第110章 雙贏
第110章 雙贏
從王家塢堡出來,陳遠回到葫蘆谷。
他將王塢主親手寫下的字據送回谷中交給賈習,自己則召集呂布與百餘名狼騎,毫不停歇,再次出發,朝著北方的茫茫草原而去。
馬蹄捲起枯黃的草屑,呂布策馬與陳遠並行,臉上還帶著一絲未散盡的快意,他忍不住問道:「兄長,此計雖妙,兵不血刃便讓他們出錢。但留著他們,終究是養虎為患。為何不趁此人心歸附之勢,一舉將其收編?也好過日後再生事端。」
在他看來,陳遠兵不血刃便讓三家低頭出錢,已是神仙手段。
但婦人之仁,終究是兵家大忌。
「奉先,若是你,你會如何?」陳遠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笑問。
呂布毫不猶豫,瓮聲答道:「自然是率狼騎踏平塢堡,將所有錢糧人口盡數收歸己用!斬草,便要除根!」
「然後呢?」陳遠繼續問。
「然後?」呂布一愣。
「然後北地所有漢人塢堡,都會視我們為洪水猛獸。我們是狼,但不能讓草原上所有的羊都覺得,我們來了就是要吃光他們。」
陳遠勒住馬韁,讓馬兒放緩腳步,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悠遠,「水至清則無魚。奉先,我留下那三家,不是仁慈,而是要在北地所有漢人塢堡里,立一個榜樣。
「一個只要聽話,就能活得很好,甚至能讓子孫後代拜入大儒門下的榜樣。」
「我要讓他們知道,跟著我陳遠,有肉吃,有前途。而對抗我的人,連湯都喝不上。
征服他們的身體很容易,但讓他們從心裡敬畏、嚮往,才是長久之計。」
呂布咀嚼著陳遠的話,心中仿佛有一扇新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對於陳遠的謀劃,他早已佩服得五體投地,此刻更是將這些話一字一句烙印在心裡,這或許比任何兵法都更為重要。
南匈奴,右賢王羌渠部。
自從上次與陳遠貿易,又得到陳遠暗中相助,羌渠的日子好過了不少。
他用換來的糧食和兵器,穩住了那些搖擺不定的小部落,麾下實力不降反增,已經隱隱有了與新單于呼征分庭抗禮的勢頭。
當斥候傳來陳遠再次來訪的消息時,羌渠麾下最得力的大將,呼衍儲帶著兒子烏勒,親自率領一支千人隊,奔出十里相迎。
「陳兄弟!」烏勒遠遠看見那面熟悉的「陳」字旗,興奮地揮舞著手臂,縱馬而來。
他如今已是羌渠摩下掌管一千精銳的千夫長,地位今非昔比,但對陳遠的親近卻絲毫未減,反而愈發真摯。
沒有繁瑣的禮節,只有草原漢子最直接的熱情。
陳遠一行被簇擁著進入王庭大營,空氣中瀰漫著烤全羊的焦香和濃烈的馬奶酒氣味,到處是匈奴人豪邁的笑聲。
羌渠的王帳內,這位草原梟雄正對著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眉頭緊鎖如川。
最近,北方的鮮卑人時常南下劫掠,他雖暫時穩住陣腳,卻依舊是心力交瘁,如履薄冰。
「大王!陳兄弟來了!」烏勒洪亮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羌渠猛地抬頭,眼中的疲憊一掃而空,大步流星地迎了出去。
「陳兄弟!你可算來了!」羌渠一把抓住陳遠的手臂,熱情的話語中透著一絲急切。
王帳內,賓主落座。
陳遠沒有繞圈子,在喝下一碗滾燙的馬奶酒後,直接拋出了自己帶來的「厚禮」。
「大王,在下此次前來,是為兌現當初的承諾。」
羌渠一怔:「承諾?」
陳遠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絲神秘:「你曾說過,讓我找個大儒。如今,機會來了。」
他頓了頓,看著羌渠那雙瞬間變得銳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當世大儒,蔡邕蔡伯喈,已被我請至朔方。」
「我將在葫蘆谷,為蔡大家修建一座「朔方學宮」,教化北地漢家子弟。」
「同時,學宮的大門,也為所有心向漢家、胸懷大志的匈奴貴胄子弟敞開!」
轟!
羌渠的腦子裡,仿佛有驚雷當空炸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下一刻,這位草原梟雄「霍」地一下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快,竟帶翻了身前的案幾。
他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不是不懂學問的莽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蔡邕這個名字,在漢地意味著什麼!
那是士林領袖,是文宗泰斗!
如果能讓自己的兒子拜入他的門下,成為他的弟子————
那不僅僅是學到漢人的文化,更是拿到了一張通往漢家權力中樞的門票!
有了這層關係,他羌渠在與呼征的單于之爭中,將獲得無與倫比的政治優勢!
漢家朝廷,那些看重名望的士大夫,會支持誰,不言而喻!
