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西山秋景
西山秋景
黑色的公務飛車沒有走向城市主幹道。
它先向南繞了一段,隨後轉入一條連接西區的快速路。
張振宇沒有急著跟上去。
他始終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車距,與前方那輛公務車隔著數條街區的距離。
很多時候,兩車甚至不在同一條道路並行。他只借著城市規整的路網,偶爾微調行駛方向,偶爾放緩車速融入車流。
在外人眼中,這輛藍色超跑只是萬千通勤車輛中的普通一員,與前方的黑色公務車找不出半點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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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耳麥里傳來安德烈的聲音。
「有個很奇怪的情況。」
「說。」張振宇說道。
「歐文這條行駛路線上,全程沒有遇到一處安檢關卡。」
張振宇微微挑眉。
「臨時安檢不是才剛剛全域鋪開?」
「確實剛剛啟動,但眼下正在緊急撤除。」安德烈精準同步著後台監測到的信息,「星京城市安全協調中心臨時調整工作重心,全部人力物力優先處置全網發酵的輿情風波。交通部門剛剛下發緊急通知,沿路多處臨時安檢點陸續撤崗清零。」
「從哪條路開始撤的?」
「正是歐文此刻行駛的這條城西快速路。」
張振宇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瞭然於心。
「他給自己提前清出了一條路。」
這樣的結果,並未出乎他的預料。
歐文·薩特身居城市安全協調中心要職,手握核心審批權限,能在兩分十七秒的極短時間內,敲定萊蒙·柯爾的臨時安檢指令,手段利落、權限紮實。
想要為自己的專屬路線調整管控部署,不過是舉手之勞。
真正的權力,從來都不需要依靠強硬的命令昭示於人。
更多時候,它藏在一次次合理的流程調整、一樁樁合規的工作調度里,無聲無息,卻暢行無阻,外人無從察覺。
黑色公務飛車繼續向西。
道路兩側的建築逐漸變得稀疏。
商業綜合體和辦公樓先被住宅區取代,再往前,住宅區也慢慢減少。綠化帶開始變寬,行人變少,低密度別墅區出現在道路兩側。
再往遠處,便是通往山區的高速道路。
星京西側的群山,是這座繁華都市最特別的存在。山脈綿延縱橫,山勢自東向西層層抬升,越往深處,愈發幽靜。
它像一道天然的屏障,穩穩隔開了城區的喧囂秩序、人間欲望,也悄悄藏起了無數不能見光的隱秘。
這裡是星京為數不多、保留完整的自然生態區域,也是頂層權貴、富商巨賈與隱秘機構最青睞的落腳之地。
山間林立的私人莊園,對外都有著光鮮正派的名頭。
生態保護區、康養度假區、文化創意產業園、公益基金駐地,每一個名義都合規合理、無可挑剔。
可褪去公開的外衣,每一處院落的真實用途,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張振宇早年在星京任職時,曾無數次踏足這片西山。
深山之中藏著諸多隱秘會所,無招牌、無公示、無地圖標註,隱匿在密林深處。
可在那些厚重的木門和安靜的庭院背後,經常會有一些足以影響半個銀河政商局勢的會議。
山里很安靜。
車輛進入山區道路後,周圍的監控設備明顯減少。
城市道路上密集的攝像頭、交通感應器和巡查機器人逐漸消失,只剩下一些道路維護傳感器,以及私人區域的監控設備。
安德烈說道:「我開始丟失他的外部定位了。」
「嗯。」張振宇淡淡應聲。
「這裡公共監控太少,很多私人莊園的設備我不方便直接碰。」安德烈說道,「一碰就容易留下痕跡,也可能驚動裡面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輕鬆了一些。
「說起來,真的好久沒來這裡了。我記得這附近有家格調極好的隱秘會所,當年我們小隊還在這裡小聚過幾次。」
