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這寫得也太省事了。
林清芩把那幾行記錄看完,沒有急著回答。
「我想先把她疼痛變化的時間弄清楚。」
陳守義看著她。
「說具體些。」
「病人說前天疼得不重,昨晚明顯加重。可家屬剛才提到的時間,跟她自己說的有出入。」林清芩指著記錄上的兩處,「現在只能確定她這幾天一直有腹痛,至於什麼時候開始加重、有沒有持續變化,還沒問准。」
旁邊的接診醫生點了點頭。
「還有呢?」
「疼的位置也得重新確認。最開始在哪兒疼,現在是不是還在同一個地方。她說昨晚比前天厲害,是疼的程度加重了,還是發作得更頻繁了,這兩種情況也得分開問。」
她停了一下,繼續道:「另外,吃過什麼藥、有沒有發熱、嘔吐,大便情況怎麼樣,都還得核實。光憑剛才那幾句話,我不敢定病名。」
陳守義沒立即評價,反而問:「你最擔心什麼?」
林清芩想了想。
「擔心病情已經在往急的方向變,我們卻還按前兩天的情況看她。」
接診醫生抬頭看了她一眼。
陳守義把病歷合上。
「行。那就再去問問。」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有一點,你剛才說得還不夠准。病人和家屬記的時間不一樣,也可能是兩個人說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先問清楚,別一開始就認定誰記錯了。」
林清芩點頭。
「明白。」
幾個人重新進了診室。
中年婦女還坐在床邊,手按著肚子。她丈夫站在旁邊,見醫生回來,趕緊往後讓了讓。
接診醫生把先前問到的情況重新核對了一遍。
「你說前天開始疼,是前天什麼時候?」
婦女想了一會兒。
「晚飯前後吧。那時候也沒多疼,就覺得肚子不大舒服。」
「後來一直疼?」
「不是。歇一歇就好點。」
她丈夫在旁邊插了句:「可你前天夜裡還起來過一回。」
「我是起來喝水。」
「你那時候不是說肚子難受?」
婦女皺起眉。
「難受歸難受,也沒昨晚這麼疼呀。」
接診醫生讓兩人先別著急,慢慢把事情說清楚。
林清芩站在旁邊,聽著婦女回憶。
前天那陣不舒服確實不重,斷斷續續的,休息以後能緩一些。到了昨天白天,她還照常做家務,只是胃口差了些。昨晚吃過飯後,腹痛逐漸明顯,後來躺著也不怎麼緩解。
「現在呢?」接診醫生問。
「還疼。」
「跟昨晚比?」
「差不多。就是一動,右邊扯著更難受。」
接診醫生請她指出具體位置,隨後重新查體。
林清芩留意著婦女的反應,沒有插話。
婦女起先只是皺眉,等醫生檢查到右下腹附近時,明顯縮了一下身子。
「這兒疼?」
「嗯,這兒厲害些。」
接診醫生又仔細檢查了幾處,問了其他伴隨症狀。
婦女說今天有些噁心,早飯沒吃多少,倒還沒有明顯嘔吐。
旁邊的護士送來剛測過的體溫。
接診醫生看了眼記錄,繼續詢問。
林清芩在一旁聽著,心裡原先那幾種可能性漸漸有了輕重,可眼下的情況仍不足以讓她認定某一種病。
接診醫生檢查完,讓婦女先躺好。
「你先別急著回去。我們還要做些檢查,疼得更厲害或者有別的不舒服,馬上告訴護士。」
婦女丈夫問:「醫生,這是腸胃不好嗎?」
「現在還不能這麼說。她這幾天疼痛有變化,今天檢查也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得再查清楚。」
男人點了點頭,扶妻子躺下。
等出了診室,陳守義才轉過頭看林清芩。
「剛才重新問過以後,你怎麼想?」
