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擅自行動
擅自行動
歐文沒有想到,安全局會這麼快介入。
他站在黑色公務飛車旁,手裡的終端屏幕已經暗了下去,可那條消息仍像是停在他的視網膜上。
安全局專項小組已抵達現場。
涉事車輛被封存。
散落違禁證物被統一轉移至獨立加密證物庫。
萊蒙·柯爾本人由安全局人員隨行監管。
這幾句話不長,卻讓歐文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原本以為,萊蒙這件事再大,也需要一段時間發酵。輿情是一回事,正式調查又是另一回事。
按照正常流程,安全局就算要介入,也應該先走幾層協調手續,至少要等城市安全系統、交通事故調查部門、醫療機構先提交初步報告。
這樣一來,就會留下足夠的緩衝時間。
緩衝時間對他們這種人來說非常重要。
可以刪記錄,可以改口供,可以調換證物,可以撇清利益關係。
很多事情不需要徹底消失,只需要在正式調查到來之前,變得不那麼清楚。
— —
可這一次安全局動得太快。
快得不像平時那個謹慎的安全局局長。
歐文皺著眉,坐進了車裡。
車門合上的瞬間,外面的山風和莊園裡的燈光都被隔絕在外。
黑色公務飛車內部很安靜。
他坐在後排,手指輕輕按著終端邊緣,心裡一陣發緊。
他當然知道自己屬於政府里的哪一派。
從他第一次接受那邊的安排開始,他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很多事看起來只是一次審批、一次協調、一次臨時權限放行,可這些東西累積起來,就成了把柄,也成了投名狀。
喊他做事的人,肯定不是最頂上的那位大人物。
那樣的人不會直接聯繫他。
真正站在最高處的人,不會把手伸得這麼低。
即便是這次給他布置任務的人,也不一定是最核心的人物。但對歐文來說,那已經是他惹不起的高層。
他只需要明白一點。
對方一句話,可以讓他的仕途往上走。
也可以讓他在某一天悄無聲息地消失。
歐文靠在座椅上,閉了閉眼。
他剛才已經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讓萊蒙·柯爾永久消失。
這個建議說出口之後,他心裡並沒有輕鬆多少。
對方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沒有同意。
也沒有否決。
這反而讓他更加不安。
在這種體系里,最難處理的不是明確命令,而是不明確的態度。明確命令意味著責任有人承擔,不明確的態度則意味著下面的人要自己揣摩。
做對了,是上面判斷準確。
做錯了,是下面執行失當。
歐文很清楚這種規矩,因為他平時也這麼對待更低一級的人。
現在輪到他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他才發現這種沉默有多難受。
黑色公務飛車緩緩啟動。
莊園側門打開。
歐文看了一眼車窗外。
山莊裡的燈光很柔和,道路兩側的景觀燈低低亮著,照出一小段一小段乾淨的路面。
這裡看起來不像一個正在處理危機的地方,更像某個隱秘而體面的度假居所。
他忽然有點後悔來這裡。
但不來更不行。
萊蒙出了事,他必須匯報。
他必須讓上面知道,自己還在積極處理,自己不是那個需要被推出去的人。
黑色公務飛車駛出側門,沿著私人道路向外離開。
觀景台上,張振宇仍站在人群邊緣。
星京的夜景已經完全展開。
遠處的城市燈火層層鋪開,中央區的高樓像一片明亮的森林,空中軌道和飛車燈流在其中穿行。站在這裡看過去,星京安靜、龐大、秩序井然,像從不犯錯。
張振宇看著歐文的車通過莊園大門,沿山路離開。
他沒有動。
安德烈很快問道:「不跟?」
「不跟。」張振宇淡淡的說道:「莊園裡的人更有價值?」
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遠處的城市,感知卻仍舊落在那座山莊裡。
歐文離開後,莊園內部並沒有立刻恢復平靜。
副樓、主樓、連廊、後側通道,仍有幾個人在移動。那個和歐文談話的新人類改造者還坐在會客室里,沒有馬上離開。
「以目前的情況看,這裡應該都是韋斯特那一派系的人。」張振宇說道,「歐文只是他們用來做事的人之一。萊蒙出事後,他來這裡匯報,說明這裡至少是一個中轉點,或者是某個小圈子的決策點。」
「你準備繼續盯?」
「對。」
安德烈沉默了一下,說道:「你就站在觀景台上隔著一座山盯人,這種事聽起來很不講道理。」
「有效就行。」
「那歐文怎麼辦?就此放任不管?」安德烈問道。
「他跑不了。」張振宇說道,「他已經被卷進來了。現在不用追得太緊。」
