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相見
第78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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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破開月色下的太湖碧波,緩緩朝著碼頭靠去。
還未等船身泊穩,岸邊碼頭便已傳來陣陣招呼聲,人頭攢動,燈火搖曳,十幾個身著短打、手持刀叉的精壯漢子分立兩側,皆是歸雲莊的莊丁,見少莊主歸來,連忙上前準備牽纜泊船。
木船穩穩靠上青石碼頭,陸冠英率先躬身,伸手做出請的姿勢,語氣恭敬:「王叔,嬸嬸,請下船。」
王猛連忙抬手虛扶,溫聲笑道:「少莊主不必多禮,太過客氣反倒生分了。」說罷,他伸手輕輕扶住穆念慈的小臂,穩穩踏上實地。
穆念慈溫婉垂眸,裙裾輕擺,月色下身姿愈發柔美,引得岸邊莊丁暗自側目,卻因陸冠英在側,不敢多看。
陸冠英在前方引路,三人順著碼頭的青石台階拾級而上,走了百十步,一座盤踞在山巔石台之上的宏大莊園,便徹底映入眼帘。
整座歸雲莊依山傍水而建,樓閣纖連,飛檐翹角,層層疊疊的屋舍在夜色中燈火通明,盡顯奢華。雕樑畫棟隱於花木之間,規模恢弘氣派,縱是王猛曾見過的中都趙王府,比之也少了幾分江南園林的雅致,只多了幾分權貴的奢靡,而論占地之廣、布局之精巧,這歸雲莊還在完顏洪烈的王府之上。
莊園坐落在一片半丈許高的青石台之上,台基堅固,氣勢巍峨。門前橫跨一座頗大石橋,門上正中鐫刻著三個筆力道勁的大字,歸雲莊。
門兩側肅立著兩個精壯漢子把守,見到陸冠英,兩人立刻行禮,聲音洪亮:「少莊主,您回來了!」
陸冠英頷首應了一聲,隨即側身對王猛與穆念慈做了個請的手勢:「叔叔嬸嬸,請隨我入莊。」
王猛點頭,牽著穆念慈跟陸冠英踏過石橋,步入莊內。
園內並非尋常莊院的規整布局,而是曲徑通幽,廊道蜿蜒,兩旁栽種著修剪整齊的奇花異草,雖已是盛夏,依舊群芳吐艷,香氣陣陣,隨風襲人。亭台樓榭錯落有致,太湖石堆疊成景,流水潺潺繞廊而過,處處透著雅致清幽,盡顯主人的高雅志趣。
王猛邊走邊看,忍不住開口讚嘆:「少莊主,看這庭院布置,移步易景,清雅脫俗,令尊必然是精通園藝的高潔之士。」
陸冠英聞言洒然一笑,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王叔過獎了,家父確實對山水花草,琴棋書畫情有獨鍾,鑽研一生,頗有造詣。只可惜我自幼生性好動,痴迷武學拳腳,全然沒有繼承父親在風雅一途的天賦,每每被父親念叨頑劣不堪。」
說話間,三人已穿過重重庭院迴廊,廊下燈籠高照,光影斑駁。王猛聽覺敏銳,甫一靠近一處偏院,便聽到院內傳來幾道交談聲,聲音爽朗歡快,其中一道清越靈動、嬌俏悅耳,不是黃蓉又是誰?
