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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達則兼濟天下

  第132章 達則兼濟天下

  《低智商犯罪》播出後的那個月,早春文化辦公室里那面白板上的數字又更新了。

  孟昭明在「已播劇集」那一欄下面加了一行新字:《低智商犯罪》一一類型標籤:喜劇/犯罪,豆瓣評分7.9,熱度峰值10980。

  比前面幾部都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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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劇本質量的差距,難怪網傳這部劇洛瑾年並沒有上心。

  那行字的顏色和上面那些懸疑劇不一樣,用的是藍色的筆。

  但真正有意思的變化發生在那張白板的另一邊。孟昭明在「行業動態」那一欄下面貼了幾條新的便簽。第一條寫著:「平台X籌備三部懸疑劇,官宣周期縮短,宣發口徑統一為XX版隱秘的角落」。」第二條寫著:「平台Y收購三本懸疑小說版權,快節奏改編。」第三條是一個具體的案例—一一個中等體量的懸疑劇同期上線,熱度不如預期,但從立項到播出只用了不到半年,比行業平均周期縮短了近三分之一。這條便簽下面被畫了一道紅線,旁邊用鉛筆寫了一個問號。

  洛瑾年站在白板前面看了那些便簽很久,沒有伸手去碰。

  這段時間行業里確實出現了一些變化。

  先是幾部懸疑劇扎堆上線,類型相近、調性類似,宣發物料上的關鍵詞像同一桶顏料潑出來的一每一部都用了「高能反轉」「全程高能」「燒腦神作」這些詞。然後媒體開始用「懸疑熱」來概括那段時間的現象。

  媒體們在文章里寫道:「從《隱秘的角落》到《沉默的真相》,懸疑劇在短短兩年內從小眾類型變成了主流賽道。各大平台爭相布局,大量同質化項目湧入市場,觀眾對懸疑劇的需求似乎還很高,但供給端的增長方式正從做精品」轉向填檔期」。」

  洛瑾年看到那篇文章的時候正在吃午飯,筷子懸在碗上方停了一瞬。那篇文章沒有點名早春文化,但文章里有一段話像是在敲一面還沒有被敲響的鐘:「行業需要的是足夠堅固的地基,而不是足夠多的房屋。沒有地基的房子蓋得越多,塌得越快。」

  紮實的劇本才是基底。

  如果沒有好劇本,再好的別的演員演技,服化道都只是裝飾,唯有好劇本才能征服觀眾。

  洛瑾年放下筷子,嘆了一口氣。

  可國內投資方們偏偏還是認不清這個道理。

  這個爛劇堆法,只會壞了市場,他必須做些什麼了。

  與此同時,觀眾層面也在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

  論壇上出現了一些聲音,不再是「這部劇太好看了」那種單一的讚美,開始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見。一個帖子說:「我看懸疑劇看累了。最近幾個月上了好幾部,每一部都在學《隱秘的角落》那種風格,學得了調色學不了劇本,開頭幾集還行後面就崩了,懸疑劇不是換個濾鏡就能拍好的。


  學習模仿好作品,那行都是有的。

  那條帖子被頂到了熱門,底下跟了幾百條回復,很多人表達了類似的感受。

  觀眾們把這些作品的問題更具體地指了出來一強行反轉、邏輯牽強、為了製造懸念而犧牲人物合理性,然後在一句話里同時提到了《低智商犯罪》:「同樣的公司拍出來的東西,質感就不一樣了,早春文化明顯在拍劇的時候更有清晰規劃。。」

  洛瑾年看到那條回復的時候沒有笑,他翻回去看了開頭那條關於「學得了調色學不了劇本」的帖子,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給秦導發了一條消息:「我在想下一部寫什麼。」秦導沒有問「為什麼突然想這個」。

  只是回了一個字:「說。」洛瑾年又發了一條:「下一部之後我可能有段時間不做懸疑了。先放一放。」

  秦導的回覆來得比平時慢了一些,洛瑾年能感覺到他在那邊想了片刻:「你想換方向?」

  洛瑾年說:「不是換,是等一下。我拍觀眾們產生疲憊。」

  秦導的回覆比之前更短,只有幾個字加一個標點:「你想得比有些人遠。」

  不過最後一部堂堂懸疑作品還是要拿出來的。

  洛瑾年看到那句回復,把手機放下,翻了翻下一期《故事會》的目錄。那些定期寄來的雜誌、不斷更新的平台數據、來自行業各處的消息,像不同方向吹來的風,但它們都在朝同一個方向移動。

  風向變了,盤旋在他頭頂的軌跡正在重新排列。

  周末下午,他坐在出租屋裡,把下一期的《故事會》稿子改完,然後打開了一個新的空白文檔。

  《低智商犯罪》的餘熱還沒散盡,洛瑾年已經琢磨好了下一部具體拍什麼。

  他翻遍了前世的記憶庫,最終在一本已淡出主流視野的書上停下了——《喜鵲謀殺案》。

  那是一個在敘事結構上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故事,一本「書中書」,一本偵探小說里的謀殺案與現實中編輯查到的作者死亡案,兩條線索平行推進,最後像兩條各自流淌多年的河一樣匯入同一片水域。

