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和親公主的使命,就是死在外面
抱著女兒的年輕女子雖身上穿著尋常百姓的粗布衣物,可皮膚白嫩,面若桃花,十指若削蔥。
眼波靈動,一看就是不曾吃過苦,被家人保護照料得極好。
孟鳴霄倒是比五年前更加消瘦高挑了,顴骨凸顯,眼窩下凹,能瞧出來是生過重病、大難不死的人。
「小虎哥,我不是早就和你說過嘛,我和女兒都不喜歡吃糖葫蘆,怎麼偏就記不住呢?」
「哦是、對不住桃昔,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每回看見糖葫蘆,都下意識以為你喜歡吃……」
孟將軍遠遠看著首飾鋪子前的一家三口,潮濕了眼角。
抱著孩子的年輕女子回頭無意撞見孟將軍的炙熱目光,心虛地怔了下。
六神無主牽住孟鳴霄的手倉促要走,卻在轉身時,被孟府的家丁給攔住了去路。
孟府會客廳內,年輕女子含淚說出了當年的真相——
「我爹是元帥的隨行軍醫,也死在了當年那場戰爭中。我母親早亡,自幼就是跟著爹爹一起生活。
爹是太醫院最末等的太醫,被派去隨軍後,因不放心留我一人在家跟著嬤嬤生活。
又想著軍醫只需要照顧後方傷患,不用上前方戰場拼命,相對來說,比較安全,就把我和嬤嬤也帶去了邊關。
爹在我軍大營里救死扶傷,我和嬤嬤,就在邊關的鄉鎮上暫住靠賣藥茶謀生。
那年,爹不幸遇難,我和嬤嬤本想帶爹爹的骨灰回京入土為安。
京中有個習俗,客死他鄉的人,從外面回來時,得在身側放一條龍骨藤。
我為了護送我爹魂魄順利歸京,只能到處尋找龍骨藤。
而邊關苦寒,龍骨藤極難生存,我找了小半個月也沒找到。
後來聽鎮上鄰居說,靠近戰場的那片山嶺里有龍骨藤……
我過去那日,正好山裡的惡戰將將結束。
我一個普通弱女子,根本不清楚前方戰況如何,戰事又作何安排。
自然也不知,那一場惡戰到底是誰和誰打,誰輸誰贏……
而我,就是在那天誤打誤撞,遇見摔在山崖底部奄奄一息的小將軍的。
我承認,我當時就認出了小將軍的身份,但我沒有聲張。
彼時局勢動盪,小將軍又重傷在身,吉凶難測。
我怕我暴露了小將軍的身份,反而會為小將軍帶來殺身之禍……
且,前方大軍交戰區域是不許普通百姓靠近的。
我沒法子把小將軍的消息告知元帥。
我想著,我先把小將軍帶回家,等小將軍身上的傷養好了,再送小將軍去與孟元帥團聚。
可小將軍身上傷勢太重,把他交給別人照顧治療我不放心,我只能自己親自為小將軍診治……
哪成想,小將軍那一次重傷昏迷,昏迷了整整六個月。
我爹的骨灰還等著回京安置,肯定不能等到小將軍傷好再起程。
所以,我把小將軍帶回鎮上的第十天,我就讓嬤嬤先帶著爹爹的骨灰回京了。
小將軍一個大男人成天養在我一個獨身女孩的家裡,我又不能泄露小將軍的身份。
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懷疑,我只能謊稱小將軍是我的夫君……
然而,四個月的時候,邊關突然太平了。
孟元帥你為了不驚擾邊關百姓,連夜帶著大軍悄然撤離,返回了京城。
我得知大軍回京的消息時,孟元帥你們已經走了五天了。
小將軍還在昏迷著,我實在沒法向元帥您報信,只能繼續留在邊關的小鎮上,陪著小將軍,守著小將軍。
終於,第六個月的某一天,小將軍醒過來了。
但小將軍身上的傷,還沒有完全痊癒,且小將軍頭部受了重創,已經完全沒有了從前的記憶……
後來,小將軍得知我為了救他,謊稱是他妻子,為了對我負責,也因為我們朝夕相處生了感情。
我和小將軍……就在邊關做了真夫妻。
第二年,我們有了女兒歡歡。」
女子說完,倏然帶著年幼的女兒朝孟將軍跪了下來,涕淚漣漣地委屈道:
「公爹,桃昔承認桃昔因一己之私隱瞞了小將軍他的真實身份,桃昔只是個普通婦人,桃昔也害怕失去自己的丈夫。
桃昔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小將軍,可桃昔是真的深愛著小將軍,沒有小將軍,桃昔會活不下去。
桃昔是害怕公爹不肯接納我這個平頭百姓兒媳婦,才自私地仗著小將軍失憶,留小將軍在邊關偷得五年太平美好歲月。
還望公爹能看在桃昔對小將軍一片真情、看在您孫女歡歡的份上,寬恕桃昔!」
孟將軍聽完這話,忍無可忍地抓起手旁茶盞憤怒朝桃昔腦袋上擲過去:
「你害怕失去自己的丈夫,別人就不害怕了嗎!
