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清醒

  那天下午，她不知道怎麼回事，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時候腿發軟，扶著牆走了兩步，經過玄關的穿衣鏡，餘光掃到了自己。

  她停下腳步，退回來看鏡子。

  鏡子裡的人頭髮亂糟糟地紮成一團，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臉圓了整整一圈，下巴的線條被肉填平了，顴骨上面的皮膚泛著一層油光，眼皮腫著，眼袋發青，嘴唇乾得起了皮。

  身上那件睡衣皺巴巴的，扣子還扣錯了一顆，領口歪著，肚子那裡繃著，腰上的肉從褲腰上方溢出來一圈。

  她盯著鏡子裡那個人看了很久。

  這是誰，她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以前雖然傻乎乎的，愛撒嬌愛粘人，可起碼乾乾淨淨的，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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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鏡子裡這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泡發了，從裡到外都脹著、爛著。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淚水積累在眼底深處一次次的蒸發，她伸手把睡衣扣子解開，重新扣好，又抬手把頭髮扯散，用梳子一下一下梳開。

  頭髮打結的地方扯得頭皮疼，她也沒停，硬是梳順了，重新紮了一個低馬尾。

  然後她轉身去了洗手間，用溫水洗了臉，拍了一點爽膚水，鏡子裡那張臉還是圓的，還是腫的，但她把碎發別到耳後，看起來利索了一些。

  隨後愣住，想到江濯青這段時間毫無變化的抱著自己睡覺，她心裡有了一點觸動，他真不嫌棄自己啊。

  自己都覺得自己又臭又丑，他是怎麼下得去手的。

  她回到臥室，走到書桌前，桌角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是那天整理遺物的時候她放進去的。

  她一直沒再打開過。

  她把信封拿起來，抽出裡面那張信紙。

  母親的字跡清秀，父親的字在旁邊補了幾句，筆力十分沉穩，她把信攤開在桌面上，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

  「想做的事就去做，想愛的人就去愛，別怕摔跤。」

  「好好吃飯，天冷加衣。」

  「願我的瑟瑟，一生平安喜樂。」

  她把信紙按在胸口只覺得難以言說的複雜，自己這段時間到底在自暴自棄什麼，她站了很久。

  然後把信放回信封，把信封放進抽屜最裡面放好，她拉開衣櫃，翻出一套運動服本來想穿上結果發現自己已經穿不上了。

  只好換一件比較寬鬆的衣服，褲子，走到樓下推開那扇她許久沒打開過的門，迎著冷風站在院子裡。

  冬天的風灌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院子裡的桂花樹光禿禿的，角落裡那株她以前種的月季早就枯了。

  她繞著院子走了好幾圈，等身體慢慢熱了起來，再開始跑步。

  晚上江濯青回來的時候，看到餐桌上的飯菜動過了，他緩步走進客廳，看到景瑟坐在沙發上看一本畫冊，頭髮梳得乾乾淨淨穿著一身乾淨的家居服。

  茶几上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堆滿零食和各種外賣，阿姨還說小姐今天吃的很少，還要求吃營養均衡的減脂餐。

  他站在客廳門口看了兩秒。

  「景瑟，我回來了。」

  「嗯，知道了。」她翻了一頁畫冊，沒有抬頭。

  「我說我回來的時候，你要看著我。」

  「那要我再給你放個煙花熱烈歡迎你嗎。」

  景瑟毫不猶豫的懟他，這是她之前絕對不會做的事。

  江濯青平靜地看著她，出乎意料他沒有生氣，只是坐到她面前握住她有點胖乎乎的手。

  「你最近一直都不怎麼搭理我，瑟瑟哥哥是想得到你的正向反饋和回應，不要夾槍帶棒的跟我這麼說話。」

  景瑟翻完那一頁，已經看的差不多了，她轉頭盯著他直接說。

  「我想跟你談談。」

  江濯青臉色淡定，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她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那層灰濛濛的東西散了，底下是一種安靜的，較著勁的認真。

  「說吧。」

  「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她開始說慢慢底氣十足，「我有學要上，有試要考，陸極淵那邊幫我申請的留學名額還在，我不想放棄。」

