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討粵匪檄文
第115章 討粵匪檄文
王闓運雙手抱胸,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劉蓉規規矩矩的移開了視線,只當沒看見。
「江公子,這麼快就來軍醫院做事了?」藍明問。
「是————是蘇將軍安排的,說讓在下先從最基礎的學起。」洪天姣的聲音很小,她偷偷抬起頭看了藍明一眼,又飛快垂下去,盆里的水還在晃個不停。
蘇三娘從洪天姣後面走上來,平靜的伸出手。
「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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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不用!」洪天姣連忙搖頭,「我自己能端!」
「你端不穩。」蘇三娘接過水盆,轉身往病床邊走去,動作穩得像沒拿東西一樣。
洪天姣呆呆地站在原地,羨慕地看著蘇三娘,兩隻手空落落的,不知道該往哪放。
藍明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這公主倒是放得下架子,說幹活還真就幹活,一點也不嬌氣o
「江公子,你才第一天做事。慢慢來,不著急。」
「載王說的是,這種事可以慢慢來,不著急。」左宗棠拖長了音調,「不過有的事
嘛————可不能拖。」
藍明瞥了他一眼,沒接話。
王闓運「噗嗤」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劉蓉依舊規規矩矩地看著別處,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洪天姣總覺得眼前這位先生話裡有話,但又不敢問,只好硬著頭皮點頭。
「多謝載王,多謝先生。」
藍明抬腳繼續往外走,經過洪天姣身邊時,輕聲說了一句:「下次別端這麼滿。」
洪天姣只覺得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從耳邊拂過,渾身上下酥酥麻麻的,她抬手摸了摸耳垂,指尖觸到一片滾燙。
王闓運跟在後面,正想看洪天姣的笑話,卻被劉蓉拽了一把袖子。
「走了。」劉蓉目不斜視。
王闓運不甘心地被拖走,左宗棠笑吟吟地跟在後頭。
接下來的時間裡,照舊是一邊整軍,一邊備戰。
左宗棠說到做到,第二天天沒亮就把王闓運拎出被窩,然後丟在馬上一路顛著出城,在鄉間礦里來回跑,處理分田後的糾紛,走訪礦場,清點糧倉。
王闓運頭兩天還興致勃勃,第三天就開始罵罵咧的。不過罵歸罵,藍明倒沒見他缺勤過。
在行政和財政方面,吳淳韶和劉蓉合作的不錯,吳淳韶是個實幹的人,劉蓉是個務實的人。
兩人第一次見面,寒暄不過三句,就攤開帳冊,開始對著湘南五城的賦稅底帳反覆核算。拿到方案的速度,比藍明想像中的還要快。
而軍醫院這邊,則多了一道心照不宣的風景。
蘇三娘每日準時出現,檢查護理兵的工作,翻閱李行之的記錄。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洪天姣總是跟在旁邊,端水、遞紗布、擰毛巾,像個小跟班似的。蘇三娘伸手,洪天姣就知道她要什麼;洪天姣遲疑,蘇三娘就會輕輕點一下頭,或者微微搖頭。
「紗布。」蘇三娘攤開手掌。
洪天姣連忙從托盤裡抽出一疊疊好的紗布,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蘇三娘的手心,又觸電般縮回來。
蘇三娘沒看她,接過紗布,熟練地覆在傷兵的創口上,一層一層,動作又輕又穩。
「你手抖。」
「沒————沒有。」洪天姣連忙把手背到身後。
「第一次都這樣,過幾天就好了。」
洪天姣咬了咬嘴唇,想說「我不是第一次」,又覺得這話說出來像是在逞強,便悶悶地應了一聲。
蘇三娘沒有再說什麼,繼續手上的活。
床上的傷兵忍不住咧嘴笑道:「這位公子手生得很,頭一天來?」
「不是頭一天。」洪天姣氣鼓了臉,「來了好幾天了!」
「來了好幾天還手抖?」傷兵哈哈大笑,被蘇三娘輕輕按了一下傷口,笑聲頓時變成了嘶嘶的抽氣聲。
「別逗她。」蘇三娘說。
傷兵連忙閉嘴。
洪天姣感激地看了蘇三娘一眼,蘇三娘卻已經轉過頭去,將換下來的髒紗布扔進桶里o
「去拿新的。」
「哦,好!」洪天姣轉身就跑,差點撞上門框,又急急剎住,然後穩住身形小步快走。
蘇三娘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另一間病房裡,陳鐵柱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他看見蘇三娘進來,連忙挺直腰板,笑得見牙不見眼。
「蘇將軍!您又來了?」