他心中一暖,嘴角不自覺揚起笑意。
陸冠英揚聲開口,聲音清朗:「爹,孩兒回來了!」
院內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幾人邁步走到門前,只見房內一張矮桌旁,三道身影圍立一處,一坐兩站。
居中坐在輪椅上的男子青衫儒雅,面容俊朗,氣質溫潤,只是坐著輪椅,顯然身患殘疾,站在兩側的青年,一個身材高大、憨厚耿直,一個身著青色長衫、面如冠玉,正是郭靖與黃蓉。
三人正湊在一起看著桌上一幅山水畫卷,聊得投入,聽到聲音才齊齊轉頭看來。
不待陸冠英開口介紹,郭靖與黃蓉的目光瞬間鎖定在王猛身上,兩人同時眼睛一亮,臉上露出驚喜,齊聲高呼:「大哥!」
多日未見,驟然重逢,兩人皆是喜不自勝,快步朝著王猛走來。
王猛心中亦是欣喜萬分,笑著回應,「靖弟,蓉————蓉弟!」可目光落在黃蓉身上時,臉色變得有些怪異。
眼前的黃蓉,竟又是一身男子長衫打扮,活脫脫一個俊俏公子。王猛到了嘴邊的「蓉兒」硬生生拐了個彎。
黃蓉見狀,使了個眼色,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眼底滿是狡黠。
黃蓉目光一轉,落在穆念慈身上,立刻笑著打招呼:「穆姐姐,你也來啦!」
「穆姑娘。」郭靖也連忙跟著問好,憨厚的臉上滿是真誠。
穆念慈溫婉一笑,盈盈頷首,回禮道:「郭兄弟,黃兄弟。」
「大哥,你怎麼會來歸雲莊的?我們還以為要到臨安才能與你相見呢!」郭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開口問道。
王猛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說來話長,咱們待會再敘。初來乍到,未見莊主便自顧敘舊,未免失禮。」
說罷,他牽著穆念慈,朝著輪椅上的陸乘風躬身行禮,語氣恭敬有禮:「在下王猛,這是拙荊穆念慈。久仰陸莊主俠義之名,今日托令郎的福,有幸得見。」
陸乘風方才已從幾人對話聽出幾人關係,此刻見王猛禮數周全、氣度沉穩,更是心生好感,連忙坐在輪椅上拱手回禮,語氣謙和:「王賢弟快快免禮,貴客臨門,蓬畢生輝。
在下雙腿有疾,無法起身相迎,還望賢弟與夫人恕罪。」
「莊主言重,在下聽聞兩位賢弟在此,又聞歸雲莊住俠義遠播,不請自來,唐突了。」王猛坦然一笑。
陸乘風心中愈發讚許,連忙招呼:「兩位快請落座,英兒,你快去前廳備些上好的茶水點心,招待貴客。」
「是,父親!」陸冠英應聲,轉身快步離去。
眾人圍坐在石桌旁,久別重逢,氣氛歡快熱烈。
黃蓉率先湊到穆念慈身邊,擠了擠眼睛,笑著打趣:「穆姐姐,我可要先恭喜你和大哥了!一路同行,恩愛相伴,可比我和靖哥哥自在多了!」
穆念慈臉頰微微泛紅,卻不再像往日那般羞澀躲閃,只是溫婉一笑,眼底滿是幸福。
王猛哈哈一笑,坦然受了這句恭喜,盡顯坦蕩。
郭靖又忍不住開口:「大哥,你怎麼會突然來到歸雲莊?」
王猛便將傍晚在漁村偶遇陸冠英發錢濟民,得知郭靖黃蓉在此的經過,娓娓道來。
陸乘風聽完,撫著鬍鬚哈哈大笑,語氣欣慰:「我這孩兒,平日裡只知舞槍弄棒,頑劣成性,不務正業,沒想到今日竟能請來王賢弟伉儷與兩位賢弟相聚,總算做了一件正事!」
郭靖素來敬佩俠義之士,聽得陸乘風父子常年接濟沿岸漁民,心中更是佩服不已,躬身道:「陸莊主心懷百姓,俠義傳家,數十年如一日接濟鄉民,這份胸襟,實在令在下佩服!」
「郭賢弟客氣了。」陸乘風擺了擺手,語氣淡然,「區區微薄之力,不過是讓沿岸漁民少受些饑寒,算不上什麼俠義大事,不足掛齒。」
幾人相談甚歡,從江南風光聊到江湖軼事,從武學流派聊到家國大義,其樂融融。
不多時,陸冠英端著茶水點心快步歸來,將茶盞一一斟滿,走到陸乘風身邊,躬身附耳,低聲稟報:「父親,收到湖上兄弟的傳訊,北邊的船已經到了————」
話未說完,陸乘風眼神微微一凝,輕輕打斷了他的話,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嗯,知曉了。按照之前商議的安排去做即可,不必多言。」
