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一襲白衣終歸來(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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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沒有一掌打死那慈恩,便是想起了你。」
黑龍潭邊,周伯通蹲在遠處,拿樹枝逗弄螞蟻,聲音低沉說道。
「我麼?」
瑛姑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痴痴的望著他。
周伯通嘆了口氣,喪眉搭眼,憂鬱的不行。
「從頭至尾,都是老頑童的錯,從始至終,你都受苦了。」
瑛姑聽了,眼圈一紅,低頭小聲啜泣起來。
周伯通嘆了口氣,走上前去抱著她,小聲唱道:「小寶寶,滾元寶,跌得重,長得高!」
瑛姑聽得這聲,頓時老臉羞紅,嗔道:「你把我當小孩子啦?」
周伯通柔聲道:「我和你少年時分手,如今暮年重會,在我心中,你依舊是那個小女孩...」
瑛姑一呆,萬沒想如今再見老頑童,他開口便如此甜言蜜語。
她暈頭轉向、心中欣喜之餘,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你,怎麼變成這樣,竟能說出這樣的話?」
周伯通嘆了口氣,說道:「原本我是不會的,甚至都不敢來見你。」
瑛姑流出淚來,埋怨道:「是啊,幾十年了,我都成老太婆了。可,可如今你為何突然來啦?」
「因為有人給我點化了。」周伯通呵呵笑道,「我就想通了,自然就來啦。」
「啊?」瑛姑一怔,問道,「什麼人能讓你變化如此之大?」
「李聖卿。」
「那個李無敵?他真有這麼大的本事?」
老頑童兩眼發亮,笑道:「聖卿兄弟有門指法,當時他問我想要以什麼樣的面貌來見你。」
瑛姑好奇地問道:「你怎麼說?」
周伯通笑道:「我說,我想能正視自己的心,並且能說出心裡的話。」說到這裡,他眉飛色舞,呵呵一笑,「當然,能把情話說出花兒來,那就更好啦!」
「所以...」瑛姑問明緣由,大失所望,「都是假的麼?」
「當然不是假的!」周伯通大聲道,「聖卿兄弟說了,他不能憑空創造一個人的性格。一切都是內心最真實的映射。」頓了頓,然後道,「他再引導塑造。」
瑛姑怒道:「所以你其實是風流花心之人?」
周伯通連忙擺手,叫道:「不是,我不是!」
「那為何變化如此大?」
「唉!」周伯通嘆了口氣,說道,「聖卿兄弟為了讓我能「把情話說出花兒來」,特意向一燈大師取經,讓我有了他曾祖段正淳的三分風采...」
瑛姑聽了,轉怒為喜,笑道:「段老王爺麼?」
「嗯,瑛姑你知道他?」
「當然,我看過段老王爺的記載,仔細想想,你連他一成本事也及不上的。」
「啊呀,瑛姑你不生氣啦?」
周伯通執住她手,歡喜不盡。
瑛姑紅著臉道:「我見到你,便不生氣了。」
周伯通呵呵一笑,又問:「瑛姑,咱們所生的孩兒,頭頂心是一個旋兒呢,還是兩個
旋兒?」
瑛姑嘆了口氣,幽幽道:「是兩個旋兒。」
周伯通哈哈一笑:「好,那像我,真是個聰明娃兒。」跟著嘆了口氣,搖頭道:「可惜死了!」
瑛姑悲喜交集,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周伯通拍著她背脊,大聲安慰:「別哭,別哭!以後我陪著你!」
瑛姑雙頰通紅,柔聲問道:「嗯,那你還跑麼?」
「不跑了,老頑童不跑啦!」
周伯通哈哈一笑,將她攬入懷裡。
就在二人情濃之際,周伯通忽地茫然搔頭,低頭一看,臉色倏變,本想推開便跑,可看著懷裡老嫗幸福的樣子,又遲疑了。
忽聽瑛姑幽幽道:「你恢復了麼?」
周伯通一怔,低頭咕噥:「老頑童我...我...」
瑛姑嘆了口氣,柔聲道:「我想通啦,你定要四處走走,我也不攔你啦!只要你帶我同去,一路之上,終歸有個照應。」
周伯通聽了這話,神色大轉柔和,撓頭笑道:「老頑童我可不跑啦!說話不能不算話,否則小孩子都瞧不起我!」
瑛姑轉憂為喜,笑道:「你真的變了。」
「是嘛?」周伯通哈哈一笑,「走吧,我要和那倆小狐狸玩兒!」
「好。」
話說那日聖卿打發走了裘千仞兄妹,便和程英在獵人小屋住下。
程英上了床,卻如飲醇酒,暈乎乎的,怎麼也睡不著,滿腦子都是聖卿的影子。
只想著萬一他爬上床來怎麼辦?萬一他不來怎麼辦?萬一他來了動手動腳,自己說什麼話才好?萬一他就只是睡覺,自己做什麼事才妥當?