  阿提庫斯·龐德在書里破案,蘇珊·賴蘭在書外查案,兩個案件在不同層面上完成了同一種閉合,優雅得像一枚被穩妥地放回原處的齒輪。

  前世在國內意外走紅,更是讓網友高呼:英國人拍懸疑好像喝水一樣簡單。

  洛瑾年選擇它不只是因為故事結構精妙,更因為它在類型上踩中了一個微妙的位置,它既不燒腦,不沉重,不靠反轉折磨觀眾。

  只是用一種老派的英式風度,緩慢而穩定的方式讓讀者和觀眾一起坐在那艘船上,看水面下的暗流如何緩緩地推向岸邊。


  這和市面上絕大多數懸疑劇都不一樣,不趕時間也不強追節奏,更不會通過製造高潮推劇情,只是靠自身的質地來支撐全部重量。

  洛瑾年希望這部劇重新喚回觀眾對本格懸疑的熱情。

  秦導收到第一集劇本之後隔了整整一周才回復,他讀完劇本之後說了一句話:「這個我不太確定能不能拍好。」洛瑾年問他為什麼,他說:「這種敘事結構是兩個敘事層平行推進的,切得太快觀眾會跟不上,切得太慢又會讓人覺得拖沓。節奏必須穩,精準到每幀都不能錯。」

  洛瑾年聽完之後說:「那就找一個能把兩條線縫在一起的人來拍。」

  秦導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句:「我認識一個人,叫張黎,他拍過《大明王朝1566》,對多線敘事的節奏把控很準。」

  洛瑾年查了張黎的資料,看過幾部代表作之後給他打了一個電話。張黎聽完洛瑾年的大致描述之後說了一句讓他印象很深的話:「你這個本子,我拍了十幾年古裝劇,第一次碰到這種需要把兩個時代的節奏同步推進的東西。現代的與過去的,但它們必須共用同一個呼吸。如果呼吸錯開了,觀眾就會覺得在看兩個互不相干的故事。如果合上了,他們就會覺得自己在同時經歷兩種人生。」

  洛瑾年問:「那你覺得這個呼吸能合上嗎?」張黎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需要一個合適的頻率。」

  選角也費了一番心思。阿提庫斯·龐德是一個英國偵探,這個角色很難在國內找到完全對位的演員,洛瑾年在改編的時候做了一些調整—一保留偵探的外殼,但把背景從英國鄉村移到了民國時期的上海租界,把「偵探小說里的人物」和「現實里的編輯」兩條線一併做了平移。現實線改成了現代的一家小型出版社的編輯蘇珊,調查發現一位知名作家的遺作手稿里隱藏著另一樁謀殺案線索。兩條線並行,一條是民國時期的偵探探案,一條是現代編輯追查作家死因,最後交匯在一起,解開謎底。

  他找了一個之前合作過的演員來演蘇珊,一個氣質沉穩、讓人覺得可靠的中生代女演員,她看了半集劇本就接了。民國線的偵探則找了一個擅長演儒雅古裝角色的中年演員來演,定妝照出來之後洛瑾年看了很久一西裝、金絲眼鏡,站在一間老式書房的窗邊,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明暗分界線。

  洛瑾年覺得這個人能同時給觀眾「破案者」和「被書寫者」兩種感覺。

  他是偵探,也是一個正在被某個人寫下來的人物。

  開機之後,洛瑾年沒有像以前那樣頻繁出現在片場。他知道張黎是一個不太需要別人在旁邊盯著看的導演,每一次切鏡、每一次聲音變化的調整都有自己的判斷。但那部戲的兩個敘事層必須同步進行,像一個有兩個指針的鐘表,任何一端的指針停下來,另一端的節奏就會被破壞。


  洛瑾年在第一周結束的時候收到了張黎發來的一段素材,戲裡拍的是偵探站在窗前看外面下雨,窗戶上結了霧,偵探用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道。

  蘇珊正在翻頁,紙張的聲音和窗外雨聲在某個節點上同時停止。洛瑾年看了那段素材,給張黎回了一句話:「相當好,請繼續。」

  那部戲的拍攝周期比洛瑾年預想的更長一些,大約四個月。殺青那天,張黎發了一張照片給他—一片場最後一場戲的場記板,上面寫著「《喜鵲謀殺案》殺青」,背景是一間舊式書房的書架,上面擺滿了道具組做舊的書籍。洛瑾年看著那張照片,覺得那本書架的樣子和他想像中偵探的書房一模一樣。

  書脊上的字他已經看不清楚了,但即使看不清每一本書的名字,他也知道它們屬於哪一列,就像這部戲的兩條線一樣,在多數時間都各自待在不同的位置,但在某些時刻,比如光從某個角度照過來的時候,它們會因為投在地面上的陰影恰好連成同一個圖形而被認作同一件事物。

  希望這部嚴肅風格的懸疑作品,可以拯救糾正已經變軌了的市場。

  洛瑾年中二自大的想。

  他其實還是像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一樣,想要集異世界文化推動文娛的發展,你可以說是宏願吧放在肩上。

  但既然選擇讓洛瑾年穿越,他總是要做些什麼吧。

  挽救另一個自己已經完成,現在就是要「達則兼濟天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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