歐文是線頭。
可莊園裡的人,可能握著更多線頭。
夜風從觀景台吹過。
周圍看夜景的人越來越多。
同一時間。
星京安全局總部大樓。
傅秉義坐在辦公室里,臉色很沉。
他的辦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整齊。
門口響起提示音。
「進來。」他聲音低沉,不帶絲毫情緒。
辦公室門打開。
索菲亞走了進來。
她穿著安全局制式外套,頭髮簡單束在腦後,表情平靜。
她沒有表現出緊張,也沒有表現出不滿,只是在辦公桌前停下腳步。
「傅總長。」
傅秉義看著她。
他沒有立刻讓她坐下。
索菲亞也沒有主動坐。
兩人隔著一張辦公桌沉默了幾秒。
傅秉義開口說道:「傍晚的行動,是誰批准的?」
索菲亞淡淡問道:「哪天傍晚?」
傅秉義看著她,眉頭皺了一下。
語氣添了幾分嚴厲:「不要跟我玩文字遊戲。萊蒙·柯爾車禍現場,你擅自帶隊介入,調取交通記錄,封存證物,並要求現場人員轉交調查權限。這些動作已經超出你的職權範疇。」
索菲亞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不帶挑釁,卻也沒有絲毫慌亂。
傅秉義繼續說道:「我是內務總長,負責安全局內部紀律、權限審查和行動合規。你今晚的行為,我需要進行一次正式問詢。」
「可以。」索菲亞說道。
她的回答很乾脆。
傅秉義反而不太舒服。
他原本以為索菲亞至少會解釋,或者表現出一點壓力。可她站在那裡,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場問詢。
傅秉義把一份電子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你在十七點四十二分,以特別安全事件為由,強行接管現場。十七點五十分,你要求交通事故調查組暫停原流程。十八點零三分,你下令將涉事車輛轉移至獨立加密證物庫。十八點十一分,你又派人前往醫院,對萊蒙·柯爾進行安全監管。」
他抬頭看著索菲亞。
「這些命令,誰給你的權限?」
索菲亞沒有立刻回答。
「索菲亞,你要明白,安全局不是誰想行動就能行動的地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範圍。你是外勤行動人員,不是行動調度負責人,更不是專項案件負責人。擅自擴大權限,後果很嚴重。」傅秉義的語氣更重了一些:「更何況,此案本是地球政府警務部門的管轄範疇,我們跨界介入,已然引發對方正式抗議,局面十分被動。」
最後,他停頓了一下,才說道:「你應該做自己分內的事,不要越界。」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片刻後,索菲亞緩緩開口,語氣輕柔平穩:「傅總長問完了嗎?」
傅秉義動作一頓,眼底閃過一絲慍怒:「你什麼意思?」
「如果問完了,我便作答。」
傅秉義壓下心頭火氣,沉聲吐出一字:「說。」
索菲亞笑意不改,從容出聲:「我傍晚的所有行動,均奉安全局副局長唐婧儀的指令執行。」
短短一句話,瞬間讓辦公室的空氣徹底凝固。
傅秉義驟然失語,身形微僵。
唐婧儀。
安全局副局長,兼行動總局最高負責人。是局內手握實權的核心人物之一。雖未躋身安全委員會,可在安全局內部,除卻局長本人,無人能壓其鋒芒。
更關鍵的是,局內早已人盡皆知,現任局長即將到齡退任,唐婧儀是下一任局長的唯一最優人選。
待換屆完成,她便會順勢進入安全委員會,躋身頂層權力圈層。
傅秉義只是內務總局下面的督察長。
雖然因為崗位特殊,平時有權問詢許多行動人員,也能對各部門提出紀律審查,但他和唐婧儀之間差了不止一級。
他可以問索菲亞。
卻不可能直接去質問唐婧儀。
至少不能用現在這種口吻。
辦公室里的空氣變得有些尷尬。
索菲亞看著他,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微笑。
「如果傅總長對行動授權有疑問,可以直接向唐副局長核實。」
傅秉義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繼續問下去的空間。
如果索菲亞是擅自行動,他可以按紀律程序處理她。
如果她背後是唐婧儀,那性質就完全不同。
這不再是一個外勤人員越權,而是行動總局直接介入案件。傅秉義如果繼續追問,就等於把矛頭指向唐婧儀。
他沒有這個資格。
也沒有這個底氣。
本以為是普通外勤私自越權、意氣行事,大概率是索菲亞因為老同事的關係,擅自出手幫張振宇破局。
不過這個唐局長和張振宇有什麼關係嗎?
