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回來吃飯

  「小林，這兒你再核對一下。」

  林清芩剛把手裡的病歷放回桌上，旁邊的護士便叫住了她。

  縣醫院這天上午不算特別忙，外科診室里卻一直有人進出。陳守義正在隔壁看病人，林清芩按原來的學習安排過來，跟著看了幾例普通病例，幫忙整理問診記錄。

  護士遞來的是一份複診病人的記錄。

  「昨天說手上疼得厲害，今天問他，他說好多了。可早上家屬又說，他昨晚還疼得沒睡好。你看看這兩句，怎麼記合適？」

  林清芩翻到前面的記錄。

  病人是前些日子幹活時傷了手，已經由縣醫院正式接診處理，今天過來複查。她上午聽過問診，記得病人說的是傷處疼痛有所減輕，家屬則補充了夜裡睡不安穩的情況。

  「這兩句不一定矛盾。」她說，「病人覺得比前兩天輕，家屬看他夜裡沒睡好。先把各自說的話分開記，疼痛到底怎麼變的，還得再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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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護士點了點頭。

  「行，我去問問。」

  林清芩跟著過去，把病人的意思又核實了一遍。

  男人坐在診室外頭，右手搭在腿上，聽見問話有些不耐煩。

  「我不是說了好多了嗎？昨天還疼呢，今天就沒那麼疼。」

  「昨晚呢？」林清芩問，「您愛人說昨晚沒睡好。」

  「昨晚翻身碰著了，疼醒一回。後來不碰它，就好多了。」

  旁邊的女人趕緊接話：「他昨晚還跟我說疼呢。」

  「那是碰著了才疼。」男人糾正她，「你別說得跟一宿沒睡似的。」

  女人瞪他一眼。

  「誰叫你睡覺不老實。」

  護士聽得笑了一聲，把剛問清楚的情況記下來。

  林清芩沒有再替兩人歸納成簡單的「好轉」或者「加重」，只把病人自己的描述和家屬補充的內容分清。至於傷口恢復得怎麼樣，還得由接診醫生檢查後判斷。

  等醫生看完傷處，確認了後續處理安排，病人拿著複診交代離開，診室里才暫時清靜下來。

  陳守義從隔壁過來，拿起剛整理好的記錄看了看。

  「剛才那處問清楚了？」

  「問清楚了。病人說平時不碰時比昨天輕，昨夜翻身碰到傷處疼醒過一次，家屬說的也是這件事。」

  陳守義翻過一頁。

  「那就照實記。病人說好些了，不等於我們檢查以後就一定認定沒有問題。你們剛才分開問，是對的。」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記錄。

  「不過這裡還少了點東西。今天檢查的情況，你只寫了傷口外觀，醫生交代的後續觀察事項沒記全。」

  林清芩接過來，認真看了看。

  確實有一處遺漏。

  上午人來得接連不斷，她整理時先把問診內容補齊，後面的交代卻只記了一部分。

  「我再核對一下。」

  「去吧。」陳守義把病歷交給她，「記不清就問，別照自己想的補。」

  林清芩應了一聲，找到負責接診的醫生核對，將遺漏的內容補上，交回去審核。

  忙過這一陣，已經快到中午了。

  她到水池邊洗手，回來時看見陳守義正收拾桌上的幾份病例。那本放在一旁的筆記是她帶來的，裡面夾著前幾次學習整理過的紙頁。

  陳守義見她拿起筆記，隨口問：「今天看下來，還有什麼地方沒弄明白？」

  「有幾處想回去再看看。」

  她把剛才記下的問題翻給他看。

  「這幾項我知道該注意，可實際寫的時候還是容易漏。尤其是醫生檢查完以後交代的內容，有時只顧著記前面的病情。」

  陳守義看了一眼。

  「那下次整理的時候，先把整份記錄從頭到尾核對一遍。急的時候另說，能核對的別省。」

  「好。」

  「還有，別什麼都自己記。護士有護士的記錄，接診醫生有接診醫生的判斷，誰負責的事就找誰確認。」

  林清芩點頭。

  陳守義把筆記還給她，轉頭叫護士送來下一份病歷。

  她將剛才那幾處問題記在自己的本子上，坐回旁邊的位置，繼續跟著學習。

  下午的事情也很平常。

  一個老人來複查，家屬帶錯了前一次的檢查單，折回去重新取；一名病人換藥時嫌紗布纏得太緊，護士拆開檢查後重新包紮；還有兩份記錄需要核對前後時間，林清芩跟著整理，拿不準的地方便請正式人員確認。