你算什麼東西,竟誆騙我兒陪你在邊關過了五年見不得光的日子,還生下了這個孽種!
你既是太醫之女,又怎會不曉得我兒本是公主……」
奈何不等孟將軍說完,失憶的孟小將軍就匆匆跑上前抱住自己的妻女,眉眼冷厲地保護:
「父親!就算你是我父親,你也不能這麼欺負我的妻子女兒!
這件事錯在我身上,是我在與桃昔的朝夕相處中對桃昔漸生情愫,與桃昔做真夫妻也是我主動提出來的!
我愛桃昔,這輩子誰都別想分開我們!
若你非要拆散我們一家三口,你就當、我這個兒子五年前就已經死了吧!」
「你這個混帳!你怎麼能這樣對愛你的人!你、你可知道當年邊關戰事為何能停歇,是皇帝逼著你的……」
「孟將軍!」在外靜候已久的傳旨太監突然出聲打斷,冷臉發話:「陛下有旨,宣孟將軍入宮覲見!」
春日的皇宮,桃花滿苑,花開似錦。
帝王端坐龍位,扶額凝聲啟唇:
「錦國與武國的太平,是用覓兒換來的。
覓兒如今好不容易對鳴霄死了心,接受鳴霄在五年前就已經戰死了的可能。
若再讓她得知鳴霄沒死,得知鳴霄這五年內,已經在外娶了妻,生了女。
她恐是會,受不住。」
「近半年來,武王宮那邊都再未傳來信件,覓兒的心,或許也安下來了。
覓兒的性子朕清楚,嫁給武帝五年還未懷上孩子,八成是她對鳴霄還抱有希望。
此番好不容易將她的希望斬滅,若她能因此徹底收心,安分做武帝的妃子,再為武帝生個皇子。
以後錦國與武國,也能多太平和睦幾年。」
「覓兒雖是皇家女,將門媳,但也是一國公主。
況且,現在讓她知道一切,又有何用,她已經是武帝的后妃了,鳴霄也已經有妻有女了,他們此生的緣分,已經盡了。
若因鳴霄,而讓覓兒在武帝後宮失控,我們好不容易才掙來的幾年短暫和平,就又要被硝煙吞噬了。」
「既然已經錯了,那就將錯就錯吧。覓兒不會知道鳴霄還活著,鳴霄,也不必知道與覓兒的那些過往。」
「你兒子驍勇善戰,乃是一員猛將。
他的價值,不該被男女之情消磨。
從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再提起六公主與小將軍的舊事,便當我錦國,從未有過六公主。」
「至於你那個與你兒子鶼鰈情深的兒媳,孩子都生了,將軍府,該給她一個名分。」
「你也不希望,你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獨子,因那些註定做不到的事,痛苦一生吧。」
「至少現在,只有覓兒一個人是痛苦的,若將一切揭穿,痛苦的,就是所有人。」
孟將軍跪在清冷的大殿內,額頭觸地,闔目流淚:
「臣的妻子臨死前,親手把覓兒交給了鳴霄……
先皇也那般信任鳴霄,可如今,鳴霄卻把六公主忘得一乾二淨……
當年若不是為了給這混小子求一線生機,六公主也不會答應遠嫁和親……
終究是我們將軍府,對不起六公主。」
帝王冷了臉,「孟將軍,該以國家為重。想要太平,總得付出些代價。」
同年六月,將軍府為孟小將軍與桃昔舉辦了一場風光熱鬧的婚禮。
因帝王亦對這樁婚事十分滿意,補辦的婚禮當天,滿朝文武皆前往將軍府吃了喜酒,送了賀禮。
喜宴上孟將軍滿臉喜色,與百官狂飲烈酒,眾人只當孟將軍家族後繼有人,高興壞了。
卻不料,喜宴結束的次日,孟將軍就把兒子兒媳和小孫女趕去了在京郊置辦的新宅子裡。
對外只說,是自己粗鄙慣了,恐小輩和自己住在一塊,生活不自在。
而孟將軍把孟鳴霄兩口子掃地出門的行為,孟家其他長輩也表示,自己毫無意見。
畢竟,武將最是重情。