如此輾轉反側,到了三更才迷糊入睡。
睡了一陣,程英忽覺眼前微微發光,似乎到了天亮。
睜眼看去,卻見爐火燒得正旺。
聖卿負手立在窗前,扭頭對她微笑:「醒啦?昨晚上你可說了不少夢話。」
程英滿臉羞紅,想要坐起來辯解。
聖卿笑道:「別起來,小心著涼。」
程英只好依言躺著,但覺被窩好似燃了一爐火,渾身奇熱難當,不覺香汗淋漓。
她俏臉一紅,柔聲道:「天還沒亮,你就不睡啦?」
聖卿笑道:「我想著一件事,所以睡不著。」
程英奇道:「天下還有什麼事,能讓李無敵不眠的?」
聖卿失笑道:「哈,你這話說的!唔,你記不記得,我在嘉興答應過你一件事。」
程英微怔,腦中靈光一閃,柔柔一笑道:「是一起看日出?」
聖卿輕撫她的腦袋,笑道:「記性還不賴嘛。」
程英嫣然一笑,心中卻想:「大哥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著呢,片刻都沒忘的。」
聖卿道:「左右無事,趁著天還沒亮,咱們這就出發上山。」
程英心中喜悅,說道:「好,我這就著衣。」
聖卿背過身子,負手望著窗外。
程英換好衣衫,走過去執手道:「好啦,咱們走吧!」
聖卿一笑,牽著程英的手走出門,施展「少陰藏靈法」,向山頂奔去。
程英耳邊風響,好似騰雲駕霧,不覺心中歡喜,只想此刻便是永遠。
不知過了多久。
忽聽聖卿道:「到了。」
程英抬頭望去,只見前方雲層暗沉沉的,似乎涌動不已,太陽還沒出來。
二人找了塊大石頭,掃乾淨積雪,並肩坐在一起。
此刻上下寂寥,只有輕輕的風聲,時來時去。
程英想開口說話,又不想打擾著難得的清淨,便將頭依在聖卿肩膀。
聖卿輕輕一笑,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指了指天。
「太陽出來了。」
二人衣袂相拂,一齊舉頭上望。
其時太陽從雲層里跳出來,烏雲將收未散,依舊黑壓壓的。
過了片刻,飛彩凝霞,朗照大地。
陽光流水一般瀉落下來,柔柔地灑在二人臉上。
但見兩張面孔,都如玉雕般美麗。
一個俊美中透出傲岸風姿,一個素雅間顯露萬種柔情。
此一剎那,萬物都仿佛屏住呼吸,暗暗驚嘆。連太陽也瞪大雙眼,似要將這一刻永記心間。
程英心中歡呼雀躍,側目望去。
只見聖卿凝目遙望,神色專注,俊逸的臉兒被朝陽映著,泛著柔和的光。
她咬了咬嘴唇,忽鼓起勇氣吻了上去。
聖卿感受到溫潤觸感,轉過眸子,笑道:「咋突然親我?」
程英雙頰一紅,好在被旭日紅光照著,看不出來,低聲道:「你昨晚為何不上來睡?
