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2001太空漫遊

  第146章 2001太空漫遊

  洛瑾年回到出租屋，把書包放在門口，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他沒有坐在書桌前，而是端著水杯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路燈在枯枝間投下細長的影子，在初冬的風中微微晃動，像一支在末端被搖晃的紅酒杯。

  新寫的東西，每一個字都已經修改多次，但整體的語氣還不夠準確。

  手機亮了一下，是楚青檸發的消息，問他明天想吃什麼早餐，她爸早上會做。洛瑾年回了一句「隨便」，楚青檸發了一個嘆氣的表情。他放下手機，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書桌前坐下。

  停靠時間過長的列車，在信號燈轉換前作好出發的準備。

  他在備忘錄里翻到那行「下一部，題材待定」的標記，停頓了幾秒，沒有往下輸入任何新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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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等一個名字自己浮上來。

  下一部究竟寫什麼，卡文了啊。

  第二天一早，洛瑾年到了學校。早自習還沒開始，教室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人。顧硯溪比他還早，正低頭翻著一本小說，封面朝下扣在桌上。他走過去放下書包的時候，顧硯溪抬頭看了他一眼：「昨天你走的挺早的。」洛瑾年說「回去寫了會兒東西」，顧硯溪沒有追問，繼續看她的小說，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像已經通過其他渠道確認了這件事不需要自己主動問起，等他自己開口說。

  楚青檸來得晚一些，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她走到洛瑾年桌前，把保溫袋放在他桌角：「我爸做的蔥油餅，還熱著，趁早吃。」洛瑾年打開袋子，裡面的蔥油餅疊了兩層，底下墊著烘焙紙，應該是早上現做的。他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酥脆的，還溫熱著。楚青檸已經回到自己座位上開始整理課桌，和同排的同學討論某一頁作業的答案。那些蔥油餅的香氣在初冬微涼的教室里緩慢瀰漫開來，像一枚被掰開的早晨。

  第一節是歷史課，老師在台上講幾個朝代間的稅制改革。

  洛瑾年的目光有一段時間沒有落在黑板上—一他注意到窗外那棵老榕樹頂端的葉子比其他樹葉變色更晚一些，此時依然掛著一簇深綠色的葉片在風中微微晃動。

  目光追隨著那些葉子移動了一會兒，然後在某個瞬間，一個想法沒有經過任何徵兆的出現在他的腦袋裡——

  《2001太空漫遊記》怎麼樣？

  作為軟科幻啟迪讀者仰望星空的方面上，它是絕佳的。

  洛瑾年沒有立刻開始動筆。

  歷史老師還在講台上講稅制改革。洛瑾年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筆記本上那行字旁邊—他寫下了兩個數字：1968。

  那是之前世界裡《2001太空漫遊》出版和電影上映的年份。一個在人類登月之前就寫出的故事，卻精準地預言了未來幾十年太空探索的許多細節。他在那個年份下面畫了一條線。

  現在這個年代他寫出這個作品就沒有那麼大的開拓與預言性了，但這不代表這個故事就沒有寫的意義了。

  阿瑟·克拉克。英國作家，數學和物理學一等學位出身。與海因萊因、阿西莫夫並稱科幻小說界三巨頭。寫《2001》的時候，人類對木星的了解還停留在望遠鏡的模糊影像上。克拉克寫了一艘飛船去土星，後來旅行者號探測器的數據證實了他對土衛八的許多描寫。洛瑾年在心裡算了一下時間差一書出版的時候，那艘探測器還沒有發射。但書里寫的那些東西，也被後來證實了。

  下課鈴響了。洛瑾年合上筆記本，獨自消化剛剛的思考。

  當晚回到出租屋，他坐在書桌前打開了文檔。他在頁眉打了一行字：《2001太空漫遊》。然後他停下來，沒有立刻開始敲正文。他在想怎麼向讀者介紹這部作品——不能是簡單的複述劇情，要讓那些還沒讀過的人明白，這是一部什麼樣的作品。

  雖然前世這個作品出圈是因為電影，但故事內容即使只作為文字載體，本身也是很有趣的。

  洛瑾年敲下了故事的第一段話：「這是一部關於人類如何成為人類，以及人類將去往何處的作品。它橫跨了三百萬年——從非洲草原上的一群猿人，到木星軌道上一艘孤獨的飛船，再到一個穿越星之門後重生的嬰幾。它用一塊黑色的石板貫穿了整條時間線。那塊石板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教會了猿人使用工具。第二次出現的時候，在月球上，向人類發出了一個信號。第三次出現的時候，在木星附近，打開了一扇門。