有些事不許提及,卻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
失憶後的孟鳴霄對孟將軍這個老父親也是沒有多少感情的,以為是孟將軍嫌貧愛富看不上自己妻子,這才把自己一家趕出將軍府。
便在心底暗暗安慰自己,被掃地出門也好,省得來日妻女受這些薄情寡義的長輩欺負。
攆走了兒子,孟將軍在自己妻子的牌位前癱坐了一整日。
夜晚,孟將軍抱著妻子牌位哭的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像個沒人要的孩子……
「阿茹,你說,我這麼忠誠的男人,怎麼就、生出了鳴霄這個渾蛋兒子!」
「皇后娘娘對我們家有恩,你與皇后娘娘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閨中密友,親如姐妹。覓兒那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
「我們沒有閨女,我就把那孩子當成自己的閨女……
早前還想著,覓兒遲早是要嫁進咱們家的,就算不能給咱們當閨女。
當兒媳婦也無妨,反正都是咱自家的孩子……」
「誰知道,臨門一腳,閨女兒媳婦都飛了!
武帝都那把歲數了,覓兒嫁給他,不知道這五年來都遭了多少罪。」
「渾蛋鳴霄說失憶就失憶,狗皇帝還不允許我告訴他真相。
那個桃昔就是個城府極深的女人,我其實早就見過她,從前她替她爹來府上送藥,那雙眼睛,恨不得摳出來釘鳴霄身上。
只是鳴霄當時滿心滿眼都是覓兒,壓根沒留意到她。」
「她明知道鳴霄深愛覓兒,明知道覓兒為了鳴霄,可以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她還自私地騙鳴霄成婚,把鳴霄留在邊關五年……
鳴霄但凡早兩年回來,我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得把我兒媳婦從武王宮裡搶回來!」
「覓兒還這么小,武王宮後宮鬥爭是出了名的凶烈,她怎麼能斗得過那些老女人!」
「鳴霄就是個混帳東西,媳婦,覓兒我接不回來了……」
「媳婦,我好想你,當年你就不該生下這個小兔崽子。」
「媳婦,我什麼都不要了……你回來好不好?」
孟將軍與小將軍分家後,孟家族親就與孟小將軍一家三口斷絕往來了。
同年秋天,桃昔又懷了。
外人只道孟小將軍與夫人琴瑟和鳴,惹人艷羨,皆選擇性忘記五年前京城那場聲勢浩大,十里紅妝的公主出嫁,將軍娶妻……
第二年冬天,武王宮皇后與貴妃鬥起來了。
第三年春天,貴妃的妹妹德妃被帝王捉姦在床,當場賜死。
第三年冬天,皇后的侄女玉美人涉嫌買官賣官,帝王大怒,打入冷宮。
但沒兩日,太醫診斷出玉美人懷孕。
是以,皇帝又把玉美人從冷宮撈了出來,養在身邊百般寵愛。
玉美人有孕五個月,因肆意打殺宮女而被宮人報復,挺著肚子淹死在了後花園的水井裡。
皇帝大怒,下令絞死了謀殺玉美人的宮人,還遷怒了玉美人的好友海美人、姜美人。
第四年春天,淑妃為了復寵給皇帝下上癮的藥粉。
折騰的皇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不久,淑妃計謀敗露,被皇帝下旨賜了白綾。
後宮短短几年,死了一大半的嬪妃。
表面看著只是一群年老色衰的宮妃為了爭寵互相傷害,實際上卻是皇后與貴妃一黨在暗地裡斗死斗活。
畢竟,皇后的兩個兒子,貴妃的三個兒子,都已經成年了。