」
聖卿笑道:「自家媳婦,又著什麼急?」眉毛一挑,壞笑道,「你急啦?」
程英臉上一紅,低下頭來,柔柔地說道:「大哥~!」
聖卿輕啄她紅唇一口,笑道:「咱們該回家啦。」
程英聞言一喜,笑著說道:「全拿下一掃空了?」
「差不多。」聖卿笑呵呵道,「接下來你當老闆娘,我當坐堂醫,瀟瀟灑灑過自己的小日子。」
「太好啦!」
程英伸手撫著他的面頰,低聲吟道:「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
聖卿笑道:「孔老夫子想家,你也想啦?」
程英認真地看著他,說道:「大哥,你在哪,那就是我的家。」
聖卿握著她的手,心中一片柔軟。
二人轉頭望著東方一輪朝陽,俱都綻開笑靨。
待到天已大亮,方才相攜下山。
聖卿採擷樹上白雪,凝結成冰,扎了個精緻冰冠,給程英戴在頭上。
程英臨水照影,好不歡喜。
到了山下,臨近襄陽。
忽見一個少女從暗處跳出,拍手笑道:「太好看啦,要是能畫下來多好啊!表姐你不知道,你站在師父身旁,都把我看呆了!」
程英臉上一紅,低聲道:「表妹,你咋找過來的?」
陸無雙嘿嘿笑道:「俺好歹是師父的大弟子,可別小看我哦。」
「就是,就是!」
忽見公孫綠萼一身是雪地跳出來,也嘿嘿笑道:「我們昨晚就找來...唔...
陸無雙連忙捂住她的嘴,訕笑道:「師父,公孫小妹的話,能當沒聽到麼?」
聖卿指著她倆,搖頭一嘆:「你把《傷寒雜病論》抄十遍,順便教會她!」
「啊,又抄啊!」陸無雙撅起小嘴。
聖卿哼道:「二十遍。」
「我抄,我抄!」陸無雙連忙舉起雙手,「別加碼了,師父。」
聖卿冷笑一聲,牽著程英朝城內走去。
陸無雙看著他倆,小眉毛一耷拉,甚是悵然。
「欸,姊姊。」公孫綠萼扯了扯她衣袖,傻傻地道,「李大哥說「教會我」,是什麼意思啊?」
陸無雙白了她一眼:「笨啊,師父這是要收你入門啦!」
「啊?」
公孫綠萼不明所以,只是發呆。
陸無雙見狀,心中氣苦,嘆道:「這模樣比我還笨,俺要受苦啦!」
襄陽城。
天色大亮,積雪滿庭,冰雪映照陽光,幽幽發出白光。
郭府後院的小亭內。
一名青衣老者正在吹簫,聲音幽怨,如泣如訴。
陽光照在他身上,卻依舊蕭瑟。
腳步聲傳來。
聖卿負手走進亭子,笑著坐下聽他吹奏。
俄頃,黃藥師輕巧收尾,放下玉簫笑道:「要走了?」
聖卿道:「是啊,走前看看黃兄。」
黃藥師道:「為何不留一段時間,你我兄弟倆好好聊聊?」
聖卿搖搖頭,閒閒地說道:「不了,我去嘉興隱居,黃兄你要扶持郭兄平定天下,彼此道路不同,我便在鄉下祝福你們啦!」
黃藥師微微一笑:「你果然知道。」他頓了頓,又問,「聖卿,你可知這洞簫韻律的核心?」
聖卿笑道:「李某了解不多。」
「樂器與武藝一樣,各有形制,各有千秋。可武藝是殺人之道,樂器乃修身之法,無高下之分,卻又風雅之別。」
「哦?這話有意思。」
黃藥師笑道:「洞簫與精氣相通,一根竹管連接五臟六腑,心之所系,情之所衷。正所謂「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弄簫者情」字第一,無情者吹不出好曲調。」
「我懂了。」聖卿拍手感慨,「洞簫有情,武藝無情,黃兄以有情之樂演繹無情之
武,這是向我明志?」
「沒錯!」
黃藥師微微一笑:「禮樂征伐天子出!如今蒙古新敗,大宋也內亂頻發,正是要撥亂反正,還天下太平之時。」