張振宇目視前方蜿蜒的山路,隨口回應。
「你和老項來得更多些。」
「我們都是孤家寡人,無牽無掛,自然更常往這種清淨地方跑。」安德烈應聲笑道。
張振宇笑了一下,沒有繼續接話。
藍色超跑沿著山路向前。
他的車速控制得很好,不快,也不慢。
窗外的景色漸漸變了。
這個季節的星京,正是一年中最漂亮的時候。
秋天。
山路兩側的樹葉已經紅了,層層疊疊鋪在山坡上。陽光透過樹冠落下來,在路面上形成一片片不規則的光斑。偶爾有風穿過林間,枝葉輕輕晃動,細碎的紅葉便從樹上落下來。
張振宇一邊開車,一邊看著山路兩旁的風景。
他的神情依舊平靜。
如果不是耳麥里的低聲交談,如果不是感知世界裡那輛黑色公務飛車清晰的軌跡,這
一刻看起來甚至像一次普通的秋日出行。
藍色超跑掠過一段彎路。
車身帶起的氣流捲起地上的紅葉。
那些葉子短暫地飛到半空,又紛紛落下,重新鋪迴路面。
在感知世界裡,歐文的車已經行駛到另一個山頭。
那輛車沒有明顯加速,也沒有頻繁變道,它像是對這條路很熟。
這說明歐文不是第一次來。
山路越往裡走,岔路越多。
有些岔路通往公開的觀景台和度假酒店,有些則通向私人道路。私人道路入口通常設有自動門、車輛識別裝置和安保亭,普通車輛根本進不去。
歐文的車最終拐入一條很不起眼的支路。
支路兩側樹木更密,路面維護得很好,卻沒有公共路牌。
安德烈說道:「那條路在公開地圖上沒有標註。」
「私人專屬道路。」張振宇低聲判定。
「我調取不到支路內部的實時畫面,所有監測信號都被屏蔽了。」
「我看得見。」
張振宇沒有跟著拐進去。
他繼續沿主路往前開了一段,然後在一個觀景台入口轉彎,把車停了進去。
這座觀景台坐落於另一座山頭,位置絕佳。場內停車位寥寥無幾,此刻只有兩輛遊客車輛遠遠停放,氛圍安靜清幽。
平台邊緣立著一圈金屬護欄,護欄之外,是連綿起伏的群山,遠處星京城區的樓宇輪廓,靜靜鋪展在天際盡頭。
張振宇把車停在靠邊位置,熄火。
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閉上眼。
感知向遠處延伸。
隔著一座山頭,歐文的黑色公務飛車已經進入那條私人道路深處。
道路盡頭,是一座占地很大的莊園。
莊園藏在山坳里,周圍被高大的樹木遮住。從空中俯瞰,也只能看到一部分屋頂和庭
院輪廓。外圍有圍牆,但圍牆做得不顯眼,顏色和山林接近。幾處安保點隱藏在林木之間,巡邏路線很規律。
主建築是低層結構,風格克制,沒有過分奢華的外觀。
但占地面積說明了一切。
越是這種不張揚的地方,越可能不是普通富豪的度假山莊。
歐文的車在莊園側門前停下。
門禁系統識別之後,側門打開。
車輛駛入內部道路,很快停在一棟副樓前。
張振宇睜開眼。
外面風很輕。
幾片紅葉落在車前擋風玻璃上,又被自動清理系統吹到一旁。
他打開車門,走下車。
觀景台的空氣比城區冷一些。
遠處星京的高樓在秋日的午後陽光下顯得很小,像一組安靜的模型。城市的喧囂到這
里已經被削弱,只剩下遠處隱約的低鳴。
張振宇走到欄杆邊,看著對面那座山。
當然他的肉眼是看不穿巨大的山體的,但在他的感知里,那個莊園的位置非常清晰。
「安德烈。」張振宇說道,「查查這個山莊在誰名下。」
「正在查。」
幾秒後,他說道:「這個位置公開地圖上顯示是一片私人生態保護地,沒有山莊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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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
「土地權屬登記在一家基金會名下,叫星京西山生態文化基金會。」安德烈說道,「聽名字很正經。」
他對星京很了解。
各種白的、灰的渠道,在他手裡用起來都很順。很快,他便給出了初步調查結果。
「實際呢?」
「等我挖一下。」
張振宇靠在欄杆邊,沒有催促。
一輛遊客車從觀景台另一側駛離。
剩下那輛車裡坐著一對年輕情侶,兩人正在拍照,沒有注意他。