  江濯青喝了一口茶，沒表態。

  「我知道你不會放我走。」她繼續說，「但我不能什麼都不做，就這麼爛在這棟房子裡，我爸媽要是知道我活成這樣，他們走得都不安心。」

  江濯青靠進沙發里手指搭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是想去學校還是想離開我？」

  「去國外太遠了，我照顧不到你。」

  「我的建議是，你老老實實留在這跑的太遠你會想我。」

  景瑟捏緊拳頭看著他，這每一句話都是在讓她妥協。

  「我不會，那個藥很有用。」

  「我必須必須離開你。」

  他看著她，目光沉了沉。

  「不行。」

  「你說你在乎我，那為什麼不讓我自己做決定？」景瑟有些著急了，他怎麼每次都這樣霸道，不講道理，「你困住我一時，能困住我一輩子嗎？」

  江濯青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盯著她的眼神像是一間囚籠：「你可以試試。」

  「景瑟，我給你機會選擇的時候你毫不猶豫拋棄我，這對嗎？」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他說，偏過頭看著她，「我做過的事你也都知道，你覺得你跟我講道理有用嗎。」

  「我知道沒用。」她說，「但我不想跟你吵，我好好跟你說，你要是不同意，我再想別的辦法，如果你覺得你能無時無刻盯著我，不傷害自己。」

  江濯青的目光在她臉上慢慢移動，她氣色也好了點。

  「你是認真的。」

  「嗯。」

  他靠回沙發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過了一會兒開口。

  「學校可以去，宿舍不行，我在學校附近有套公寓，你住那裡，我讓人收拾出來，你什麼時候過去都行。」

  景瑟想了想，點了點頭算是妥協。

  「可以。」

  江濯青轉過頭看她，她這麼痛快地答應，他反而停了一拍。

  「但是，」她說，「你不能天天來。」

  「為什麼。」

  「我想自己待著。」

  江濯青看著她，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動了動卻沒有打壓她的興致，

  「行。」他說，「一周去一次。」

  「兩次。」

  「一次。」

  「一次半。」

  江濯青被她這個「半」字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彎了一下表情似笑非笑。

  「一次半是什麼算法。」

  「你周五來，周六走。」景瑟說，「算一次半。」

  他像是氣笑了，沒再討價還價。

  江濯青還沒吃飯，強行拉著景瑟坐在自己身邊，陪著自己吃飯。

  順帶看看她，像她說的無時無刻盯著她。

  吃完他去書房，她回臥室。

  但深夜，江濯青還是來了，他推開反鎖的門，徑直走到床邊躺在她身邊。

  「說到底你就是不信我喜歡你。」

  景瑟不知道怎麼回答，怎麼相信，他的所作所為都讓人心寒和失望。

  ……

  公寓在美院附近，高層還有落地窗，能看到學校的操場和遠處的山。

  江濯青提前讓人布置過，這次沒有按他的冷色調來，牆面是暖白的，窗簾淺灰，床品是米色的，書桌上放了一盞她以前喜歡的貝殼檯燈。

  景瑟搬進去那天，江濯青站在門口並沒有進去。

  他把鑰匙遞給她，說了一句「周五來」，轉身走了。

  她關上門，在屋子裡轉了一圈。

  廚房有鍋碗，冰箱有食材，衣櫃裡掛著她衣服，書架上擺著她的畫冊和畫具，她把畫架支在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

  她拿起畫筆，重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從那天起，她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繞著樓下的小區跑三圈。