而她們的宗旨是,斗個高低的同時,再使勁折騰老皇帝,把老皇帝折騰得心力交瘁,她們就能直接亮底牌來一場終級大戰了。
所幸,皇后與貴妃兩黨相爭,並未牽扯到楚覓。
因為楚覓是鄰國公主,不能生孩子,在朝堂上也沒有培養自己的勢力,所以貴妃與皇后兩邊都瞧不上她。
加上皇帝一直拿楚覓當續命長生的藥引,幾乎每天都要跑去和楚覓來一次,哪怕用藥,也要完成任務。
楚覓離皇帝太近,近得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空間,拉攏楚覓極有可能幫不上什麼忙,還會被皇帝察覺不妥。
於是楚覓就這麼幸運地靠「帝王恩寵」在夾縫中愈發安穩地生存了下來。
加上自從楚覓接受了孟鳴霄已死的結果後,楚覓就褪去了小女兒家的姿態,變得愈發沉穩鎮定。
她越沉穩冷靜,反而越勾老皇帝感興趣。
老皇帝上了歲數,身邊需要的已經不再是那種會哭會鬧,會笑會折騰的小姑娘了。
他要的是小姑娘的身體,而不是小姑娘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心性。
況且,後宮的局勢,他其實看得一清二楚。
皇后與貴妃私下鬧得多厲害,他心如明鏡似的。
一堆三四十歲的老女人在後宮成天沒事找事,今天這個求自己做主,明天那個求自己顧念夫妻情義,老皇帝早就煩了。
此時嫻靜平和的楚覓,反而慢慢走進了老皇帝的心裡。
「知道朕頭疼,還特意去學了按摩,覓兒,你真的很溫柔體貼……」
老皇帝枕著楚覓的腿,抓住楚覓不沾陽春水的指尖,放在唇邊吻了吻。
楚覓輕輕一嘆,低聲道:「陛下日理萬機,我不是男兒身,不能在朝堂為陛下分憂,如今能為陛下做的,只有這些……」
「阿覓,你這麼好,朕與你真是相見恨晚。阿覓,若是朕百年以後,點你陪葬,你會生朕的氣嗎?」
老皇帝將楚覓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楚覓平靜搖頭:
「我能在後宮安身,全倚仗陛下。
陛下這些年暗中命人保護我,我都猜出來了。
陛下對我來說,人不壞。
我在這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真要論,身邊最親近的,只有陛下。
陛下想點我陪葬,我願意的,下去了我還可以跟在你身後,侍奉你,陪著你。」
老皇帝聽罷,動容地咽了口涼氣,歪頭親吻楚覓的掌心:
「朕不點你陪葬,朕在下面等著你就行……
這些年,她們都不安分,唯有你最讓朕省心,最懂體貼朕。
若朕再年輕二十歲,定升你做貴妃。
但現在,沒必要了,朕不知朕的大限幾何。
皇后與貴妃又都不是簡單人物,朕只能給你一個普通體面的妃位,才能保你不被她們拉進混亂中,無辜喪命。
你啊,還是年紀太小,什麼都不懂,讓你和皇后貴妃斗,你一招都接不住。」
溫柔撫了撫楚覓的纖纖玉手,帝王問:
「離開錦國多年,想回去麼?
趁著朕還能長途跋涉,朕陪你回錦國,看看你的皇叔皇兄們可好?」
楚覓扶著帝王起身,和帝王一起挪在軟塌上躺下:
「不回了,我和皇叔,不熟。
我父皇母后都不在了,我母后只生了我一個女兒,我沒有很親的皇兄弟皇姐妹。
而且,我已經習慣了每天待在自己寢殿裡賞賞花,喝喝茶了。
不想折騰。
再說,你這個武國皇帝出現在錦國,又把他們嚇得草木皆兵。
我只是個和親公主,我的使命就是,死在外面,最好別回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