聖卿翻開茶盞,提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郭兄有您相助,我相信天下很快就能平定。」
黃藥師淡淡一笑,舉杯道:「老夫不為名利富貴,只為百姓安居樂業。」沉寂一時,又道,「算是告慰當年沒有去臨安的自己。」
「恭喜黃兄。」聖卿嘿然一笑。
黃藥師嘆一口氣,說道:「若是聖卿能加入,天下定矣。」
「我的戰場不在這。」聖卿淡淡地說道,「我要等個人。」
「唔...」黃藥師心子突然一跳,「那個叫八思巴的小孩?」
聖卿點頭:「是他。」
黃藥師似乎有些詫異:「臨安的事,真是他做的?」
「黃兄,「鍊氣化神」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如此看來。」黃藥師亦是沉默,嘆道,「他才是你的對手。」
聖卿道:「前些時日在哈拉和林,我和他未分勝負,約在八年後決戰。」
黃藥師悵然道:「還有八年光景,定好在哪了麼?」
「我估計應該就在華山。」聖卿笑道,「就看這小子啥時候找我了。」
「呵,與你倆相比,當年我們五個老傢伙華山論劍,就太小兒科了。」
黃藥師搖頭失笑,舉杯將茶一飲而盡。
聖卿笑道:「道無先後,何必自謙呢?」
「這不是自謙。」黃藥師幽幽說道,「百年後,我等成了一堆枯骨,聖卿你們必將光耀千古,一想到這,我便心中遺憾。」
聖卿擺手笑道:「放心,五絕之名一定會流傳很久很久。」
他沒有騙黃藥師,就算在飛狐世界,武林中人也常常拿幾百年前的「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對比。
很多人的外號都跟他們五人沾邊,也有很多人被認為不遜於五絕。
聽到聖卿的話,黃藥師微微一笑:「你啊,說話就是好聽。」
聖卿朗笑幾聲,將茶盞裡面的茶水當酒飲盡,吟誦道:「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黃藥師眼睛一亮,一邊給他添茶一邊道:「有趣,有趣!」
又聽聖卿笑道:「黃兄,保重身體,八年後一定要來啊。」
黃藥師一臉期待,哈哈笑道:「放心,老夫就算爬也要爬去!」
翌日。
聖卿一早便領著程英幾女出了襄陽城,直奔渡口。
郭靖夫婦一直送他們到東津渡登船。
「再會。」
「再會。」
郭靖和黃蓉招手,看著客船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江水天色里。
遠處有陣簫聲響起,二人轉頭看去,發現是黃藥師。
「爹爹/岳丈大人!」
二人迎了上去。
黃藥師點頭,神色淡然道:「聖卿此去,咱們也要開始了。」他凝視郭靖,「你準備好了麼?」
郭靖神色堅毅,沉聲道:「岳父,我已明心見性,自當踐行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道路,九死其猶未悔!」
黃藥師點點頭,讚許道:「你這石頭腦袋開了竅,沒想到裡面竟是翡翠!」
黃蓉笑道:「爹爹,我就說靖哥哥不一般嘛~」
黃藥師哼了聲:「爭天下,跟廝混江湖可不一樣!要做的事可太多了!」
郭靖連忙上前:「岳丈大人請教我!」
黃藥師長笑一聲,負手轉身而走,醇厚的聲音徐徐傳來。
「老夫與孟珙將軍相交莫逆,你和蓉兒隨我去趟蜀中罷!」
