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王闓運(新)
第100章 王闓運(新)
「她們以前也守禮。守到最後,是被人決定賣給誰,送去哪裡,連哭都要看人臉色。
現在她們可以自己選————哪怕只是選活著。」洪天姣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她意識到話說多了,連忙收住話頭。
王闓運沒注意到她的異樣,還在堅持:「可禮一旦廢了,天下就沒有邊界了。今日為活,明日為利,後日為欲————人心無約束,終究會亂。」
「那你覺得,現在不亂?」洪天姣忽然問。
「有人有地萬畝,有人連立足之地都沒有;有人一句話能決定別人生死,有人連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這不叫亂,那什麼叫亂?」
周虎在後面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又嘀咕:「公子今天怎麼這麼會說————」
旁邊幾個親衛拼命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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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闖運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道:「所以才更要整肅吏治,而不是動搖根本。」
洪天姣沒有再辯,而是吸了吸鼻子,她聞到一股烈酒的味道。
一行人穿過拐角,街道上看起來與尋常無異,行人來往,攤販吆喝。
但洪天姣走了幾步便覺得不對勁————巷口蹲著的那個乞丐,眼神一直在他們身上打轉:對麵茶棚里喝茶的兩個漢子,從他們出現就沒挪過視線。
周虎也察覺到了,往洪天姣身側靠近,手垂在腰側,隨時能抽出刀來。
「可能是載王的暗衛?」洪天姣腳步未停。
又走了一段距離,前方路口站著兩名士兵。一左一右,腰佩短刀,目光凌厲。
「站住。」左邊的士兵抬手攔住去路,「此處重地,閒人免進。」
洪天姣還在猶豫要不要拿出玉佩的時候,王闓運先動了。
「我們有要事。」王闓運舉起手裡的信封,「在下王闓運,應左季高之邀前來,這位公子與我同行。載王若不見,這信你替我還給他?」
士兵接過信封看了一眼,略作沉吟,側身讓開半步。
「二位公子請,不過————」他看了一眼周虎等人,「兵器不得入內,護衛不得入鋪。」
洪天姣與周虎對視一眼,點了頭,把兵器留在外邊。
她跟在王闓運身後往裡走,心裡有些意外。
這人一路上嘴碎得很,又在街邊跟她爭辯什麼禮教古制,本來只覺得他酸腐。沒想到關鍵時刻,倒是不聲不響地替她解了圍。
「一個鐵匠鋪,至於這麼多事嗎。」洪天姣小聲嘀咕。
繼續往裡面走,卻看到了讓她震撼的一幕————
洪天姣從未見過這種規模的鐵匠鋪,幾乎占了一整條街。
外面堆著廢鐵和木炭,擺著幾個大得出奇的火炮,裡面爐火正旺,熱浪混著酒氣撲面而來,打鐵聲、拉風箱聲響個不停。
洪天姣一眼就看見了他要找的那個人,和畫像相似,卻比畫像神氣得多。
明明是個王爺,卻年輕得不像話。他的側臉被爐火映得發紅,此時正站在一個奇怪的玻璃器具旁,盯著裡面的液面,目光專注。
這可比父王說的,還要————
她腦子裡那些準備好的話,什麼「久仰載王」,什麼「在下慕名而來」,全拋在了腦後。心跳快得不講道理,耳根燒得比爐火還燙。
「公子?」周虎在後面小聲提醒。
洪天姣咬著嘴唇,目光黏在那個身影上,怎麼都挪不開。
「讓讓讓讓————別擋道!」
羅大綱端著一盆冷水從旁邊竄出來,差點撞上王闓運。
王闓運皺著眉往旁邊閃了一步,正要開口,忽然瞥見藍明,目光也頓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著藍明,眼神裡帶著審視,又帶著一絲意外。
「冷凝流速還是慢,冷卻水換勤一點,第二道出來的酒精度不夠。」藍明沒理會門口來人,轉頭看向黃匠人。
黃匠人光著膀子,渾身是汗,正蹲在爐前看火候:「載王,這已經是第三鍋了,再蒸下去,火候就過了。」
「繼續蒸。」藍明把玻璃管遞給旁邊的學徒,「不能再拖了。」
蘇三娘站在稍遠的地方,手裡捧著那本《蒸餾提純工藝》,正低頭看某一頁。
她今天穿著一件紫色窄袖長衫,頭髮束得利落。
羅大綱把冷水倒進桶里,直起腰,這才注意到門口站著一群人。他用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汗,咧嘴道:「喲,來客人了?」
藍明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與洪天姣的目光,就在那一瞬間撞上了。
洪天姣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周圍所有的聲音都遠了。她看見那雙眼睛裡倒映著爐火,又深又亮,像是能把人吸進去。
藍明的目光,只在洪天姣的狐狸眼上停留幾息,就移到旁邊的書生身上。或者說,是他手裡捏著的信封之上。
這信封,他一眼就認出了,是前些日子左宗棠寫的其中一封。
年輕書生,手裡捏著四封信之一,藍明立即識破了他的身份,是歷史上有名的那位王闓運。
王闓運,字壬秋,湘潭人,今年十九歲。
他在心裡默念這幾個詞,歷史上這人是晚清最後一位縱橫家,帝王學集大成者。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個個都吃過他的嘴虧。
後來他教出來的學生,楊度、齊白石,一個搞君主立憲,一個畫蝦。
左宗棠說他「讀書極雜,經史子集、兵法農桑,無所不窺」,其實學的就是帝王術。
這人和明朝時期的黑衣宰相姚廣孝何其相似,學了一身的帝王術,手痒痒的很,就想找個「真主」輔佐。
結果姚廣孝找到了朱棣,王闓運呢?
找過肅順,聯繫過曾剃頭,接觸過袁大頭。結果肅順倒台了:曾剃頭手握晚清最強湘軍,然後「慫」了;袁大頭————王闓運連看都看不上,陰陽怪氣了幾句,然後躲到書院裡教書去了。
學了一身本事沒用上,反而教書教出了一大堆的湖湘文人。
可惜的是,這王闓運在歷史上志向遠大,思想保守,是個十足的「老保」。滿口封建禮教,反對洋學洋務,反對改革,反對革命,反對立憲,崇尚科舉————
而自己麾下都是什麼人?改革派、激進派、經世致用派————要是混進來這麼個「老保」,可就有意思了。
不過王闓運現在才十九歲,思想未必定型,腦子再僵,也應該比那些老頑固容易掰過來。說不定在這環境裡,待著待著就被同化了。
這片刻間,藍明已經把王闓運「捋」的是明明白白:「你就是王闓運?」
王闓運愣了一下,嘴角上揚,那點藏不住的得意從眉梢漏了出來,卻偏要端著架子,慢慢拱手道:「湘潭王闓運,見過載王。載王好眼力。」
語氣還算恭敬,但那神色,仿佛在說「你總算認出我了」。
藍明點了點頭,目光卻沒從他身上移開,像是在思考什麼。
洪天姣站在王闓運身旁,手指不自覺地來回搓著。
她等了幾息,藍明沒有看她。
又等了幾息,還是沒有。
那個在鐵匠鋪里專注得讓她心跳加速的男人,此刻眼睛裡卻只看著這個酸腐書生。
她從道州騎了好幾天的馬,大腿磨破了皮,腰都快散架了,連糖葫蘆都只敢偷偷吃!
洪天姣越想越氣,偷偷看了眼王闓運的腳,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然後狠狠踩了上去。
「嘶——!」
王闓運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從容碎了一地,整個人差點跳起來。
「你做什麼?」
洪天姣面不改色,微微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腳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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