  她不需要每次都搶著發表判斷。

  有時站在旁邊看醫生問診、檢查，反倒能發現自己先前想得不夠周全的地方。遇到不熟悉的處理，她便在筆記上寫兩句，等人忙完了再問。

  臨近下班，診室里總算安靜下來。

  林清芩將借看的病歷放回原處，又把當天寫的幾頁學習記錄整理好。

  上午接診的醫生正準備交班，見她還在桌邊翻本子，提醒道：「小林，剛才那兩處你已經核對過了，別又抄一遍。」

  「我沒抄病例。」林清芩笑道，「記幾個自己沒弄清楚的地方。」

  「那行。下回來了再看。」

  「好。」

  她把筆帽蓋好，收拾起挎包。

  陳守義從門口經過，看見她要走，問了一句：「回紅山？」

  「嗯，今天趕班車回去。」

  「路上慢些。下回來還是照原來的安排。」

  「知道了，陳醫生。」

  林清芩跟他道別，出了醫院大門。

  冬天的縣城天黑得早，太陽已經往西邊落了，路邊有賣烤紅薯的小攤，爐口冒著熱氣。她經過時聞到香味，摸了摸兜里的零錢，最後還是沒買。

  中午吃得不晚，這會兒倒有些餓了。

  可她記得臨出門前賀承嶺說，今晚家裡燉菜。

  林清芩往車站走快了些。

  班車停在老地方，車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靠窗還有一個空位，她把挎包擱在膝上，坐下後先打開看了看。

  筆記本在，鋼筆也在。

  她將包扣好，放穩，靠著椅背歇了會兒。

  車子開出縣城，外頭的房屋漸漸稀疏。路邊樹葉早已落得差不多了，田埂上有薄薄的白霜，遠處偶爾能看見有人挑著擔子往村里走。

  前排坐著兩位婦女，一路說著家裡的事。

  一個說今年醃的白菜不夠吃，另一個抱怨家裡孩子總把襪子弄丟。說到後來，連車上的售票員都插了兩句嘴。

  林清芩聽著，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手伸進挎包，碰到了夾在本子裡的幾張紙。

  原本想趁坐車再看一遍，可車子在土路上顛得厲害，她索性沒拿出來。

  昨天晚上小滿還嚷著要畫貓。

  也不知道今天畫好了沒有。

  前幾天那張紅屋頂小房子，賀承嶺已經替她貼在床邊。小丫頭每天都要看上幾遍，誰進屋都得聽她介紹哪扇是門、哪塊是窗。

  那隻貓要是真畫出來，估計又得找地方貼。

  林清芩想到這裡，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等班車進了紅山，她才重新坐直，提著包下車。

