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太淵老兒!你給我出來!
第579章 太淵老兒!你給我出來!
濮陽,公孫府邸。
公孫龍艱難地將目光從公孫玲瓏身上移開,轉向一旁的墨鴉。
「墨鴉是吧?告訴老夫,太淵他到底給我孫女吃了什麼?」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墨鴉仰頭看天,白雲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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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麼————」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總不能說「你孫女是自己想不開」吧?
公孫龍等了片刻,沒等到回答。他嘆了口氣,轉身背著手,幽幽地說了一句。
「進來吧,先別站在門口了。」
公孫玲瓏嘿嘿一笑,扭著身子跟了進去。
看著她走路的樣子,公孫龍嘴角微微抽搐。
哎!
從前是「步步生蓮」,現在是「步步生塵」。
這叫什麼事嘛!
「為什麼不站在門口?」公孫玲瓏邊走邊問,語氣裡帶著嬉笑,「爺爺覺得丟人?爺爺不覺得我美嗎?」
」
,公孫龍吸了口氣,有點牙疼。
美?
他看了自家大孫女一眼。
那臉上的皮膚倒是白裡透紅,光澤盈潤,如果不是被那幾層下巴托著的話,勉強還算過得去。
公孫龍收回目光,心中悲嘆。
這好好的大孫女,不僅體態判若兩人,怎麼這審美能力也變得古怪起來?
進了堂屋,分賓主落座。
公孫龍坐在對面,端起茶盞,又放下。他決定先不管體態之事,而是從學問上考較一番。
「你在你老師那裡,學了些什麼?」
公孫玲瓏歪了歪頭,似乎在回想。過了一會兒,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道:「爺爺,我想先問你個問題。」
「問吧。」
「什麼是名」?什麼是實」?」
公孫龍眉頭微動。
這是名家最基本的問題,難道玲瓏有了不一樣的理解?
「名者,所以命物也。實者,物之自體也。譬如這塊玉—」公孫龍指著腰間玉佩,「玉」是名,此物溫潤堅緻之體是實。」
公孫玲瓏點點頭,又搖搖頭。
「爺爺說的,是世俗之名實」。但是,世俗所見之實」,真的是實」嗎?」
公孫龍挑眉,道:「喔,看來你有不同的看法?」
「爺爺看那塊玉,」公孫玲瓏道,「你叫它玉」,可把它砸碎了,還是一塊玉」嗎?」
「碎了的玉,自然仍是玉。」
「那再砸,砸成粉末呢?」
「粉末也是玉。」
「那再再砸,砸成肉眼不可見的微塵呢?微塵還是「玉」嗎?」
公孫龍沉默了片刻,道:「微塵之中,仍有玉之質性。質性不滅,則玉」之名不廢」
。
公孫玲瓏笑了。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
「爺爺所說的「質性」,又是什麼?」
「若是將一粒微塵再分,分至無可再分,那無可再分之物,還有玉」的質性嗎?」
「若是世間萬物皆由不可再分之微塵構成,那麼,玉與石、與土、與金,其根本又有什麼不同?」
公孫龍一時怔住。
他張口欲辯,卻忽然發現,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
離堅白之說,講的是「堅」與「白」兩種屬性可以分離存在,但沒有追問過屬性的根源。而公孫玲瓏這個問題,已經不在目前名家的範疇之內了。
「你這是————」公孫龍遲疑道,「道家全真之說?」
「是,也不是。」公孫玲瓏坐直了身子,臉上的嬉笑之色收斂了幾分,「我在孔雀王朝,聽那裡的沙門說四大皆空」,說諸法無我」,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初聞時,我也以為是異端邪說,後來聽久了,卻覺得與名家之學暗暗相合。」
「暗合什麼?」公孫龍追問。
「暗合「名實之辯」。」公孫玲瓏道,「爺爺,我認為,世間根本就沒有實」。」
哐當!!
公孫龍手中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萬物因緣和合而生,並無自性。所謂的實」,不過是世人強加給萬物的名。既然沒有實」,那麼名」就是一切。」公孫玲瓏闡述道,「名者,非物之號,乃物之所由生也。」
「你這是————新的名家思想?」
公孫龍的語氣還算平和,但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疙瘩。
「我的離堅白」,是為了辨析名實之別,使名實相符。你倒好,直接把實」給否了。」
「如果沒有實」,那還辯什麼?正什麼名?」
「辯名」之本身啊!」公孫玲瓏理所當然道,「既然一切皆名,那名」就是唯一真實!」
「辯名」就是辯實」,正名」就是正實」。」
「我名家祖師講白馬非馬」,不也是在說馬」之名不等於白馬」之名?這不就是在說名」自身就有其規律和道理?」
公孫龍一時沉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咚咚咚!!!