「最開始是間歇性的不舒服,昨晚以後明顯加重,休息也緩不過來。現在右下腹疼得更明顯,查體也有相應的反應。」
「嗯。」
「得警惕腹腔里的急性病變。闌尾方面的問題要考慮,但目前不能只盯這一種。」
陳守義示意她接著說。
林清芩道:「她是中年婦女,婦科方面的情況也得問清。剛才那些資料還不夠,不能靠疼的位置就下結論。」
接診醫生接過話。
「我剛才也在想這個。她月經方面的情況還沒核對全,等會兒請護士再幫著問仔細些。」
他翻了翻記錄。
「而且她自己說疼的位置,也是今天才說得比較清楚。前兩天到底是不是同一個地方,還得繼續核實。」
林清芩點頭。
「對。我剛才有點太看重這一次查體的位置了。」
陳守義看她一眼。
「這就是我讓你別急著說病名的原因。急診初步判斷要快,後面該補的東西也不能少。」
他轉頭對接診醫生說:「先按目前情況安排檢查,腹部情況接著觀察。需要外科進一步看,就按科室流程聯繫。」
接診醫生應了聲,帶著記錄去忙。
林清芩沒有跟著往前湊。
陳守義拿起桌上的另一本病例,見她還站在原地,問:「怎麼,還有想不明白的?」
「剛才病人說前天夜裡起來喝水,她丈夫卻記成肚子疼醒了。我開始也以為是他們倆誰把時間記錯了。」
「現在呢?」
「問完發現,兩個人記得的事情都可能是真的,只是看重的地方不一樣。」
陳守義點頭。
「病人講病,不會照著病歷的順序講。家屬有時候比病人著急,說得也未必準確。你得把他們說的事弄清楚,再往紙上記。」
林清芩笑了笑。
「這回記住了。」
「記住還得會用。」
他把病例遞給她。
「去看看那邊整理好的幾份記錄。等會兒病人檢查回來,你再跟著聽一遍。」
「好。」
上午剩下的時間,林清芩沒有一直守著那名腹痛婦女。
陳守義又讓她看了兩份普通病例,其中一份已經完成處理,另一份還需要觀察複查情況。
她照著安排翻閱,遇到不清楚的地方便記下來。
快到中午時,接診醫生從走廊另一頭過來,見林清芩坐在桌邊,順口叫了聲:「小林。」
林清芩抬頭。
「剛才那位腹痛病人,前後的時間你記得清楚吧?」
「記得。」
「你幫我對一下這兩處。我剛才忙著接另一個病人,怕有一句沒寫全。」
他把草記錄放到桌上。
林清芩湊過去看了看。
「這裡是病人自己說的,前天晚飯前後開始不舒服。這裡是家屬補充的,前天夜裡她起來喝過水,但沒法憑這件事確定當時疼痛已經加重。」
接診醫生聽完,拿筆補了幾處。
「對,就是這句。家屬說的時候,我還以為前天夜裡就已經疼得厲害了。」
「後來病人解釋過,真正明顯加重是在昨晚飯後。」
「嗯,得分開寫。」
他核對完,又把記錄拿回去。
「謝了,小林。」
「沒事。」
林清芩低頭繼續看手裡的資料。
沒過多久,負責那名婦女檢查的護士回來,說人已經送去做了安排好的檢查。
接診醫生問了兩句,拿著病歷過去交代後續事項。
林清芩見桌上的一份學習資料已經看完,便把自己的問題記到筆記本上。
她在紅山衛生所做事時,平日裡接觸的病人說話也常常這樣。有人記得哪天趕集時開始不舒服,有人記得家裡辦酒席以後發了熱,還有人說不清日子,只記得孩子那天沒上學。
到了縣醫院,病人不會因為地方大了,就忽然把自己的病情說得清清楚楚。
能不能把這些零散的話對上,仍得靠醫護人員一點點核實。
「林同志。」
旁邊傳來一道聲音。
林清芩抬頭,看見一名護士拿著登記本走過來。
「你上午跟著問的那個病人,後來有沒有說今天吃過什麼東西?」
「說過。早上喝了小半碗粥,沒再吃別的。」
護士翻到對應的一行。
「好,我記得她說的是沒吃早飯,想再問准一點。」
「她原話是沒吃多少,後來補充說喝了點粥。」