山風吹過來。
張振宇看著遠處紅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在秋天來過星京西山。
那時他還在體系里。
身邊的人有的升了上去,有的調走了,有的死在任務里,還有一些人變得面目全非。
星京的秋天倒是沒怎麼變。
樹葉到了季節還是會紅。
山路還是乾淨。
權力中心的人也還是喜歡把不方便見光的事放到山裡談。
安德烈的聲音再次響起。
「查到了。」
張振宇沒有說話。
「基金會表面上是民間組織,主要做生態保護、文化修復、老建築維護。資金來源很分散,有企業捐款,也有幾筆來自殖民星球的公益基金撥款。」
「重點。」
「重點是,這個基金會的實際控制鏈很繞。」安德烈說道,「它的理事長是一個退休學者,履歷乾淨,沒什麼問題。基金會的資產管理權交給了一家信託公司。信託公司背後有三層殼公司,其中一層和萊蒙·柯爾妻子名下的諮詢公司有資金交集。」
張振宇眼神微動。
「萊蒙。」
「對。」安德烈說道,「還有一層更有意思。最底層有一家資產管理公司,而這家資產管理公司的股東是一家生物公司。這家公司的名字叫青藍之星。」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青藍之星的股東體系里,藏著一家小型控股公司極星,而極星的實際掌控人,是許時鏡。」
這個名字說出口後,張振宇沒有立刻開口。
山風吹過欄杆,發出很輕的震動聲。
這般層層嵌套的資金鍊路繁瑣複雜、隱蔽至極,非專業人士若無頂級權限,根本無從追查。這類非上市、無需公開財報的私密機構,最擅長用多層殼公司分割資產、模糊關聯,抹去所有直接痕跡。
即便是頂尖人工智慧,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從海量冗餘數據中,剝離出如此清晰完整的關聯脈絡。
這當然不是安德烈突然變得無所不能。
他找人幫忙了。
姬韻如今擁有了實體軀體,玩得不亦樂乎,但她的另一個身份,「汝」,仍然在扮演一個盡職且能力強大的人工智慧。
對於這些隱藏在背後的資金鍊條,外人查起來困難重重,可對於屬於內部人的姬韻來說,卻輕鬆得多。
張振宇對此一無所知,只當是安德烈在地球積攢的人脈渠道發揮了作用。
他只是看著對面山頭,問道:「裡面有韋斯特的影子嗎?」
「明面上沒有。」安德烈說道,「至少我暫時沒查到他的名字,也沒有直連資金記錄。」
「那才正常。」
張振宇點了點頭。
韋斯特不可能把自己和這些組織直接聯繫在一起。
能走到他那個位置的人,絕不會在明面上留下這種把柄。
張振宇看向對面山頭。
感知里,歐文已經下車,進入了副樓。
副樓里有人接他。
人數不多,行動謹慎。
莊園主樓方向也有人,但距離較遠。內部安保並沒有全面提升,說明歐文的到來不是突發事件,至少這裡有人提前知道他會來。
「我們要進去看看嗎?」安德烈開口問道。
「不驚動他們了。」張振宇看著遠處的星京開口說道。
「那你就在這裡一直站著?」安德烈問,「你不怕人家懷疑什麼?」
「不怕。」
張振宇掏出煙盒,淡淡說道:「馬上這裡就會有不少人來了。」
「你怎麼知道?」安德烈有點好奇。
張振宇笑了笑,「這個觀景平台,是西山里幾處看星京夜景的絕佳位置之一。
「這個你也知道。」安德烈說道,「看來以前來過?」
「來過幾次。」
張振宇把香菸塞進嘴裡,語氣變淡。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陪姬韻來這裡看過夜景。
「啪」的一聲,火機打著。
張振宇低頭把香菸點燃。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白煙被山風一下子吹散。
煙味在冷空氣里停留了很短時間,很快消失。
他靠在欄杆邊,像一個普通來這裡看風景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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