幾秒後,傅秉義說道:「你可以走了。」
「好的。」
索菲亞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辦公室。
門關上後,傅秉義坐在椅子上,許久沒有動。
他忽然覺得很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一種事情再次脫離掌控的疲憊。
自從碰到張振宇之後,他似乎沒有一件事能順利完成。
韋斯特那邊交代下來的事情,他辦得磕磕絆絆。原本以為可以從內部壓住一些動作,結果唐婧儀直接插手。
易拿捏的執行人員,結果她背後站著副局長。
他夾在中間,越來越像一個被推出來試探風向的人。
傅秉義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上面交給他的任務,又沒能完成好。
而且他很清楚,這樣的解釋對上面來說沒有意義。
沒有人會關心他是不是權限不夠。
他們只會看結果。
安全局副局長辦公室。
唐婧儀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遠處星京的夜色。
她的辦公室比傅秉義大很多,位置也更高。窗外能看到安全局總部大樓前的主廣場,夜間燈光把廣場照得很亮,幾輛公務飛車正在低空平台起降。
唐婧儀靜靜立在落地窗前,身姿挺拔。她已是年過八十的中年人,卻容貌看著遠比實
際年紀年輕,氣質沉靜,卻自帶上位者的威壓。
桌面上的通訊提示亮起。
唐婧儀轉身,看了一眼來電標識。
星盟安全委員會秘書長辦公室。
韋斯特。
她沒有意外。
通訊接通後,韋斯特的全息影像出現在辦公桌前。
他仍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衣著整齊,表情溫和,看不出任何明顯情緒。
「唐副局長。」韋斯特說道。
「秘書長。」唐婧儀微笑回應。
韋斯特沒有寒暄太久。
「我聽說,安全局已經介入了傍晚發生在星京商業區的交通事故。」
「是。」唐婧儀說道,「涉事車輛中發現疑似天青漩露相關違禁物,按照安全局職責,我們必須介入。」
「行動經過如何?」
「現場控制順利。涉事車輛已經封存,散落證物已經轉移至獨立證物庫。萊蒙·柯爾正在接受治療,安全局派人隨行監管。後續會對車輛來源、違禁物來源、人員通訊記錄和相關審批流程進行調查。」
韋斯特點了點頭。
「效率很高。」
「元首關注天青漩露相關事件,安全局不敢怠慢。」
韋斯特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這類事件確實需要重視。」他說道,「不過現在星京輿情已經很複雜,政府內部不能再出現額外動盪。調查要進行,但也要注意尺度。不要把事態在政府內部擴大化,減少政府內部的震盪。」
這幾句話說得很平淡。
沒有威脅。
也沒有強硬命令。
可它已經為後續處理定下了基調。
調查可以查。
但不能擴大。
可以查萊蒙。
可以查天青漩露。
但不要讓問題繼續向上牽連,不要讓政府內部出現更大範圍的不穩定。
唐婧儀聽完,臉上仍舊帶著微笑,「秘書長的意見,我明白了。」
韋斯特說道:「這是為了大局。」
「我理解。」唐婧儀說道,「不過在秘書長通訊來之前,元首已經找過我。」
韋斯特的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非常輕微。
如果不是唐婧儀一直看著他,幾乎不會注意到。
「元首?」
「是。」唐婧儀說道,「元首要求安全局好好查一查這個事件。他需要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