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私下會面

  第142章 私下會面

  這場被媒體渲染成「對決「的事件，最終以一種比任何人預想都更平靜的方式落定了0

  《火星救援》上市後的首周數據陸續匯總到洛瑾年手裡。豆瓣開分8.9，與羅賓遜新書的國內評分基本持平。但在讀者評論的分布上出現了明顯差異一羅賓遜新書的評論集中在「世界觀宏大「「科學細節紮實「上，而《火星救援》的評論高頻詞裡，「停不下來「「看了一整天「「想一口氣讀完「出現的頻率高得出乎意料。那不是評分的高低之分，是閱讀體驗的流速之分。

  羅賓遜的書需要讀者停下來思考、消化、反覆品味；《火星救援》讓讀者連夜翻頁，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下一頁。

  在更硬核的科幻讀者群體中，對《火星救援》的關注度逐漸升溫—那些以「硬科幻技術準確「為第一標準的專業讀者，開始用顯微鏡審視書中每一個科學細節，並驚訝於它的嚴謹。

  洛瑾年看到其中一篇來自某航天愛好者論壇的長評時停頓了一下。那篇長評的主標題只有一句話：「這本書的技術細節經得起推敲。「下面用幾十行的篇幅拆解了書中關於軌道力學、生命維持系統和火星環境的數據，最後寫了一段話：「我本來以為這會是一個國內作者寫的、借科幻外殼講故事的作品。但它的技術準確度達到了可以當科普讀物來讀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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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話被轉到了好幾個平台，成了推高《火星救援》口碑的一個重要轉折點。與此同時，羅賓遜的新書在專業讀者群體中也獲得了高度評價，但那篇更偏向「思想實驗「的評論，與《火星救援》「工具包「式的評論在同一個版面上形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敘事節奏一個像緩慢展開的捲軸，一個像被翻到卷邊的筆記本，它們在同一張桌上被不同的人翻開，留下了不同的閱讀痕跡。

  再次的轉折出現在第三周。

  《火星救援》的國內銷量在第三周沒有回落，反而出現了一次小幅攀升。

  不是因為更多的宣傳或資源投入，而是因為讀者自發的二次推薦現象。

  一些讀者在讀完這本書後，開始在社交平台上發帖詳細解釋它的科學設定，把那些關於化學和軌道的知識以通俗的方式拆解出來，展示為什麼書中的邏輯鏈條是堅實的。

  這種基於真實知識的分享，讓更多潛在讀者確信「這不是一個偽裝成科幻的懸疑故事，是一部真正意義上的硬科幻作品「。

  而羅賓遜本人的那條推文，是在一個平靜的周末上午出現在洛瑾年手機上的。

  那條推文只有一個書名—《火星救援》，加了一個連結，配文是：「我終於抽空讀完了這本來自東方的火星故事。它的科學細節讓我在某些段落不得不停下來核實自己的記憶。很高興看到硬科幻在以不同的語言被繼續書寫。」

  那條推文沒有比較，沒有評判，只有一種對同行的、平實的認可。但它的轉發量在發布後迅速攀升，評論區里出現了很多不同語言的留言，有人表示「你推薦了我必看「，有人已經開始分享自己讀《火星救援》時的感受，還有人把羅賓遜的推文截圖發到了國內論壇上，配文只有三個字：「他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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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媒體的風向在那一刻發生了一次微妙的變化。從「對決「變成了「對話「，從「誰更好「變成了「都在各自的方向上走得足夠遠「。一篇評論文章後來這樣寫道：「金·斯坦利·羅賓遜用三十年時間建造了一座城市，《火星救援》的作者用三十天搭好了一頂帳篷。城市讓人敬畏，帳篷讓人想住進去。」

  洛瑾年看到那句評論的時候沒有笑，也沒有任何成就感浮上來。他想起羅賓遜推文里的那句話，那些經過嚴謹考證的文字仍然是由一位在另一個時區、用另一種語言寫作的同行寫下來的。他打開筆記本電腦，給羅賓遜發了一封簡短的郵件，用英語寫的，措辭平實，沒有多餘的修飾：「謝謝您讀了我的書。您三十年前的作品，是我開始寫硬科幻的起點之一。「他發完郵件之後關了電腦，沒有等回復。

  一周後，羅賓遜的回覆到了。長度大約是洛瑾年那封郵件的幾倍，語氣誠懇，對他作品中「那種不把科學當道具、而把它當對話夥伴的態度「做了一番具體的觀察。末尾說：「如果有機會，希望能在某次會議上當面聊聊。

