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黃土一抔

  背後有數萬大軍,似乎戴平的援軍已經到了。

  前方沒有敵人,官道通暢,只要往東前往下邳,就能站住腳跟,與謝秋瞳、戴平周旋。

  在劉裕看來,以他的軍事水平,足夠有能力憑藉這剩下的一萬人,穩穩站住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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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邳往南便是京口,再往南還可以與在揚州的謝安聯合,謝秋瞳要忙著組織人手給唐禹送糧,也要忙著修補因世家消亡而空缺的架構,自己有的是機會和時間去續命,或許將來有了機會,也能重新崛起。

  所有的問題,劉裕都想過,所有的可能性,他都猜到了。

  可…不願。

  他帶著最後的兵,一步一步朝東而去,後方有追兵不緊不慢跟著,似乎隨時要出手。

  但劉裕也不在乎了。

  一場奮力的廝殺後,他體力尚存,思維反而愈發清醒。

  可這種清醒,幾乎要摧毀他的靈魂。

  以至於他忽然走不動了,忽然癱軟在地上,趴在路邊不停乾嘔著,臉色由白轉紅,額頭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沈田子連忙扶著他,低聲道:「陛下…」  劉裕擺了擺手,並未說話,自顧自地又朝前走去。

  這一頓嘔吐,仿佛真的掏空了他的身體,他感覺自己只剩下一副軀殼,空蕩蕩的,散發著腐朽的氣味。

  他莫名就回憶了起來,想起從小到大的歷歷往事。

  聽鄰里鄉親說,母親是難產而死了,為了保住她的兒子。

  父親做過功曹,但家中並無餘錢,窮到乳母都請不起,差點想拋棄自己這個兒子,還好有姨母哺乳才勉強活了下來。

  小時候的記憶不太清晰了,但唯獨記得每天都要種地、砍柴,也要打魚,編鞋買鞋,日子過得很苦。

  後來染上了賭博,輸光了家產,欠了刁逵三萬錢,被綁在樹上打,只覺人生無望,羞愧欲死。

  世道越來越亂,京口的流民多了起來,自己也參軍,靠著一身蠻力嶄露頭角。

  在流民軍之中,漸漸有了威望,後來又加入了謝秋瞳剛剛建立的北府軍。

  被提拔為親衛,才發現原來自己挺有當兵的天賦的,一些複雜的命令,兄弟們都聽不懂,自己非但能聽懂,而且完全能理解。

  大家想要什麼,需求什麼,總是無師自通,總是明白該怎麼打仗,怎麼做事。

  後來唐禹賜名「裕」,謝秋瞳開始重用我,我開始晉升,有了管理隊伍的機會,有了看書讀書的機會。  一年、兩年,由於謝秋瞳疾病頻發,自己幾乎掌握了半個北府軍。


  可當別人的屬下,哪有什麼機會嶄露頭角?

  恰好司馬紹派人來找我了。

  我竟然也能被皇帝知道,也能被皇帝重用。

  於是,就有了後來的一切。

  我背叛了謝秋瞳,我去了揚州,我建立了大宋,我滅了司馬紹,我滅了晉國,我開始和唐禹角逐,幾次三番,最終慘敗到如今這個地步。

  這一生,受過苦,犯過錯,對兄弟夠義氣,也背叛過恩人。

  當過將軍,當過皇帝,曾是這個世界最雄偉的人物之一,也終究走到了末路。

  啊,或許不是末路,或許還能再掙扎一下。

  但我為什麼就是不願呢?

  母親拿命換我來到這個人世間,給了我強健的筋骨、異於常人的體魄,也給了我超乎常人的智慧與軍事才華…但我…

  但我好像沒有做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是打贏了一些仗,但打的是漢人同胞。

  是開朝立國做了皇帝,但沒給治下百姓帶去希望,反而深深害了他們。

  若是哪一天我死了,我見到了素未謀面的母親,見到了那個給我生命的人,我要開口說什麼?

  說我心懷天下卻窮兵黷武害死了十餘萬人?

  說我立志北伐卻從未與胡人交戰?

  說我頂天立地卻背叛了有知遇恩人?

  這些能說出口嗎?

  她知道後,會不會後悔當初拿命換我的決定?

  她一定不會後悔,母親總是愛兒子的。

  如果她活著,她甚至會想盡辦法維護我,但因此她也會遭到天下的辱罵。

  劉裕停了下來,抬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好長好長的影子。

  他回頭,看到了天邊的夕陽,看到了樹木在微風吹拂下搖曳著,即使枯黃,也似乎在拼命吮吸著陽光。  而今日的太陽,幾乎燃燒殆盡,也拼命釋放著最後的力量。

  樹猶如此,太陽也是如此。

  人是會思考的,知道德的,有榮辱的,為什麼人不能在生命殘照之際,把最後那一點點力氣,全部使出來,用在最該用的地方。

  累了,我真的累了。

  我不想再周旋苟活,像是喪家之犬一般狼狽生存。

  我不想一直辜負我的理想,辜負給予我一切的人。

  史書會記得一切,我就是那個窮兵黷武窩裡橫的弒殺皇帝,但我希望…我能用最後的時間,為我的那一頁史書,再添上那麼一句話。


  那是一句什麼話?該是一句什麼話?

  至少不該是「劉裕走投無路,兵敗被殺」。

  而該是——「劉裕…死於北伐!」

  是!夠了!

  我不奢求有任何好的評價,我只需要「死於北伐」這四個字就夠了。  風吹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看向右邊。

  河水滔滔,波光粼粼,夕陽把江河染成了悲壯的色彩。

  劉裕仿佛看到了很多條船,很多很多的人。

  他仿佛看到了故事裡的那個人,站在床頭上大吼:「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

  「哈哈哈哈哈哈!」

  劉裕張大了嘴,不禁狂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翻,笑得涕泗橫流。

  他心中有著前所未有的痛楚和愧疚,覺得自己的想法是那麼荒誕,無論從前還是現在,都那麼荒誕。

  好可笑啊,好可笑啊,分明什麼爛事都做了,最後莫名其妙要清醒一下,莫名其妙有道德了、有尊嚴了、有原則了。

  可如果重來,自己會不會打唐禹呢?會不會參與這天下爭霸呢?

  會的,一切還是會發生的。

  此時此刻的「清醒」與「覺悟」,無非是走到末路之後,靈魂自動在找價值罷了。

  這真是可笑又虛偽,荒誕又無恥啊。  但…

  但如果我真的去那麼做了…

  會不會…就沒那麼可笑了?

  劉裕閉上了眼,兩行淚水滑出。

  他跪在了地上,雙手撫摸著大地,最終抓緊了一抔黃土。

  人總歸要和大地融為一體的,所有的故事都有終點。

  我選擇不了開始,控制不了過程,那結局…是不是可以選擇?

  劉裕咧了咧嘴,緩緩站了起來,扯著嗓子喊道:「走!兄弟們向北!」

  「咱們…北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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