郭靖與黃蓉相視一笑,齊聲道:「是!」
渡船滿坂霜如雪,印我青鞋第一痕。
聖卿幾人沒走陸路,反而乘船南下,不出五日,便從鄂州到了江州。
滿載一船斜陽,平鋪十里湖光。
一路沿著浩蕩長江,與沿岸村鎮數里相望。
尤其是繁華地段,沿岸叫賣聲直傳入艙內。
陸無雙和公孫綠萼還有黃驃馬的目光,一直盯著那些酒肆茶樓,半點兒也不移開。
更有靡靡之聲,鶯鶯笑鬧聲從經過的花船里傳來。
程英蹙眉道:「咱們在襄陽打生打死,這裡還沒到臨安,便如此...」
她說到這裡,揉著眉心,沒法說重話。
公孫綠萼接口道:「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陸無雙點頭:「是極,是極!」
聖卿笑看兩岸景色,淡淡地說道:「無知者無罪,不必太苛責。」
「師父,我是替你不值!」陸無雙小臉一鼓,「若沒有你力挽狂瀾,這些人、這些景,便都要毀了!看他們還怎麼笑得出來?」
聖卿搖頭一笑,指著遠處斜陽。
「無雙,你記住咯!拳腳不過是小道,絕頂的高手,永遠比的是胸襟氣度。只有心如海闊,似天高遠,才能走到更高境界。」
陸無雙「哦」了一聲,噘嘴道:「知道啦,師父!」
聖卿搖一嘆:「你最愛鑽牛角尖,就怕最後走不出來。」
說到這裡,他便閉口不言了,只是憑欄遠眺,似有落寞。
但見江邊有斗笠老翁,獨釣殘陽。
江畔金黃的銀杏、火紅的水杉挺立,陽光灑下時,枝葉間跳動的光影,幻彩繽紛。
客船在波光中飛進,轉眼間,便見一座高樓立在江邊。
此樓名曰:潯陽樓。
若提山東「及時雨」宋押司,那是大大有名。
聖卿大覺有趣,趴在欄杆上眺望。
「大哥,你在看什麼?」
「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吁。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聖卿狀似醉酒,朗聲吟誦道。
程英大是驚愕:「大哥,這是誰寫的詩?怎麼如此大膽?」
聖卿一笑:「這個,卻是要從前朝的水泊梁山開始說啦~」
一路上,程英和陸無雙、公孫綠萼聽聖卿講故事,餓了便在榆堤停船,下去吃飯採買日用。
等到第二天,陸無雙帶著公孫綠萼跑去潯陽樓。
在開船之前,才偷偷摸摸地跑了回來。
聖卿笑著問:「你倆干甚去了?」
陸無雙嘿嘿笑道:「去遊覽潯陽樓了!」
聖卿一哂,知道這丫頭憊懶,目光一轉:「你說!」
公孫綠萼一縮脖子,嚇得面無人色,全都吐出來:「師父,我和姊姊去潯陽樓題詩啦!」
程英一拍額頭,發愁道:「宋江的那首反詩?」
公孫綠萼連連點頭。
聖卿問道:「誰的主意?」
公孫綠萼臉一紅,道:「我,我的!」
聖卿搖頭道:「我不信。」看向陸無雙,「你還不承認?」
陸無雙叫天喊屈:「師父,真不是我啊!我寫字跟狗爬一樣,還題啥詩?」
聖卿見她不似裝假,眉頭一挑,看了回去。
「奇了,你這丫頭咋如此大膽了?」
公孫綠萼耳根羞紅,低聲道:「因為我在師父,程姊姊和陸姊姊身後,膽子就大了。」
陸無雙嘿嘿笑道:「這就叫狗仗人勢。」
「砰!」
「哎呦!」
陸無雙捂頭慘叫。
聖卿怒道:「說的什麼話!滾進艙里抄書去!」
陸無雙兩眼含淚,踢踢踏踏地跑回去了。
程英嘆了口氣,執著公孫綠萼的手問道:「小妹,你最後題的名號,不會是自己吧?」
「當然不是啦!」公孫綠萼小聲道,「我題的宋押司哩。」