「是,父親。」陸冠英會意,不再多言,躬身退到一旁侍立。
王猛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瞭然,歸雲莊坐擁太湖,麾下統領群盜,想必是江湖事務,不便在外人面前提及。他當即起身,拱手笑道:「陸莊主,若是您有要事處理,不必顧及我們,我與靖弟、蓉兒久別重逢,正好先下去敘舊,明日再與莊主暢談。」
陸乘風聞言,洒然一笑,擺了擺手:「王賢弟多慮了,並非什麼緊要大事。確實此刻天色已晚,諸位一路奔波也已勞累,不如先到客房歇息,我已吩咐下人備好廂房。明日一早,我再設宴為賢弟伉儷接風洗塵,一醉方休。」
眾人聞言,也不推辭。
陸乘風當即喚來兩個僕役,吩咐道:「帶四位貴客客房歇息,不得怠慢。」
「是,莊主。」僕役躬身應道。四人起身,向陸乘風告辭,跟著僕役朝著西院走去。
縱是莊裡的客房,也是清靜雅致,兩家房間相鄰,推門而入,屋內陳設簡潔雅致,桌椅床鋪一應俱全,窗明几淨。
四人一同走進王猛與穆念慈的客房,關上房門,終於徹底卸下拘束,暢快交談。
王猛率先看向黃蓉,打趣開口:「蓉兒,我在太平府與你分別時,你還是女兒裝扮,怎麼才幾日不見,又換回這身男裝了?」
黃蓉聞言,伸手扯了扯身上的青衫,理直氣壯地說道:「大哥你有所不知,男兒身行走江湖,才叫一個爽利!不用顧忌繁文縟節,誰也不會多看一眼,方便多了!」
王猛與穆念慈相視一笑,無奈搖頭,深知黃蓉素來古靈精怪,不受拘束,這性子倒也符合她的秉性。
郭靖沒有糾結裝扮的問題,滿心牽掛著牛家村的楊鐵心一家,連忙開口問道:「大哥,你從牛家村來,楊大叔他們,都還好嗎?康弟他————他現在怎麼樣了?」
自從中都一別,郭靖始終牽掛著楊康的境況,心中愧疚,卻不知如何勸解,此刻終於有了消息,急切不已。
王猛點了點頭,將牛家村的近況告知:「楊大叔他們一家團聚,安穩度日,康弟如今已有悔改跡象,不再沉溺於往日的小王爺身份,心性已然沉穩了許多,不再是往日那般驕縱任性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郭靖聽完,喜不自勝,激動得手舞足蹈,「康弟能迷途知返,真是太好了!邱道長若是知道,一定開心極了!」
王猛看著郭靖憨厚赤誠的模樣,心中溫暖,隨即目光一轉,看向黃蓉與郭靖,似笑非笑地開口:「對了,還有一件事,要告知你們一聲。十幾天前,我在湖東地界,曾見過一位前輩。」
「前輩?」黃蓉愣了一下,疑惑地看著王猛。
「東海桃花島主。」王猛緩緩開口。
「什麼!」黃蓉瞬間大驚失色,原本靈動的俏臉驟然一變,猛地站起身,聲音都帶著幾分驚喜:「我爹爹!大哥,你真的見到我爹爹了?他————他有沒有說什麼?他現在在哪裡?」
她自幼與父親相依為命,賭氣離家出走,心中雖有怨氣,卻也時刻牽掛,驟然得知父親的消息,又驚又慌,亂了方寸。
王猛將那日短亭所遇講與她聽,只是瞞了交手一事。
郭靖聽得兩眼放光,全然沒有察覺黃蓉的慌亂,興奮地一拍大腿:「太好了!黃島主來了江南!大哥,明日我們便拜託陸莊主,讓他幫我們打探黃島主的下落,早點找到黃島主,蓉兒你也能與爹爹團聚了!」
「不行!」
黃蓉想也不想,立刻阻止,語氣急切。
郭靖愣住了,撓了撓頭,滿臉不解:「蓉兒,為什麼不行?找到黃島主,你們父女團聚,不是好事嗎?」
黃蓉臉頰一紅,又氣又急,支支吾吾說不出理由。她與父親賭氣離家,此番又與郭靖朝夕相伴,若是被父親撞見,以黃藥師的乖戾脾氣,定然不會輕易放過郭靖,少不得又是一場風波。
「你別問了!這事不用你管!」黃蓉氣呼呼地瞪了郭靖一眼,跺了跺腳,嬌嗔道。
郭靖被吼得一愣,更是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自己哪裡又惹惱了心愛之人,只能苦著臉撓頭,滿臉無辜,訥訥地不敢再說話。
穆念慈見狀,連忙起身拉了拉黃蓉的衣袖,溫聲安撫,化解了尷尬。
