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一將功成萬骨骷(下)
新城之後,便是涿州。
鐵蹄踏破山缺,一路奔騰,人馬未至,城頭已然變色。
遼人從未見過這樣的戰法——天上有白鶴翔空,鶴背上有人執掌雷霆,一擊落下,城樓便塌了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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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軍的箭矢還未及射出,閃電鏈已如銀蛇般在人群中蔓延,所過之處,焦屍遍地。
伴隨著的是敵騎高呼,山喝「將軍神威,天兵降世。」
雖然此間世界免疫神跡惑心,卻終究免不得神威無雙,死亡之懼。
那種巨大的差異讓所有遼人都為之駭然,戰意全無。
梅樂麗更是命騎兵繞城三匝,馬蹄捲起的煙塵遮蔽了日光,城內的哭喊聲隔著城牆都能聽見。
等到守軍的鬥志被消磨殆盡,她才揮了揮手:「開城門。」
吳念從鶴背上躍下,一掌拍碎了城門。
鐵騎魚貫而入,馬刀在狹窄的街巷中劈出一道道血光。
沒有人投降,也沒有人接受投降——梅樂麗的軍令很簡單:不留俘虜。
涿州陷落的速度,比新城更快。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良鄉的守將還在猶豫是戰是逃。
他派出的探子只回來了半個——另外半個,被仙羽鶴叼回了城頭,血肉模糊地砸在守軍的腳下。
「這是梅將軍給你們的信。」吳念站在鶴背上,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遼兵耳中,「開城者活,抵抗者死。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
能量匣的能量是有限的,能省則省。
於是香未燃盡,城門便開了。
梅樂麗騎馬入城時,兩側跪滿了伏地乞命的遼兵。
她沒有看他們,只對身邊的部將說:「收繳兵器,編入戰俘營。敢亂動者,斬。」
休息一晚後,隊伍繼續北進。
整個北伐過程,幾乎就是在趕路、趕路還是趕路的過程中度過。
戰俘用來押運輜重糧草,提前出發,半途回返,東營騎兵則是雙馬輪替,有時候不夠用,還有遼兵的馬可以用——雖然因此忙亂不堪,但反正他們也不是作戰主力,大部分時候是用來干收尾的活兒。
從雄州出發時,還是三千鐵騎,短短數日便裹挾了近萬民夫和降兵。
糧草靠搶,馬匹靠奪,刀劍靠繳。
每一座城池的陷落,都意味著數百上千條性命的消逝。
為了節省能量,吳念也不會每戰鬥用雷暴槍。
這不是還有九顆VX毒氣彈嗎?
只不過這玩意兒用太狠的話,也容易遭天譴,所以儘量找沒多少民眾的小地方丟下去,且儘量擴散不致死,只癱瘓戰力,剩下的由騎兵掩殺即可。
如此便成了劇毒雷暴,只不過前者之名被嚴格限制,不得傳言。
至於那些因戰而死的屍骸便被草草地埋在城外,連墓碑都沒有——只有野狗和烏鴉記得他們。
梅樂麗的臉上,也漸漸沒有了笑容。
她曾相信自己是天生的殺人狂,但在經歷了這一場場的大戰後,看著那無數人死去,內心卻漸漸有了厭倦之感。
原來,我也有討厭殺人的時候啊!
就連素來無法無天的阿紫面對這一切,都開始沉默了。
她們都在努力適應。
適應在戰後的廢墟中穿行,適應空氣中那瀰漫的焦臭,適應腳下黏膩的血泥和士兵的慘嚎。
她們不再對那些哀嚎動容,不再為那些死去的士卒落淚。
她只關心一件事:下一個目標在哪裡?
吳念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
這正是他要的結果。
—————
第七日,遼南京幽州城已遙遙在望。
此時的幽州早已風聲鶴唳。
新城、涿州、良鄉接連陷落的消息像雪片一樣飛來,每一個潰逃回來的敗兵都在講述同一個噩夢:白鶴、雷霆、殺不死的魔鬼。
各地緊急向遼都求援,但毫無意義。
因為大多數時候,宋鐵騎是跟著傳令兵的身後到的。
當遼國收到告急信箋時,實際就意味著宋兵也快到家門口了。
天色將暮時,幽州城外。
三千鐵騎排成雁行陣,馬銜枚、人噤聲,只有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背後是輜重車隊和降兵,黑壓壓地鋪滿了原野。
梅樂麗沒有下令攻城。
她策馬上了一處高坡,遙遙望著那座巍峨的城郭。
幽州城垣高厚,護城河寬廣,城頭旌旗密布,守軍嚴陣以待。
這是一座真正的雄城,不是新城、涿州那樣的邊陲小邑。
「士兵過於分散,沒有20%的能量拿不下,後續補充也來不及。如果讓士兵強攻,我們也會死很多人。」她對吳念說。
吳念站在她身側,衣袂被晚風吹得翻飛。
他望著那座城,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一將功成萬骨枯。枯的是誰的骨,又有什麼關係?」
梅樂麗回過頭,看向身後那些士兵。
他們年輕,或者已經不年輕了。
他們有的來自雄州,有的來自被她一路裹挾的村落。
他們中有的人還不知道明天的太陽是什麼模樣,有的人已經永遠留在了昨天的戰場上。
他們望著城頭的目光里有恐懼,有興奮,更多的是一種麻木——一種在連續的殺戮中被訓練出來的、近乎機械的執行力。
他們都是她的骨。
他們也將是她的枯骨。
「傳令休息,明日攻城。」梅樂麗的聲音很輕,卻傳得很遠。
身後的部將們齊齊抱拳:「遵命!」
這一夜,幽州城頭燈火通明。
城下的宋軍營地卻靜得出奇,只有偶爾的馬嘶和換崗的腳步聲劃破寂靜。
吳念坐在火堆旁,手裡把玩著一枚從廢墟中撿來的銅錢——被火燒得變了形,依稀可辨「祥符通寶」四個字。
許是某個遼兵從大宋邊境搶來的。許是某個宋商在北地經商時留下的。許是某個死在城破之夜的平民口袋裡滑落的。
它現在什麼都不是了。
就像明天的幽州城。
就像這三千鐵騎中的許多人。
吳念將銅錢丟進火堆,看著它被燒得通紅,然後漸漸軟化、熔化,化作一攤說不出形狀的東西。
梅樂麗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坐下,靠在他肩上。
「我常常想,」她說,「如果沒有你,我會是什麼樣子。」
「還是這個樣子。」吳念說,「只是晚一些。」
梅樂麗沒有接話。
她閉上眼,聽遠處的幽州城裡隱隱傳來的更鼓聲——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數著這座城池最後的時辰。
明日,那些更鼓聲就會永遠沉默。
她現在深刻感受到了吳念的話,還有那些古老的用詞。
一將功成萬骨枯,這話太對了。
枯的那些骨會有人記得嗎?會有人為他們立碑、燒紙、在清明時節灑一杯酒嗎?
不會的。
史書上只會寫:某年某月,將軍梅樂率師北征,克幽州,威震遼境。
沒有人會記下那些炮灰的名字。
次日,破曉。
第一縷陽光照在幽州城牆上的時候,梅樂麗睜開了眼。
她翻身上馬,拔出佩刀,刀尖直指城頭。
「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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