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土地之辯
第109章 土地之辯
「我爹是商人,家裡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是體面人家。」蘇三娘說,「我從小跟著娘親學習琴棋書畫,日子過得安穩。」
「直到我爹被奸人陷害,被官府抄了家,我爹被抓進大牢,沒過幾天就死在獄中。我娘受不了打擊,一病不起。」
「後來我意外接觸到天地會,就加入了他們。」
「我————」洪天姣見氣氛沉重了下來,知道自己問錯了話,想開口補救,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反倒比當年在閨中自在,江公子不必介懷。」蘇三娘淡淡一笑。
洪天姣鬆了一口氣,又覺得這口氣松得有些慚愧。她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臉上的不自在。
「蘇將軍,載王平時也常去鐵匠鋪嗎?」洪天姣故作隨意地問。她現在對這個未婚夫很是好奇,恨不得抓住一切機會打聽他的消息。
蘇三娘看了她一眼,讓洪天姣覺得自己那點小心思被看穿了一樣。
「常去。」蘇三娘點頭,「載王平日裡到處奔走,待在州衙里的時間反倒最少。」
「一個王爺,為何要到處亂跑?」王闓運問。
「載王說了,坐在衙門裡,看到的都是紙上的東西。走下去,才能看到真東西。」蘇三娘說,「他在嘉禾下過田;在桂陽下過礦,在永興親自踏勘過防線。連那些傷兵他都去看過。」
「還真是跟信里寫的一樣,徹頭徹尾的經世致用————」王闓運沉默了。
洪天姣聽得入神,下意識問:「那他————平時有什麼喜好?」
問完就後悔了,這話聽著太像打聽人家私事。
蘇三娘嘴角微微翹起:「喝茶。不過不挑,有什么喝什麼。有時候忙起來,一壺茶泡到涼透了才想起來喝。」
洪天姣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趕緊收住,正當她還想再問的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
藍明跨過門檻進來,蘇三娘站起身,將自己的位置讓出來,退到一旁。
他在主位坐下,自光從王闓運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洪天姣身上。
「江公子方才在軍醫院,沒被嚇著吧?」
「沒有。」洪天姣搖了搖頭,「只是沒想到治傷還能那樣治。」
「頭一回見,確實嚇人。」藍明端起蘇三娘剛沏的茶,抿了一口,「等過上幾年,這些法子傳開了,自然就見怪不怪了。」
「載王。」王闓運主動開口,姿態恭敬,眼神叛逆。
剛才藍明就發現,自己一進來這小子眼睛就亮了,一看就是憋了一肚子問題,要是一個個答下去,可得把自己煩死。
「只准問一個話題。」藍明果斷開口。
王闓運嘴角的笑意一僵,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爭辯,又生生咽了回去。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眉頭緊鎖。
洪天姣來回打量著二人,見藍明一句話就讓王闓運吃了癟,忍不住想笑。同時她心裡也好奇,王闓運這個「老氣橫秋」的少年,究竟會選擇問什麼問題。
偏廳里安靜了好一會時間,爐子上的水咕嚕咕嚕響著,蘇三娘起身添了半瓢冷水,水聲停了,屋子裡更安靜了。
王闓運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藍明:「載王,在下想問————」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選擇的問題,「你在湘南分田,究竟是為了收買人心,還是當真覺得——————那些佃農,該分到田?」
「在下讀過《孟子》,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分田的道理,古人也懂。
可歷代以來,卻很少有像載王這麼分的,載王這麼做,不怕得罪天下士紳?不怕動搖根本?」
藍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這王闓運的確有水平,在只有一次機會的情況下,選擇了封建王朝最關鍵的問題————土地問題。
「你說得罪士紳。那本王問你,湘南的士紳,有多少是讀書明理的?有多少是靠著祖蔭、靠著官場關係、靠著放高利貸和兼併土地,把百姓逼得賣兒賣女的?難道就依靠這些人?」
「你在書院讀書,讀的是聖賢書。聖賢教你仁者愛人」,可那些豪強,愛的是地、
是銀子、是佃農跪著給他們磕頭。」
「本王分他們的田,不是本王要他們的田,是那些佃農種了一輩子的地,到頭來連自己都吃不飽————這不叫動搖根本,這叫撥亂反正。」
「可佃農有了田,就會安分守己?就會感恩戴德?」王闓運問。
「錯了。」藍明搖頭,「本王分田,並不是要他們感恩,只是要他們活著。一個人活都活不下去,你跟他講禮義廉恥,講君臣父子,講安分守己————他只會問你:我孩子快餓死了,聖人能不能給口吃的?」
「你說歷代很少有像本王這樣分的,那是因為歷代坐在上面的,無論一開始的口號如何,到了最後靠的還是士紳。他們不敢動士紳的根,一動,自己的椅子就先晃了。」
王闓運聽後,眉頭皺得更深了。
「載王的意思,在下聽明白了。可載王有沒有想過,這幾千年來天下都是靠士紳在維繫。從秦漢的豪族,到魏晉的門閥,再到唐宋以後的科舉之家————哪一朝哪一代,不是靠士紳撐著的?」
「載王不依賴士紳,還能依賴誰?靠那些佃農,還是礦工?靠那些連字都不識的百姓?他們懂什麼?他們能治國?能平天下?能興學校、定禮樂?」
藍明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你說完了?」
王闓運一怔,下意識點頭。
「好,那本王問你————何為士紳?」
王闓運沒想到藍明會反問這個問題,在他看來,這根本不算問題。他坐直了身子,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士紳者,讀書明理之人也。或耕讀傳家,或宦遊四方。通經史,知禮義,為鄉里之表率,佐朝廷之教化。」
「地方有水旱,士紳出粟賑濟;鄉里有爭訟,士紳出面調停;朝廷有徵發,士紳督率辦理。此乃千百年不易之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