  跑完回來洗澡，吃早飯，去學校上課，下午沒課的時候去圖書館，把落下的進度補回來。

  晚上回家自己做飯，吃完畫兩個小時的畫，十點半上床睡覺。

  非常自律，積極向上。

  周五江濯青如約而至，帶一些食材，有時候在外面吃完再來，坐在沙發上看她畫畫，

  或者在書房處理公事，周六早上她給他做早飯，他吃完走，他們之間的對話不算多，也不算少，像兩個合租的室友，保持著某種默契的距離。

  她沒有再暴飲暴食，冰箱裡不放零食，想吃東西的時候就喝水或者下樓走一圈。

  體重慢慢往下掉，臉瘦回來一些，下巴的線條重新出現了。

  一個月後她站在鏡子前面，發現牛仔褲鬆了一圈。

  她吸了口氣，把褲子提上去，扣好，鏡子裡的人眼睛亮亮的，臉雖然還沒有完全瘦回去，但已經能看出以前的樣子。

  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江濯青過來，她正坐在畫架前面畫一張新的畫。

  他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畫的是窗外的山和遠處操場上跑步的人。

  「終於瘦了。」他說。

  景瑟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每天都會跑步，不瘦才怪。」

  「想瘦下來也不用這麼極端吧。」他說，「不按時吃飯傷害的只是自己，快速瘦下來，身體抗的住？」

  景瑟嘟囔著：「我心裡有數啊，偶爾不吃而已。」

  江濯青把她拉起來，直接拉上窗簾，他盯著她目光充滿了占有欲，「你從來沒有這麼不聽話過，我該拿你怎麼辦？」

  「懲罰你，你卻越來越叛逆。」

  「任由你為所欲為，你就越不知道自己錯了。」

  景瑟瞪著他，忍不住反駁：「江濯青，我哪裡錯了！」

  「你不要覺得你比我大兩歲就能理直氣壯對我指指點點。」

  「你覺得你很對，你可以不理解我，但不能跟著別人一起指責我。」他看著她，臉色越來越冰冷可怕，「瑟瑟，我對別人或許殘忍冷酷，但對你從來都是偏心寵愛的不是嗎？」

  「你說的不對，你偷換概念！」

  「我知道你很聰明，很擅長洗腦，你別跟我說這些！」

  景瑟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她瞪了他兩秒，說完這些就不理他了。

  江濯青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把她拽起來往臥室走。

  「你幹什麼江濯青，你放開我，你發什麼瘋！」景瑟被他這樣嚇到了。

  江濯青把人按在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不是想跟我結婚嗎，明天我們就去領證。」

  景瑟瞪大眼睛，立馬爭執不讓他親自己：「我不要…嫁給你！」

  江濯青抓住她的手，堵住她的嘴巴：「你要，這是你一直最想要的，你必須要嫁給我。」

  景瑟被他欺負了一頓，怒火中燒氣的打了他一巴掌。

  隨後她迅速說。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

  「你本性難移，我不指望你變成另外一個人，那不可能。」

  江濯青沒管臉上的巴掌印，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但你不能要求我像你一樣。」她說，「我做不到你那種冷血，我也做不到把什麼事都算計得清清楚楚，我就是一個普通人，我想過普通的日子，我不想活在那種世界裡。」

  「哪種世界。」

  「你那種。」景瑟看著他，目光沒有躲，「你那個世界裡只有利益、算計、誰贏誰輸，我不想進去，你別拉我進去。」

  江濯青看著她：「最初我是沒想讓你知道這些事的。」

  「可我知道了，」

  「你說我沒資格討厭你。」她說，「那你就有資格決定我的一切？」

  江濯青沒說話，她還真是叛逆的不行。

  景瑟猶豫地說：「我想我們回不到最初的樣子了，那重新開始吧。」

  江濯青看著她，良久，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她坐起來仰著頭對上他的目光。

  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開，拇指在她顴骨上停了一下。

  「行。」

  他說，「但有一點。」

  「什麼。」

  「你不能再跑了。」

  景瑟鬆了一口氣，總算是達到目的了。

  「我根本沒機會跑不是嗎。」

  江濯青的手從她臉上收回來，轉身往外走：「明天我帶你去領證。」

  「我剛說……」

  「重新開始，你當我三歲小孩，你想用緩兵之計的前提是我足夠蠢。」江濯青本來就是在騙她。

  景瑟又氣又無奈：「太過分了！」

  「我已經夠寬容了瑟瑟，我還準備了婚戒，你會喜歡的。」

  他打開門走了。

  景瑟拿枕頭砸過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