聖卿哭笑不得,揮揮手:「還算不笨!」
客船一路向南,路過險灘。
岸邊縴夫「啊一好一」的號子聲響徹兩岸,有時號子聲極大,甚至蓋過急流咆哮。
險灘一過,號子聲又變得悠揚輕快,大有「輕舟已過萬重山」之感。
船上眾人的心情也跟著舒展開來。
浮雲卷豁,明月流光。
走走停停,在襄陽大戰半個月後,終於回到嘉興。
客船靠岸時,夕陽正好落在運河盡頭,將水面染成一片熔金。
船家系了纜繩,回頭笑道:「客官,嘉興到了。」
聖卿立在船頭,望著兩岸的白牆黛瓦,程英走到他身旁,靜靜將頭靠在他肩上。
陸無雙早已耐不住性子,拉著公孫綠萼跳上岸去,踩著青石板又蹦又跳。
「師父!表姐!你們快來呀!」
江上水天一線,碼頭熱鬧喧闐,如置身在一幅古樸畫卷中。
聖卿和程英站在高處。
陸無雙二人在岸上仰望,但見他倆衣袂飄飄,姿神端嚴,宛如神仙中人。
片刻後,就聽聖卿指著一處,笑道:「那塊兒地風水很好,開春杏樹發芽,正好給我遮蔽風雨。」
程英細目一看,掩口笑道:「大哥,這是咱家的產業。」
聖卿詫道:「你還是地主老財?」
「我們程家本就是江南詩書世家,有些產業當然是正常的。」
程英對他眨眨眼:「李大夫,這杏樹之下的寶地,就送你啦!」
聖卿哈哈一笑,與程英並肩下船,笑問:「程老闆,請問代價呢?」
程英笑道:「我的就是你的,要有什麼代價?」
聖卿一怔,並不答話,自言自語道:「是啊,這要什麼代價呢?」
他心中念頭微轉,腳下片刻不停,向著清幽茅廬走去。
程英蹙了蹙眉,上前挽著他的臂彎,問道:「大哥,你想好醫館叫什麼了麼?」
「還沒有。」聖卿搖頭,反問道,「你呢?」
「我想好了,酒館名字就叫「不羨仙」如何?只羨鴛鴦不羨仙!」
聖卿眉頭一挑,笑道:「既然你叫不羨仙,那我的醫館就叫「清溪館」罷。」
「好名字!」程英笑道,「有什麼典故麼?」
聖卿嘿嘿一笑,卻沒有多解釋。
夕陽西下,微風拂來。
幾人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但見南來北往的商客、闖蕩江湖的武林人、欣賞江南風景的書生、泛舟而回的漁人,各有各的喜怒哀樂。
說話聲、騾聲、叫罵聲、歡笑聲,聲聲入耳。
路邊有人扛著糖葫蘆賣,聖卿隨手買了四串,幾人吃得眉開眼笑。
他們邊走邊聊,享受久違的舒心。
到了茅廬,眾人遠眺南湖潮水拍岸,隨即鬆開手中韁繩。
黃驃馬嘶鳴一聲,帶著二馬一驢,往林子裡衝去撒歡。
聖卿將手一揮,朗笑道:「到家啦,準備吃飯!」
「好耶!」
春去秋來,歲月如流。
距離襄陽大戰已有八年了。
天下在這八年裡,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
蒙古自貴由汗死後,諸王爭位,自相殘殺之下,諸多名將遭到血腥清洗,軍備漸弛,鐵騎再無力南下。
南宋朝廷則因臨安血案,君臣俱喪,群龍無首,各路義軍蜂擁而起。
其中最強的一支,便是由郭靖所領導的「破虜軍」。
他以襄陽為根基,得黃藥師、黃蓉之助,北拒蒙古,南收江淮,西聯巴蜀,東並兩浙,短短數年便坐擁半壁江山。
黃藥師運籌帷幄,黃蓉調度糧草,郭靖親率大軍,三人配合無間,所向披靡。
襄陽城頭上,那面血染的大纛,至今仍在風中獵獵作響。
是威望,也是信仰。
與郭靖「破虜軍」鼎足而立的,一是臨安趙氏遺臣所擁立的幼帝,龜縮閩粵,苟延殘喘;二是江西文天祥,起兵勤王,鐵骨錚錚,卻困於糧餉,進退維谷。