「我替載王看看,總不能老是載王過來。」
陳鐵柱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洪天姣身上:「這位公子是————」
「來好幾天了!」洪天姣從蘇三娘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放下一句「狠話」,接著又縮了回去。
蘇三娘檢查完之後,便轉身往外走。
洪天姣跟在後面,手裡捧著換下來的紗布,腳步輕了許多。
走到門口時,蘇三娘忽然停下來。洪天姣差點撞上去,連忙收住腳。
「你怕我?」
洪天姣愣了一下,連忙搖頭:「不————不怕。」
「我只是————」洪天姣的聲音越來越小。
「只是什麼?」
洪天姣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蘇將軍做事太利落了,我,我怕給你添亂。」
「你確實在添亂。」蘇三娘轉過身看著她。
洪天姣小臉一下子就白了。
「不過誰又不是從添亂開始的?」蘇三娘嘴角勾起一絲笑容。
洪天姣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她。
「跟上,別發愣。」
「哦————哦!」洪天姣連忙小跑著跟上去。
遠處,左宗棠帶著王闓運從鄉間回來,路過軍醫院門口。
王闓運伸長脖子往裡看了一眼,又縮回來,小聲嘀咕:「那不是「江公子」嗎,怎麼跟個尾巴似的?」
左宗棠瞥了他一眼:「你不也是我尾巴?」
王闓運臉色一黑,梗著脖子當街和左宗棠辯了起來。
這一日,州衙後堂。
藍明正與左宗棠、劉蓉商議南下路線的細節,王闓運也在場,一邊幫著沏茶一邊用筆做著記錄。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一名探子快步走進,單膝跪地,「載王,城外來了一名信使,說是從長沙來的,帶了公文要面呈載王。」
「長沙?」
藍明不明白,長沙跟他有什麼關係?
「是什麼人?」
「自稱是湖南巡撫張亮基的幕僚,帶了一封書信和一份公文————」
堂內幾人同時抬起頭。
「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名身著青衫的中年文士被親兵引了進來。
他舉止從容,進門後不卑不亢地拱手一揖:「在下陳善事,湖南巡撫張大人幕下,奉張大人之命,給閣下送一份公文。此外,還有一封曾侍郎的親筆信,囑託在下一併呈上。」
「曾侍郎?」劉蓉沉吟片刻,臉色一變,「是曾滌生?」
「正是。」中年文士從袖中取出兩份文書,雙手捧上。
親兵接過,轉呈藍明。
藍明先拆開看了那份公文。
紙是上好的宣紙,墨色濃黑,字跡端正。說是公文,其實就是檄文,他快速掃了一遍,眉頭微微挑起。
標題是《討粵匪檄》,通篇義正詞嚴,罵太平天國毀孔廟、焚典籍、悖逆聖教、荼毒生靈。
字裡行間,全是「衛道」「保教」「存人倫」之類的大義。
這不是歷史上那篇著名的檄文嗎,是這個時間該出現的嗎,怎麼早了這麼多————出現這篇檄文豈不是說曾剃頭已經開始出山辦湘軍了?
而且文中處處埋著暗釘,一邊罵「粵匪」「洪逆」「楊逆」,結尾還要拐到「附逆者」
「從賊者」身上。
比如「其附逆之徒,或假護書之名,行竊國之實。」,「名雖護道,實為亂階;外托安民,內懷窺測。」
翻譯過來說是表面上維護「正道」,實際上在引發動亂,對外說是安撫百姓,內心裡卻是圖謀社稷。
這曾剃頭,是要和他開啟「罵戰」是吧?
藍明忍不住笑了一聲:「文采倒是不錯,可惜,屁股」歪了。」
左宗棠從他手中接過檄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沉。
「好一個曾滌生。」他將檄文遞給劉蓉,「這哪裡是討粵匪,分明是在罵我們。」
劉蓉接過,逐字看完,眉頭緊鎖。
「滌生這一手————真是又毒又狠。」
王闓運站在一旁,伸長脖子想看一眼,又不好意思湊太近。最後還是沒忍住,湊到劉蓉身邊瞄了幾行,臉色頓時變得很微妙。
「這————這不是在說載王嗎?」
「你覺得呢?」左宗棠看了他一眼,王闓運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藍明又拆開曾國藩的親筆信。
信寫得比檄文客氣得多,字裡行間甚至還帶著幾分莫名的溫情————
季高在湘,與足下共事,某聞之甚慰。季高之傲,足下能容之,足見胸襟。然天下大義,不可不明;士林清議,不可不顧。足下若能幡然悔悟,與粵匪劃清界限,某願以頭顱擔保,為足下奏請朝廷,開一面之網。
足下所行分田、護書諸事,某非不知其善。然善而法不正,猶盜亦有道。足下若肯歸正,某當親赴郴州,與足下細商善後之策。
足下年少有為,當惜前程。勿以一時之快,遺千古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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