公孫玲瓏趁熱打鐵:「還有,既然一切皆名,那名」就有高下尊卑之分嗎?王」之名與庶民」之名,哪個更高貴?男」之名與女」之名,哪個更尊崇?人」之名與牛馬」之名,哪個更值錢?」
「都是名,又何來差別?」
公孫龍搖頭道:「你這是妄言!王者治天下,庶民耕織供養,豈能無別?」
「區別在於名,還是在於實?」公孫玲瓏反問,「爺爺方才說實」是物之自體,那我問爺爺:王者與庶民,其人」之實有什麼不同?其人」之名又有什麼不同?」
公孫龍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發現自己竟然一時間無法反駁。
不是因為他辯不過他如果真想辯下去,還能找出幾十條道理來。
而是因為公孫龍隱約覺得,自家大孫女的這套說法,雖然荒唐,卻有一種內在的邏輯0
「所以————」公孫龍目光掃來,「你變成這般模樣,也是為了踐行你這套思想?」
公孫玲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拍了拍,發出「啪啪」的響聲。
聲音沉悶而厚實。
「是,也不是。」
「怎麼說?」
「是,是因為既然一切皆名,那美」與丑」也是名————」
兩爺孫的久別重逢話,墨鴉是一點都不想聽進去。
黑白學宮,風和日麗。
公孫龍提著名劍【秋水】,站在太淵的房間門口,鬚髮皆張,怒目圓睜。
「太淵老兒!你給我出來!」
這一聲吼,中氣十足,震得樹葉簌簌落下,驚起檐下幾隻棲鳥。
那幾隻麻雀撲稜稜地飛走了。
太淵緩步走出,看見公孫龍那副興師問罪的模樣,不由得嘆了口氣。
「公孫兄,大老遠跑來,何必如此大動肝火?有什麼事坐下慢慢說一」
「慢慢說?」
公孫龍一抖手中【秋水】,劍身清鳴,那聲音清脆悠長,在庭院中迴蕩。
「你把我大孫女教成什麼樣了?你自己看看!那是人樣嗎!」
太淵無奈地搖頭:「玲瓏的思想自有其精妙之處,公孫兄你也是名家宗師,應當看得明白才是。她只是在踐行一切皆名」的道理而已,皮相只是皮相」」
「我不管什麼皮相不皮相!」公孫龍舉劍便刺,劍尖直指太淵胸口,「我只要我以前那個俏麗的孫女!你還我玲瓏!」
太淵閃身避開,腳下步伐輕靈。
兩人在庭院中繞起了圈子。
「公孫兄,有話好好說,你這是做什麼?好歹也是一代宗師,如此風風火火,成何體統?」
「少廢話!太淵老兒,吃我一劍!」
公孫龍追上,又是一劍斬出,劍氣縱橫,卻始終差了那麼幾分,堪擦著太淵的衣角飛過。
哧哧哧!!!