  洛瑾年看著那封回復的最後兩段，在腦海里用同一種語言緩慢地回應著那些話語。他沒有立即回信，而是讓那些句子在紙上多待了一夜，等它們完全沉澱到自己的語氣和節奏里之後，才在第二天上午打開電腦，開始措辭自己的回覆。

  那封回信發出之後，洛瑾年沒有再去想後續的事情。但一個月後，林一鳴在一次月度溝通中提了一句：「羅賓遜那邊有一個科幻文學論壇，在倫敦，他問你要不要作為嘉賓出席。「洛瑾年聽到這個消息時愣了一下，確認道：「他的意思是他也在場？「林一鳴說：「他是主論壇的嘉賓，你的邀請是組委會通過他轉達的。他們說如果你願意去，可以安排一個單獨的交流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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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瑾年想了想，讓林一鳴先問清楚論壇的具體安排，沒有立刻答應。他需要確認那不是一個被媒體包裝成「兩代科幻作者對談「的活動——那種場合容易把真正的交流變成一次展示。幾天後，林一鳴的回覆確認了：論壇有公開對談環節，但也會為嘉賓預留一段不公開的交流時間。洛瑾年看了那段安排，說了一句「那我過去「。

  倫敦的秋天比湛江涼得多，洛瑾年到的時候是下午，林一鳴安排的人把他接到酒店放好行李，休息了沒多久，會場那邊就傳來了消息說羅賓遜已經到了。洛瑾年從酒店走到會場的時候穿了件深色的外套，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會場設在一棟老建築里，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歷屆論壇的海報和照片，燈光是暖色調的，和外面陰沉的天色形成一種對比。

  羅賓遜在休息室里。洛瑾年進門的時候，他正坐在窗邊的一張扶手椅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半空的茶。他比照片上看起來老了一些，頭髮花白，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像是剛從自己的書房直接坐到了會場裡。他看到洛瑾年進來，沒有站起來，但伸出了手。洛瑾年走過去握住那隻手，比想像中更乾瘦，但掌心溫熱。

  「你比我想像的更年輕。「羅賓遜說的是英語，語氣里沒有驚訝，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洛瑾年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我比看起來更早開始寫作。「羅賓遜看了他一會兒，像是等他說更多，但洛瑾年沒有繼續。沉默持續了幾秒鐘，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的，更像兩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對方的存在狀態。

  羅賓遜先開口：「你書里關於水和聯氨反應的那段處理，我讀的時候停下來算了三遍。「洛瑾年說：「那段我寫的時候也算了三遍。「羅賓遜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於笑：「那你應該也注意到，如果你把火星的大氣密度數據代入進去，反應效率會降低百分之十七到十九。「洛瑾年說：「我知道。但我覺得讀者不需要知道那百分之十七的差異。我需要讓他們相信這個方案在邏輯上是可行的，不需要讓他們相信它完美無缺。

  羅賓遜聽完之後停頓了兩秒，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是對的。我有時候會在那些細節上停留太久，忘記故事最終需要一個可以落地的出口。「洛瑾年想了想說：「但如果沒有那些細節，出口下面就沒有地基。你那代人的工作，是在幫我們那一代打好地基。

  我可以在你的地基上搭帳篷，但你搭地基的時候，我還沒出生。

  羅賓遜放下茶杯，看著他，自光比剛才認真了一些：「你平時也這麼跟人說話嗎？「洛瑾年說：「不常。你是第一個問我反應效率的。」

  兩人之間的那層距離在那一刻稍微縮短了一些。羅賓遜開始聊起自己寫火星三部曲時查資料的經歷，聊到他曾經為了準確描述火星表面風速對探測器的影響而專門請教過一位氣象學家，聊到那本書出版後被一個讀者指出某處數據誤差、後來他主動發郵件感謝對方的經歷。

  洛瑾年聽著那些敘述，覺得它們像一條被鋪展在舊地圖上的路線，沿途的站點都已經被前人標註過坐標和備註。

  那個不公開的交流環節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結束時羅賓遜站起來，伸出手再次握了握洛瑾年的手，說了一句讓洛瑾年回去之後反覆回想了很多遍的話：「寫下去。」

  洛瑾年點頭說「我會的「，然後鬆開了手。

  他轉身走出休息室時，走廊兩側的燈光比來時更亮了一些，像某條通道的出口正在緩緩靠近。

  街燈已經亮了，遠處大本鐘的輪廓在暮色里浮起，像一個古老的刻度，在時間中穩步移動。

  「感謝。」

  最後轉身的剎那，洛瑾年朝這個忠言是老頭致謝。

  羅賓遜哈哈大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