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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好久不見

  第133章 好久不見

  《喜鵲謀殺案》的片場設在上海郊區一個改造過的影視基地里。那邊有兩棟相鄰的建築一一一棟仿民國時期的石庫門老樓,被改造成了偵探龐德的書房和會客廳。

  另一棟是現代風格的辦公樓,成了蘇珊工作的出版社編輯部。

  兩棟樓之間隔了一條窄巷,步行不到兩分鐘,攝影師和燈光組每天在這條巷子裡來回搬運設備,像一場漫長而無聲的接力。

  洛瑾年在開機後的第二周去了片場。他到的時候正趕上民國線的一場室內戲,偵探龐德坐在書房裡翻閱一封信。

  那個演員叫陸柏舟,四十出頭,長了一張很適合戴金絲眼鏡的臉,眉目沉靜,說話的語速不快不慢。此刻他坐在那把定製的紅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封信,信紙是道具組用舊紙做舊的,邊角微微捲起,上面的字跡是手寫的。窗外的光線被一層薄紗窗簾濾過,在書桌上鋪開一片柔和的暖色。

  

  陸柏舟看了那封信很久,久到洛瑾年幾乎以為片場出了問題,然後他把信紙放在桌面上,抬起頭來看著對面的空氣一那是導演架設攝影機的位置,他對著那個方向說了一句台詞,聲音不大:「這封信不是兇手寫的。」

  張黎在監視器後面沒有喊卡。

  他等陸柏舟的目光從信紙上移開,看向窗外,然後慢慢放下信紙,才輕輕說了一聲「過」。

  洛瑾年站在角落裡看他們來回調整,沒有插話。

  中午休息的時候,洛瑾年端著盒飯坐在現代線的布景里等下午的安排。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雖然很難以接受,但劇組的大家還是接受了這個年輕的過分的少年是他們直系上司。

  相應的也知道了他的另一個身份,早春的茶。

  蘇珊的演員叫徐媛,是一個在圈內不算特別紅但演技紮實的演員。她端著水杯坐在洛瑾年旁邊,兩個人隔了大約一個座位的距離。「你來探班?」她問。洛瑾年說「來看看」。徐媛喝了一口水,過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你覺得蘇珊這個角色,她查案只是為了找到真相,還是同時證明自己沒有被騙?」

  洛瑾年頓了一下,看著她,「你想聽實話還是想聽我寫的設定?」

  「都想聽。」

  「我寫的時候想的是—一她想知道自己相信的東西是不是真的。她相信那個作家的才華,相信那部遺作的價值。如果那部書里藏著的秘密被證明只是一個巧合,她會覺得自己過去這些年相信錯了人。

  徐媛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把那段話放進自己的角色里試了試合不合適,然後她點了點頭:「那我下午的那場戲,我想多停一次再打電話,你看行不行?」


  專業的人還得交給專業的人干。

  洛瑾年說「你直接跟張導說」,徐媛笑了一下:「我就問問你。」

  下午拍的是現代線的一場重頭戲,蘇珊發現了一頁手稿,上面的字跡和那個作家早年的筆跡有細微差別。

  徐媛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攤著一疊散頁,她拿起其中一張對著檯燈的光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拿起另一張對比,放下,把兩張並排放在桌面中間,沉默了很久。

  那場戲原本的劇本里她會在對比之後打電話給另一個角色,但徐媛在那場戲裡沒有立刻拿起電話,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兩張紙,目光從一張移到另一張,又從另一張移回第一張,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張晚期的字跡邊緣。

  張黎沒有喊卡。他讓鏡頭又持續了大約十秒,然後徐媛慢慢拿起電話,撥號,在撥出前頓了一下。張黎喊了「過」。

  不愧是老戲骨,演戲的敏感就是好。

  張黎很欣賞剛剛的呈現。

  一天收工後,天色暗了,場務們開始收拾線纜和燈具,吱呀的拉動聲和腳步聲在夜色里漸漸淡去。洛瑾年站在石庫門老樓二樓的走廊里往下看。

  院子裡的人影正在變少,攝影機被罩上防塵布,鐵門緩緩的合攏。

  張黎從樓下走上來,在他旁邊站定,洛瑾年說「今天那兩條拍得很好」,張黎很低調的說「都是本職工作。」。

  「演員們也很出力,我在監視器里看他們的時候,看到的演員不僅在完成台詞,同時也深入到了角色。這比任何表演技巧都難,也更重要」。

  洛瑾年沒有接話,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那座四合院在暮色中的輪廓,然後說:「那條巷子的路燈能不能調暗一點?晚上的戲從老樓拍過去,對面編輯部的燈光會太亮。」

  張黎說「明天讓燈光組調一下」。洛瑾年點了點頭,轉身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了一會幾,然後漸漸隱沒在夜色里。