黃蓉的目光落在穆念慈身上,敏銳地察覺到她周身氣息內斂,真氣沉穩,比之前在中都相見時,渾厚了不止一籌,頓時好奇地轉移了話題:「穆姐姐,我感覺你的武功精進了好多,氣息都不一樣了,是不是大哥教你厲害武功了?」
穆念慈溫婉一笑,點了點頭,柔聲道:「多虧大哥悉心指點,這幾日修為才稍有進益」」
。
幾人又聊了片刻江湖見聞、沿途趣事,夜色漸深,月上中天。
王猛見時辰不早,便笑著催促:「好了,一路奔波都累了,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與陸莊主赴宴。」
郭靖黃蓉點頭,與兩人告辭,回到隔壁客房歇息。
屋內終於恢復安靜,穆念慈收拾著床鋪,王猛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月色下遠處的太湖,波光粼粼,浩渺無垠,二人熄了燈,便歇息了。
而此刻,太湖一隅不知名的山島的後側背風處,一艘碩大的黑色巨船,正靜靜停泊在水面上。
船身通體漆黑,體型龐大,吃水深邃,船舷堅固,絕非尋常民間漁船所能比擬,一看便是官船制式,透著肅殺的威壓。
船艙內燈火通明,卻被厚厚的黑布牢牢封住,不透一絲光亮,甲板四周隱有兵士巡弋,戒備森嚴。
船艙內,氣氛凝重。
幾張椅子圍坐在一起,幾人面色肅穆,低聲商議著機密要事。
若是王猛在此,定然會大吃一驚,這一船人,竟全是他的老熟人!
為首端坐的男子,身著暗金色錦袍,面容俊朗,氣度雍容,眼底卻藏著陰鷙與權謀,正是金國六王爺,完顏洪烈。
他下首兩側,分別坐著歐陽克、沙通天、靈智上人等人。
船艙內寂靜無聲,唯有完顏洪烈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打破了死寂:「諸位,本王布置的魚餌,都已經放出去了吧?」
坐在左側的一個將領立刻起身,躬身抱拳:「回王爺,已經按照計劃出發,假扮富商貨船,駛入太湖腹地。那幫太湖水匪嘯聚山林,劫掠成性,見到這般肥羊,定然會按捺不住,主動上鉤!」
沙通天咧嘴一笑,臉上滿是狠戾:「王爺放心,前些日子,彭連虎彭寨主已經帶著我幫中心腹兄弟,偽裝成漁民,潛伏進太湖水匪之中,到時候裡應外合,定能將這幫水匪一網打盡,一個都跑不掉!」
完顏洪烈擺了擺手,眼底閃過一絲算計:「不,不必一網打盡。太湖水匪人數眾多,熟悉水戰,若是能為我所用,日後我大金大軍南下渡江,便是一支絕佳的水師助力。
「屬下明白!」眾人齊聲應道。
沙通天又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爺,等解決了太湖水匪,我們到了臨安之後,該如何尋小王爺?小王爺深諳權謀之道,王爺欲成大事,怎能少得了小王爺啊!」
靈智上人也跟著點頭,雙手合十,沉聲道:「王爺,小王爺與我等相處甚恰,又胸懷大志,豈能眼睜睜看著他在宋國蹉跎一生,荒廢了前程?」
完顏洪烈聽到「小王爺」三個字,眼底驟然一凝,目光幽深,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複雜:「康兒的事,本王自有安排。湯將軍,段天德那邊,聯繫得如何了?」
站在末位的一位軍官立刻躬身,聲音恭敬:「回稟王爺,段指揮前日已經傳回消息,一切安排妥當。只待王爺此間事了,抵達臨安,便可行動,到時候定讓小王爺回心轉意,保證萬無一失!」
回話之人正是當日王府的湯祖德。
完顏洪烈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意,緩緩點頭,語氣冰冷:「好!那就先處理眼前的太湖之事,穩住江南局勢。至於康兒,還有牛家村的那些舊人————一切,等到了臨安,再做了斷!」
船艙內的陰勢氣息,愈發濃重。
窗外,月光依舊皎潔,灑在湖上,波光悠悠,只是今夜的太湖,太過悶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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