三方彼此牽制,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至於江湖,李聖卿隱居之後,他的傳說仍在酒樓茶肆間流傳。
說書人一拍醒木,開口便是:「想當年,李人仙單騎奪旗...」滿座喝彩便轟然而起。也有人不信,說那都是誇大其詞。
信與不信,都無關緊要了。
在嘉興城裡,有兩家一同開了八年的醫館和酒肆。
兩家店在杏樹下,日出營業,日落休息。
坐堂先生是位極俊美的青衣相公,醫術精湛,有妙手回春之能。
其人性情謙和,秉承著「人命至重,有貴千金」的道理,不論貴賤貧富,善惡忠奸,都是一視同仁。
故而整個江南的百姓都知道這麼一位俊美神醫。
有人從旁邊州縣來看病,更有人不遠千里從北方過來。
李神醫來者不拒,藥到病除,令人嘖嘖稱奇。
在「清溪館」旁邊,開著一間名為「不羨仙」的小酒館。
老闆娘也是一身青衣,面容素雅溫和。
酒館招牌的「桃花釀」讓人流連忘返,乃是本地江湖中人的最愛,每當出遠門時,必要打上一壺,壯行壯膽。
當然。
不乏有人喝大了,要在不羨仙鬧事的。
可這些酒蒙子剛要拍桌子,就被一白一綠兩個小姑娘揪到巷子裡,好生勸說。
然後眼淚汪汪地回來道歉。
至此,無人敢在「不羨仙」搗亂。
仲夏。
聖卿將一名病者醫治好之後,忽然微微皺眉,看向北方。
「大哥,你最近皺眉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一襲青衣,裊裊婷婷地走來。
程英來到近前,眼見他閉目沉思,便摩挲著他的頭髮,半晌無言。
聖卿微微抬頭,發現她星眸閃亮,正望著自己,微微一笑。
程英忙移開目光,把手上的酒壺遞給他:「大哥,解解乏罷。」
聖卿接過,輕輕地抿了一口,依舊面色沉靜。
「到底出什麼事了?」
「妹子,襄陽大戰過了多少年了?」
程英柔聲道:「已有八年了。」
聖卿靠在椅子上,笑著望天道:「他來了。」
程英微微皺眉,問道:「誰來了?」
「那個小兔崽子唄。」
聖卿凝望一點殘陽,將一壺酒徐徐飲盡,笑著說道。
「八思巴!」
程英瞪大眼睛,兩眼望著他,腦中空空如也。
「大哥,他來找你了?」
「還沒有。」聖卿悠然道,「不過很快了。」
嵩山少林。
竹林深深,山水無情。
少林派經過幾十年封山,漸漸恢復了元氣。
尤其是少林方丈天鳴禪師,羅漢堂首座無色禪師,達摩堂首座無相禪師。
這三位神僧位望尊崇,武藝佛法俱是到了極深厚的境地。
雖因封山,江湖名聲並不如李無敵,郭靖等人那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可實力上,卻可稱得上高深莫測了。
只是,此刻的少林山門前,早站了十幾位僧人。
以天鳴禪師為首,個個蒼髯古貌,神情莊嚴。
「來了!」眾僧忽然睜大眼睛,皆合掌頌佛。
上山的青石板路上,忽有一陣清風襲來,吹得兩側竹影搖晃,竹葉簌簌亂響。
人影一閃。
一個白衣僧人緩緩走來。
他漫步竹林之間,悠然自得,那一襲雪白僧衣,竟顯得如此妖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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