  拍攝到第三周的時候,開始進入兩條線同步推進的階段。那個階段的調度是最複雜的—一現代線的蘇珊翻到某一頁手稿,民國線的龐德必須在同一時刻在那個詞上停下視線。

  兩條線沒有直接的因果聯繫,但它們的節奏必須重合,否則觀眾會明顯感覺到切換的突兀。

  張黎在那段時間每天花大量時間站在監視器旁邊,反覆看兩段素材的疊加效果,偶爾會讓攝影指導把已經拍好的素材和正在拍的素材並排放置,按照時間碼對齊,一幀一幀地比對。

  下午拍的是一場民國線的戲一龐德在書房裡發現了一把被藏在書後面的鑰匙。

  鑰匙是道具組做舊的,銅製的齒紋被磨得有些發亮。


  陸柏舟拿起鑰匙之後沒有立刻看它,而是先看了一眼放鑰匙的那個位置,書架第三層,兩本舊書之間那道窄窄的縫隙。

  張黎喊了「過」之後,洛瑾年站在旁邊看回放。

  《喜鵲謀殺案》里的老演員們一個個演的都很賣力,他們比年輕的演員更深知這次機會的難得。

  早春的茶的名聲在外不知道捧紅了多少演員,他們都很珍惜自己這次機會。

  第二天現代線拍的是蘇珊在圖書館查資料。

  她坐在一張靠窗的長桌旁邊,面前攤著一疊舊報紙的影印件,用鉛筆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徐媛的表演方式和陸柏舟的民國線完全不同,她比陸柏舟快,更外露,情感寫在臉上。

  她的緊張感從肩膀收攏的幅度里溢出來,白襯衫的領口在鏡頭裡微微繃緊,像某種隨時準備離開的沉默。這種節奏差異是兩個人各自的角色賦予的。

  龐德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老派偵探,蘇珊則是一個被現實和懸念反覆拉扯的現代編輯。

  洛瑾年站在他旁邊,看到他們的演戲,他想起《喜鵲謀殺案》最後章節兩條線交匯的地方,像兩條走過了不同路程的河道,最終匯入同一處湖面。

  很爽。

  和《怪奇物語》三個不同年齡小隊最後匯合截然不同,但是都很純粹的帶腦子爽。

  希望的觀眾看到這裡大概真會興奮的蹦起來。

  拍攝到,後面民國線開始出現了一些洛瑾年在原版小說里沒有明確寫到的細節。

  道具組在龐德的書房裡加了一面鏡子,這不是洛瑾年要求的,是陸柏舟在拍攝間隙跟張黎提的。

  他說龐德這個人物在翻查舊案的時候需要一面鏡子,「他在看那些信件和證詞的時候,他需要看見自己也在裡面,推理的答案不只是從外部得來的,有一部分是被自己的倒影暗示的」。

  心理暗示?

  象徵?

  無論如何,張黎沒有否定這個提議,而是讓人把那面鏡子裝在了書桌斜對面的牆上。

  這樣既不會在鏡頭裡正面反射龐德的臉,又會在某個特定的機位里投出一道偏影。

  那道偏影后來出現在成片的幾個關鍵畫面里,像另一個未被言明的「第兩條線」,安靜地旁觀著案件緩慢展開。

  這段時間洛瑾年每次去片場都會注意到陸柏舟在開拍前有一個固定的習慣。

  他會在書房裡坐下來,戴上金絲眼鏡,然後對著面前那面鏡子沉默地坐大約一分鐘。

  像是在請那個「偵探」上身。

  這麼說很玄乎,但混到這個咖位的演員沾點迷信也是可以理解的。

  結束後他會合上那面鏡子,把眼鏡摘下用鏡布擦拭邊緣,然後站起身走向拍攝位置。

  有一次洛瑾年坐在遠處觀察他的背影,張黎從旁邊走過來問「你在看另一個我?」

  張黎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他需要那分鐘來跨過一條線,從陸柏舟」跨到龐德」那邊。那面鏡子幫他找到了那條線的位置。

  洛瑾年沒回應。

  老人家有點瘋。

  只能沉默以對了。

  反而張黎哈哈一笑,如果這是玩笑,那他的確是一個下功夫的搞笑人。嗯,還很有天賦。

  拍攝後期,現代線的蘇珊開始逐漸接近案件的真相,台詞的節奏開始變快。

  徐媛在那幾天的拍攝里明顯比前期更緊張了。

  她在拍完一場打電話的戲之後坐在椅子上沒動,過了一會兒拿起劇本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又合上,放回桌面上。

  這是對未知結局的恐怖與不確定感。

  洛瑾年那次也在現場,他注意到徐媛看了最後一頁的內容,那頁上沒有寫案件的最終真相,只印了兩個字:「待定。」

  洛瑾年知道那個「待定」是張黎在開機前已經預留的調整,為了讓演員在拍攝過程中不被確定的結局框住表演,保留一些不確定性的餘地。

  但此刻他已經心裡有數了,自己會比這更早做出選擇。

  殺青的那天,上海下了一場小雨。

  劇組在石庫門老樓前拍了最後一張合影,張黎站在最中間,旁邊是陸柏舟和徐媛。洛瑾年站在邊緣,手裡拿著一把沒撐開的傘。雨很小,落在頭髮上像一層極細的霧。

  他獨自在暮色中走了一小段,路邊幾棵落盡葉子的梧桐樹在風中微微晃動,枝葉之間露出遠處漸漸亮起的路燈。

  一個少女站在了盡頭。

  是費雨曦。

  她笑著歪頭:「好久不見。

  」7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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