  天色比出門時暗了不少，家屬院那邊已經有幾戶亮起了燈。林清芩沿著熟悉的路往回走，剛到院門口，就聞見一股燉蘿蔔的香味。

  廚房的窗戶透著光。

  她推開門時，賀承嶺正站在灶台前揭鍋蓋。

  「回來了？」

  「嗯，趕上車了。」

  林清芩把挎包放到桌邊，先去洗手。

  賀承嶺看她一眼。

  「路上冷不冷？」

  「還行，車裡人多。」

  「累了？」

  「今天不算太累，就是坐車顛得腰有點酸。」

  賀承嶺把鍋蓋放回去。

  「飯馬上好，你先坐會兒。」

  「什麼菜？這麼香。」

  「蘿蔔燉肉，還有白菜。」

  「又是蘿蔔？」

  「前天不是還說想吃？」

  林清芩想起來了。

  「行，是我說的。」

  她洗完手，走到灶台邊看了一眼，鍋里的蘿蔔已經燉得透亮，肉切成小塊，湯汁不多不少。

  「要我幫忙嗎？」

  「把碗拿出來就行。」

  林清芩從柜子里取了三隻碗，正要擺上桌，裡屋便傳來小滿的聲音。

  「媽媽！」

  下一刻，小丫頭就跑了出來。

  她手裡舉著一張紙，鞋子都差點跑掉一隻。

  「媽媽，你看！」

  林清芩趕緊伸手攔了她一下。

  「慢點，別摔著。」

  小滿顧不上這些，把畫紙往她面前一舉。

  「我畫的貓！」

  紙上歪歪扭扭畫著一隻動物，腦袋圓圓的，兩隻耳朵豎著，身子倒挺長，四條腿有粗有細。

  林清芩認真看了一會兒。

  「這是貓？」

  「是！」

  「那它怎麼只有三根鬍子？」

  小滿立刻低頭數。

  「一、二、三。」

  她抬起頭。

  「還差幾根？」

  「另一邊也得有。」

  「哦。」

  小滿拿著紙又跑回桌邊，趴下添了幾筆。

  賀承嶺把燉好的菜盛出來，看見她忙得起勁，提醒道：「吃飯了，畫完再改。」

  「馬上！」

  「你剛才也說馬上。」

  「這回是真的馬上。」

  林清芩笑著把碗擺好。

  小滿拿著畫跑過來，紙上原先三根鬍子旁邊又多了四根，左右看著還是不大對稱。

  「媽媽，現在像不像？」

  「像了。」

  她剛要夸一句，小滿便迫不及待地轉向賀承嶺。

  「賀叔叔，你看！」

  賀承嶺端著菜，低頭看了一眼。

  「這回耳朵沒那麼長了。」

  小滿很滿意。

  「因為它是貓。」

  「嗯，是貓。」

  他將盤子放到桌上，伸手指了指旁邊。

  「畫先收起來，洗手吃飯。」

  小滿看了看畫，又看了看熱氣騰騰的菜，終於捨得把紙放進自己的盒子裡。

  洗完手回來，她卻又發現一件事。

  「媽媽，我的筷子呢？」

  林清芩正往碗裡盛飯，聞言看了眼桌面。

  桌上擺了三隻碗，兩雙筷子。

  她轉頭看賀承嶺。

  「賀團長，少了一雙。」

  賀承嶺也看見了。

  「剛才拿了兩雙。」

  「你是不是只想著我們倆吃飯，把小滿忘了？」

  小滿立刻舉手。

  「我還在呢！」

  林清芩笑得差點把飯勺放歪。

  賀承嶺倒很鎮定，從柜子里又取了一雙小筷子，放到小滿碗邊。

  「沒忘。」

  「就是差點忘了。」林清芩說。

  「差點也不算。」

  小滿跟著點頭。

  「對，我沒被忘。」

  林清芩看著這一大一小，實在拿他們沒辦法。

  賀承嶺給她盛好飯，順手接過她手裡的飯勺。

  「坐吧，忙一天了。」

  「我自己來就行。」

  「已經盛好了。」

  她便沒再爭，坐下來端起碗。

  蘿蔔燉得軟，入口帶著肉香。林清芩嘗了一塊，覺得今天的鹽放得正合適。

  賀承嶺也坐下，先給小滿夾了些白菜。

  小滿低頭看著碗裡的菜，皺了皺鼻子。

  「怎麼又有白菜？」

  「昨天也吃了。」賀承嶺說。

  「就是呀，昨天都吃過了。」

  「昨天吃過，今天就不能吃？」

  小滿想了半天，沒想出理由，只好埋頭扒飯。

  林清芩夾起一塊肉，放進她碗裡。

  「吃完白菜再吃這個。」

  小滿立刻來了精神。

  「媽媽，你別給我夾太小的。」

  「這還小？」

  「那塊大。」

  林清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盤子裡確實有塊稍大些的肉，夾起來還連著一小片蘿蔔。她正要換，賀承嶺已經伸手把那塊肉夾進了小滿碗裡。

  「這回行了？」

  小滿滿意地點頭。

  「行。」

  她咬了一口，又忍不住看向自己的畫紙盒子。

  林清芩提醒她：「吃飯的時候別老惦記畫，涼了不好吃。」

  「我沒想畫。」

  「那你看什麼？」

  「我想明天給貓畫個碗。」

  賀承嶺問：「貓的碗？」

  「對呀。它也得吃飯。」

  林清芩忍著笑。

  「那你準備給它吃什麼？」

  「肉。」

  「這麼好？」

  「還有白菜。」

  小滿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

  賀承嶺也笑，伸手替她把快滑下桌沿的碗往裡挪了挪。

  「那你自己的白菜先吃完。」

  小滿看著碗裡剩下的幾片菜葉，終於夾起來吃了。

  林清芩低頭喝了口湯。

  賀承嶺看她吃得香，問：「明天還去衛生所？」

  「嗯。縣醫院那邊還是原來的日子，我沒改安排。」

  「那明早我送小滿。」

  「好。」

  「你中午回來吃嗎？」

  「看所里忙不忙。要是趕不上，你們不用等我。」

  賀承嶺點點頭，又給她添了小半勺蘿蔔。

  林清芩趕緊護住碗。

  「夠了夠了，我還沒吃完呢。」

  「不是說餓了？」

  「餓也不能一口氣吃兩碗。」

  小滿聽見了，立刻探過腦袋。

  「媽媽，你吃不完給我。」

  賀承嶺看了看她面前還剩著的半碗飯。

  「你先把自己的吃完。」

  「可是媽媽碗裡有肉。」

  「你碗裡也有。」

  「我的快吃完了。」

  林清芩沒忍住，又笑了。

  她從自己碗裡夾出一塊肉，放進小滿碗中。

  「行，最後一塊。再要就沒了。」

  小滿低頭看著那塊肉，十分高興。

  「謝謝媽媽！」

  賀承嶺順手拿過湯勺，往林清芩碗裡添了點熱湯。

  「你也吃，別光顧著她。」

  林清芩端起碗，瞧見他自己的飯還沒動多少，便伸手把那盤蘿蔔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也是，趁熱吃。」

  小滿一聽，趕緊抱好自己的小碗。

  「對對對，快吃飯，涼了就不好吃啦！」

  （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