劍氣落空,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於是,庭院裡便出現了這樣一幅追逐戰。
「太淵老兒,你站住!」
「公孫兄,你先把劍放下,我們好好說話。」
「沒什麼好說的!你把我孫女還給我!」
「玲瓏是你孫女,我又沒有藏起來,你找我要人,這道理說不通啊。」
「你把她教成那個樣子,我不找你找誰!」
「公孫兄————」
兩人一追一逃,在庭院中兜了一圈又一圈。
遠處,弄玉和曉夢並肩而立,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
弄玉的目光追隨著太淵的身影,眼中帶著一絲恍惚。
在她心目中,老師從來都是端莊淡然的,撫琴時清雅,講學時從容,舉手投足間都有氣度。
她從沒有見過老師這幅模樣。
被人提劍追著滿院子跑,嘴上還跟人拌嘴,則樣子,不像是什麼大宗師,倒像是————
弄玉想了半天,腦子裡冒出一個詞。
老小孩。
她轉頭看向曉夢,輕聲問道:「老師這情況————」
曉夢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別看師父平時像個高人,其實,有時候做事一點都不正經。」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小時候被他捉弄過好幾次。」
弄玉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她看著曉夢那張清冷的臉,忽然覺得,能從小被老師捉弄著長大,其實也是一種幸運。
「真好啊。」她心中輕聲說。
前方的追逐戰仍在繼續。
公孫龍追了幾圈,見始終追不上,忽然站定,手中【秋水】劍身一橫,灰色劍氣在劍尖凝聚,發出低沉的嗡鳴。
「太淵老兒,你再不站住,我可來真的了!」
太淵回頭看了一眼,腳步不停。
「公孫兄,你這【離堅白】之劍威力太大,可別在學宮裡亂放,傷了我的學生」」
話沒說完,公孫龍已經一劍斬出。
「哧哧!!」
灰色劍氣破空而至,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銳意。
這是公孫龍畢生所學凝聚的一劍,看似平平無奇,專破萬物名實,無堅不摧。
不過,他也沒真想砍太淵。
兩人的交情,不至於為這點事真動手,開玩笑罷了。
這一劍的力道、方向、速度,都算得精準,太淵只要往左一閃,便能輕鬆避開。
然而,就在劍氣即將抵達的瞬間,前方的空間忽然微微扭曲。
「嗡」
一道身影憑空出現在太淵與劍氣之間。
張蒼。
方才,他正在試驗奇門法術中的「八門搬運之術」,誰料一陣天旋地轉之後,他竟然從靜室中消失,出現在了庭院裡。
然後,他看到了那道灰色劍氣。幾乎是迎面而來,避無可避。
「我————」
張蒼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的瞳孔中映著那道越來越近的灰色劍氣,腦海中一片空白。
「吾命休矣!」
這是他腦海中最後一個念頭。
甚至,他來不及閉眼,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劍氣朝自己飛來。
然而,就在劍氣即將觸及他眉心的瞬間,眼前人影一晃。一道青衫身影擋在了他面前,將那道劍氣結結實實地接了下來。
「先生!」張蒼驚呼。
太淵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劍痕,緩緩轉過身,看著張蒼。
劍痕貫穿了胸口,衣袍上綻開一道裂口,卻沒有血流出來,只有燒灼的傷口。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想笑,卻沒能笑出來。
「你————你沒事就好。」
然後,「砰」的一聲,太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太淵兄!」
公孫龍臉色大變,瞬間閃身而至。
曉夢和弄玉也幾乎同時掠到近前,三人圍在太淵身邊,低頭看去。
太淵雙目緊閉,面色蒼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氣息全無。三人對視一眼,眼中露出幾分異色。
張蒼嚇得魂飛魄散,撲過去就要扶太淵的頭。
手一抬,那顆頭便骨碌碌地滾到了一邊,像一顆被踢開的球。
「這————」
他的臉色由白變青,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出來。
再去抬太淵的四肢,四肢也是軟綿綿地垂落,毫無生機,像是一具被拆散的傀儡。
「這————」
張蒼的手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都怪自己!
要不是自己亂開奇門局,研究還不熟練的八門搬運之術,先生也不會為了救自己而死。先生是大宗師,他本來肯定沒事的————
「先生!!!!」
張蒼撲倒在地,嚎陶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圓滾滾的臉上滿是淚水。
「都怪我————都我————我不該亂試————我不該————」
「幹嘛?叫我有事嗎?」
一個聲音忽然從他身後響起,帶著幾分疑惑。
張蒼的哭聲戛然而止。」
」
他猛地轉頭。
太淵好端端地站在他身後,長袍一塵不染,臉上帶著一絲笑意。他的胸口平整,沒有任何傷口。
張蒼張了張嘴,又低頭看向地面。
地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沒有血跡,沒有屍身,沒有那顆滾落的頭顱。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覺。
張蒼徹底懵了。
腦欠里只有一個念頭,到底什麼情況?
旁邊傳來曉夢的笑仫。
「嗬嗬嗬!!!」
她笑得毫不掩飾,白髮隨著笑仫微微顫動。
弄玉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音,眼中帶著一絲無奈。
老師還真是————率性啊!
太淵笑了笑,伸手將張蒼從地上拉起來。
「【離堅白】之劍專破名實,我方才用的,不過是最簡單的「遁術」加丫形」。」
「你看到的那個我」,只是一仏分身,觸之即散。」太淵道,「至於你摸到的那顆頭、那些四亥,都是亍己嚇亍己罷了。
張蒼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紅腫,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
「先生,您能不能————別這麼玩我啊?!」
太淵哈哈一笑。
千辛萬苦領悟學會的道法,不用來玩一下,豈不是兒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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