  「那扇門通向的地方，沒有人去過。唯一穿過那扇門的人，回來的時候已經不再是人了。」

  他停下來讀了一遍，覺得語氣對但是內容枯燥。然後他重新修改，把整個故事鋪開來。

  「故事開始於三百萬年前的非洲。一群原始人類在生存線上掙扎，糧食短缺、水源匱乏、被其他猛獸威脅。某天夜裡，一塊透明發亮的石板從天而降。它以某種方式觸碰了那些猿人的意識教會了他們使用工具，教會了他們狩獵。

  這個夢幻色彩的場景里有一個後來被無數人引用的蒙太奇：一隻猿人把一根骨頭拋向空中，骨頭落下來的時候，變成了一艘飛船。

  三百萬年的進化，被壓縮在了一個鏡頭裡。當然現在是文字。

  「第二塊石板出現在月球上。人類已經在月球建立了基地，在挖掘過程中發現了一塊埋藏在地下數百萬年的黑色石板，被命名為TMA—1。它被太陽照射到的時候，向木星方向發射了一個強烈的信號。人類不知道那個信號通向哪裡，但他們決定派人去看。」

  「於是有了發現號」飛船，前往木星。飛船上有一組處於休眠狀態的太空人，兩名清醒的駕駛員，以及一台名叫哈爾9000的超級計算機。哈爾是當時最先進的人工智慧，能夠控制飛船的所有功能，能說話，能思考。在漫長的航行中，哈爾的程序發生了衝突—

  它收到了一條指令，要求它對船員隱瞞任務的真實目的。為了執行那條指令，它殺死了休眠中的船員，又試圖殺死兩名清醒的駕駛員。」

  「最後一名倖存者是戴維·鮑曼。他關掉了哈爾，獨自駕駛飛船抵達了木星一不對，原著里是土星。他在那裡發現了第三塊石板，一塊比前兩塊更大的石板，漂浮在軌道上。他乘坐一艘小艇接近那塊石板，然後穿過了它。」

  「穿過石板之後，他進入了一個他無法理解的空間。時間在那裡不再以線性方式流動。他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年輕時的自己，衰老時的自己，臨終時的自己。然後他變成了一個嬰兒，漂浮在宇宙中，俯視著地球。那個嬰兒被稱為星童」—一種超越了人類形態的存在。」

  洛瑾年寫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他在想怎麼描述那個結尾那個讓無數人困惑了半個世紀的結尾。

  那個嬰兒不是人類的未來。他是人類之後的某樣東西。

  至於那是什麼，克拉克沒有說。庫布里克也沒有說。他們把它留給了觀眾自己去想。

  關於《2001太空漫遊》的漫遊的影響，它是科幻的教科書式模板。

  對太空環境的描寫極度寫實——失重狀態下太空人的動作、飛船的旋轉產生人工重力、太空中的絕對寂靜。

  那些細節雖然現在資訊時代已經司空見慣，但在當時沒有先例可循，被後來無數科幻作品效仿。

  雖然與同時代的科幻電影大多依靠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和視覺刺激來吸引觀眾不同，《2001》在那個年代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它在科學嚴謹性的基礎上構建了整個故事。

  放到如今，卻不一樣了，這個故事已經變得毫無疑問的沒那麼硬核。

  「它同時又是最不硬」的那類科幻。因為故事的核心不是科學，是哲學。那塊黑色石板從來沒有被解釋過。它是什麼？誰放在那裡的？為什麼？身為原著作者的克拉克沒有回答。他只是讓那塊石板存在於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坐標，標記著人類認知的邊界。」

  「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貫穿了整部電影。開篇、猿人扔出骨頭的瞬間、星童誕生的時刻，理察·施特勞斯的同名交響詩三次響起。查拉圖斯特拉說的是超人」的誕生—人類需要超越自己，成為某種更高的存在。《2001》講的是同一件事。猿人超越了猿人，成為了人。而人需要超越人，成為星童。」

  「這部作品回答了一個問題，但提出了更多無法回答的問題。它沒有告訴我們外星人長什麼樣，沒有告訴我們宇宙的邊界在哪裡，沒有告訴我們那塊石板到底想做什麼。它只是讓我們站在那扇門前面，看著它，然後自己決定要不要推開。」

  依舊邊寫邊思考。

  洛瑾年寫到凌晨才停下來。他把文檔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幾個措辭，沒有大動。

  然後把文檔保存好，合上電腦。窗外的夜色很深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書桌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像一條通往某個未知方向的路標。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洗漱。

  —一如果《2001》是一部關於人類如何走到今天的作品，那克拉克寫它的時候，站在了人類能夠到達的最遠處，往回看。

  而洛瑾年此刻正在做的是同一件事，站在一個已經被寫好的故事面前，把它重新講述出來。

  區別在於克拉克望向的是一片還未被命名的星域，而他望向的是一段已經被標註過的航線。

  但那片星域和那條航線指向的是同一個方向，從人類的起點出發，抵達一個人類還無法想像的地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