這是天大的機遇!
是能改變整個南匈奴格局的絕世良機!
「此話當真?!」羌渠的聲音都在顫抖,他幾步衝到陳遠面前,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千真萬確。」陳遠任由他抓著,神色平靜如初,「蔡大家如今,就在我葫蘆谷中。」
「好!好!好!」羌渠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激動地在王帳內來回踱步,胸膛劇烈起伏。
「陳兄弟!你就是我羌渠的福星!是天神賜下的貴人!」
他猛地停住腳步,對著陳遠一拍胸膛,豪氣干雲地說道:「修建學宮!要多少錢,我全出了!用最好的木頭,最好的工匠!我還要親自去葫蘆谷,拜見蔡大家!」
說著,他轉身對著帳外大吼一聲。「來人!去把於夫羅和呼廚泉給我叫來!」
片刻後,兩個十二三歲,眉眼間帶著幾分桀驁的匈奴少年走了進來。
正是羌渠最看重的兩個兒子,於夫羅和呼廚泉。
「阿父!」
「從今天起,你們兩個,就去葫蘆谷!給我拜入蔡大家門下,當他的弟子!」
羌渠指著兩個兒子,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誰敢不敬師長,我打斷他的腿!」
於夫羅和呼廚泉面面相覷,滿臉困惑,但還是躬身領命。
看著眼前這激動到有些失態的羌渠,陳遠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魚兒,已經死死咬住了鉤。
他等羌渠道興奮勁頭稍稍平復,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大王,你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這修建學宮的錢,你不能全出。」
羌渠一愣:「為何?」
「因為學宮所需的一半錢糧,北地其他幾家漢人塢堡已經湊齊了。
陳遠坦然道,「此舉,是為了讓他們擰成一股繩,明白我們都是漢家血脈,當同心同德。」
這話說得大義凜然,讓羌渠也不禁點頭,心中對陳遠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能統合那些桀驁不馴的漢人豪強,這年輕人的手腕,當真了得。
「那剩下的一半,必須由我來出!」羌渠堅持道,生怕這天大的好事沒自己的份。
「這是自然。」陳遠笑著應下,隨即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
「只是————蔡大家身份尊貴,如今我葫蘆谷內外,人多眼雜。」
「北有鮮卑窺伺,南有呼征單于虎視眈眈。小弟麾下兵馬,要屯墾,要戍衛,要護送商隊,實在是有些捉襟見肘————」
「我只怕,萬一有什麼宵小之輩,驚擾了大家,甚至————傷及了即將入學的兩位小王爺,那我陳遠,可就萬死莫辭了。」
王帳內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羌渠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他看著陳遠那張寫滿「苦衷」和「擔憂」的臉,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他何等人物,瞬間就聽懂了陳遠的弦外之音。
這是在跟他要兵啊!
而且是用他兩個兒子的安全來要!
用他整個部落的未來前程來要!
偏偏這個理由,他無法拒絕,也無法反駁。
拒絕,就等於說他不在乎兒子的安危,不在乎蔡邕這位大儒。
羌渠心中暗罵一聲小狐狸,這小子也太精明一些!
他終於明白,從陳遠提起學宮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掉進了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但他有的選嗎?
沒有。
這個陷阱里,放著他最渴望的誘餌。
沉默了足足十幾個呼吸,帳內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羌渠與陳遠對視著,那是一場無聲的博弈。
最終,羌渠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重新綻放出比剛才更加豪爽的笑容,仿佛剛才的凝重從未發生。
他重重一拍大腿,大笑道:「陳兄弟說的是!此事是我疏忽了!蔡大家與我兒的安全,乃是頭等大事!」
他轉身,目光如電,落在一直肅立在旁的烏勒身上。
「烏勒!」
「末將在!」烏勒挺身而出。
「我命你,即刻點齊你本部一千精騎,移駐葫蘆谷外!名義嘛————就叫協助陳從事防禦,清剿匪患!」
「記住,一切糧草用度,由我王庭供給,絕不可給陳從事添半點麻煩!」
「你只有一個任務,就是確保葫蘆谷方圓五十里內,任何宵小都不可靠近!」
烏勒聞言,先是一驚,隨即大喜,轟然領命:「遵命!」
至此,陳遠此行的所有目的,全部達成。
兵不血刃,不費一錢一糧。
他不僅解決了學宮所有的資金問題,更憑空多了一支戰力強悍的千人騎兵作為外圍盟軍!
一箭雙鵰,不,是一石數鳥!
當陳遠和呂布帶著羌渠那滿滿一盒黃金和蓋著王印的調兵手令,走出王帳時。
呂布看著身邊這個就比自己大半歲的青年,只覺他的手段真是變幻莫測,神鬼難防。
他用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先生,和兩個半大的孩子,兵不血刃地換來了一支千人精銳騎兵的指揮權。
哎,自己要學的,還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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