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朔方

  第105章 朔方

  為何?

  當這兩個字從蔡邕的牙縫裡擠出來時,庭院中的空氣都為之一滯。

  那名為首的虬髯大漢,手掌依舊死死按在刀柄上,手臂上的青筋因為憤怒而根根暴起。

  他身後的幾個遊俠兄弟,更是個個目露凶光,若不是蔡邕還未發話,他們早已撲上去將這個把他們當猴耍的年輕人碎屍萬段。

  呂布站在月亮門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看著陳遠那單薄的背影,心中同樣翻江倒海。

  

  他知道陳遠膽大包天,卻也沒想到他敢這麼玩,更沒想到他敢在玩脫了之後,如此乾脆利落地自曝其短。

  然而,面對蔡邕的質問,面對身後幾乎要將他撕碎的殺氣,陳遠卻依舊保持著那個深躬的姿勢,沒有起身。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因為在朔方,在并州北部這片土地上,大家畢生所維護的道理、法度,已經是一紙空文。」

  「自南匈奴內遷,我漢家兒女,在自己的土地上,反倒成了二等民。」

  「我漢家百姓開墾的良田,匈奴人縱馬馳騁,言說此乃天神賜予的牧場,官府不敢管。」

  「我漢家女子稍有姿色,便會被當街擄掠,父母告官,得到的回覆卻是區區小事,莫傷兩族和氣」。」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控訴,沒有悲憤,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大家或許不知,就在不久前,有一個叫許家塢的地方。塢堡里住著三百多口漢家百姓,只因擋了休屠各部一支亂兵的路,便被圍困。」

  「那些畜生,沒有攻城。」

  陳遠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回憶一幅不堪入目的畫卷。

  「他們將塢堡外村落里的漢人抓來,無論老幼,盡數驅趕到寨牆之下。他們讓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去衝撞寨門,誰若後退,便被當場射殺,以為取樂。」

  「晚輩敢問大家,當此之時,漢家律法何在?朝廷天威何在?」

  一番話,聽到的眾人都非常震驚。

  那虬髯大漢臉上的怒火,不知何時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蔡邕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他一生鑽研經史子集,修訂漢律,為的就是匡扶社稷,維護綱紀。

  可他從未想過,在他看不到的帝國邊疆,他所珍視、所捍衛的一切,竟已腐朽、崩塌到了如此地步。

  陳遠依舊沒有抬頭。


  「弱小,便是原罪。講道理,也要看對誰講。跟一群只認刀子的畜生講仁義道德,無異於自取滅亡。」

  「所以,晚輩建了一座塢堡。」

  他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就在屠申澤北面,一片無人問津的荒灘上。晚輩聚集了數千名像許家塢那樣,被官府拋棄,被胡虜欺凌,無家可歸的漢家同胞。」

  「我們開墾荒地,建立工坊,自己打造兵器,自己操練士卒。」

  「我們不求封侯拜相,只求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給同胞們搶下一塊能活下去、能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地方!」

  「我們用刀劍告訴那些胡人,漢家的土地,不是他們的跑馬場!漢家的百姓,更不是他們可以隨意宰殺的牛羊!」

  這番話,擲地有聲!

  那虬髯大漢和他身後的兄弟們,徹底愣住了。

  他們看著地上那個年輕的背影,心中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他們是遊俠,快意恩仇,最敬重的便是這等血性漢子。

  可他畢竟欺騙了大家。

  就在他們心亂如麻之際,陳遠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那是一種源於內心最深處的懇切與無助。

  「塢堡里的孩子們,他們生在戰亂,長於廝殺。晚輩可以讓他們吃飽穿暖,可以教他們如何用刀,如何殺敵,如何活下去。」

  「可是————」

  「可是他們只知刀劍,不知詩書;只識仇恨,不識禮義!」

  「晚輩害怕,長此以往,即便我們能活下來,即便我們能打退所有的敵人,可我們的後輩,也將變成一群只知嗜血的野獸!與那些我們所痛恨的胡虜,又有何異?」

  「到那時,我們守住的這片土地,又與胡虜的帳落,有何分別?!」

  說到此處,陳遠猛然抬頭!

  月光下,他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塵土與汗水,一雙眼睛更是赤紅如血,裡面翻湧著的是不甘,是懇求,是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本不該承受的沉重希冀!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他對著蔡邕,重重地叩首!

  這一次,額頭與青石板的碰撞,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

  「晚輩陳遠,斗膽!」

  「懇請蔡大家,移步晚輩的塢堡!」

  他的聲音響徹整個庭院!

  「我等粗鄙武夫,需要刀劍以求存!」

  「更需要詩書,以立人!」


  「晚輩————懇請大家,為朔方數萬走投無路的漢家同胞,行教化之舉!」

  「為我漢家文明,在這北疆的蠻荒之地,存續一脈火種!」

  「咚!」

  陳遠再次叩首。

  「此請,非為陳遠一人,乃為朔方數千嗷嗷待哺的漢家遺孤!」

  「咚!」

  第三個響頭,重重磕下!

  「若大家應允,陳遠及麾下數千兒郎,願為先生執鞭墜鐙,萬死不辭!」

  庭院中,死一般的寂靜。

  風停了,落葉也仿佛凝固在了半空。

  呂布站在門前,那張素來冷峻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名為「震撼」的神情。

  他看著那個將自己完全放低,匍匐在地的身影,心中某個地方,被狠狠地觸動了。

  那虬髯大漢,和他身後的七八個遊俠,早已呆若木雞。

  他們手中的刀,不知何時已經鬆開。

  他們看著陳遠,又看看那位如遭雷擊,僵在原地的蔡邕,只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們終於明白,這場戲,不是演給他們看的。

  這場戲,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此刻,這石破天驚的三叩!

  蔡邕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那雙蒼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個年輕的背影。

  許家塢的慘狀、屠申澤的塢堡、嗷嗷待哺的遺孤、搖搖欲墜的文明火種————

  一幅幅畫面,一句句話,將他心中那座由猜忌和警惕築起的高牆,砸得粉碎!

  他一生風骨,何曾受過如此欺瞞?

  可他又何曾見過,如此沉重、如此卑微的————懇求?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答應?

  便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一個心機深沉、手段狠辣的年輕人身上。

  不答應?

  他仿佛已經看到,在北地的風雪中,一群漢家的孩子,眼中最後一點屬於文明的光,被野蠻與仇恨徹底吞噬。

  一滴渾濁的眼淚,順著他臉上的皺紋,悄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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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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