「那我去核實一下。」
護士點頭,拿著本子走了。
林清芩看著她的背影,又翻開了手邊的記錄。
下午,婦女的部分檢查結果陸續出來。
接診醫生與陳守義重新看過病情,討論了下一步觀察和檢查的安排。林清芩跟著聽,中途有幾處沒弄明白,等兩人說完才開口詢問。
其中一項檢查結果讓她稍稍調整了先前的考慮。
「我上午更留意她現在右下腹的疼痛,」林清芩指著記錄說,「不過聽你們剛才說完,還得把其他可能性繼續留著,等相關檢查和後續腹部變化再判斷。」
接診醫生笑了笑。
「要是每個肚子疼的病人,一摸疼哪兒就能定病,咱們也不用這麼折騰了。」
陳守義在旁邊接話。
「她知道這個道理。就是有時候思路跑得快,得有人提醒她看看後頭的證據跟沒跟上。」
林清芩倒也不覺得難堪。
「這個毛病得慢慢改。」
「你願意改就行。」接診醫生說,「我剛到醫院那會兒,遇上病人說得亂,也恨不得一下問出個明白。後來才發現,有些事還真急不來。」
三個人又說了幾句,接診醫生便被外頭叫走了。
陳守義留下來,把婦女的觀察記錄翻到新的一頁。
「你今天有一處說得不錯。」
林清芩看向他。
「哪一處?」
「剛開始我讓你說值得注意的變化,你沒急著猜病名,先把時間上的問題挑出來。」
他指了指那幾行記錄。
「這比光說一個可能的病強。你有急診判斷的底子,發現異常知道及時說。上回那道手傷你報得及時,今天又能先把病程里的疑點挑出來。這個長處,我看得出來。」
林清芩聽著,沒急著接話。
陳守義又道:「不過今天這病人也讓你看見了,光會判斷還不夠。腹部查體、外科專科經驗,哪一樣都得繼續學。再說醫院裡這些檢查和後續觀察,你現在能跟著看一段,要你把整個過程都弄熟,還早著呢。」
「我知道。」
「知道就踏實學。病例上的幾句話寫得清楚,也得靠真正核實過。你上午那份核對得還行,後面繼續照這個要求來。」
林清芩笑道:「陳醫生,你誇一句,總得再添兩句提醒。」
「嫌我說得多?」
「沒有。就是覺得你一句都沒落下。」
陳守義看她一眼。
「我還沒說完呢。」
林清芩立刻把笑收了收。
「那你接著說。」
他自己倒先笑了。
「行了,少跟我貧嘴。你這兩天把前面幾個病例的學習記錄整理一下,下次來時有不懂的再問。」
「好。」
陳守義把桌上的病例夾收好,準備去另一間診室。
剛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
「小林。」
「嗯?」
「今天那位腹痛病人,後面要是還在院裡觀察,你下次按安排來了,可以再問問負責醫生情況。別只記得自己當時想過什麼,也得看看後來到底怎麼發展的。」
林清芩應了聲。
「記著了。」
陳守義這才走了。
林清芩把筆記本翻到今天新寫的那頁,把其中幾句略顯含糊的話重新理了一遍。
她記得最清楚的,反倒是病人丈夫那句「前天夜裡還起來過」。
當時聽著像是在補充病情,仔細核對以後,才知道那句話並不能直接說明疼痛加重。
她在旁邊註明了信息來源,合上本子,起身去把借看的材料放回原處。
臨近傍晚,醫院裡又忙起一陣。
有病人等著複查結果,有家屬拿著單子跑來問地方,還有人從下面的鄉衛生院轉過來,需要重新接診。
林清芩原本正跟著看幾份交接記錄,聽見走廊里有人問路,便往外看了一眼。
一名中年男人扶著個年輕些的婦女站在門邊,婦女走路有些跛,褲腿卷著,右小腿靠近腳踝的地方纏了紗布。
男人手裡捏著張折起來的紙。
「同志,我們是下面衛生院讓來的,說要到縣醫院再看看。」
護士接過紙,先問了幾句情況,隨後領他們去找接診醫生。
林清芩把手裡的記錄放好,沒有貿然過去。
沒多久,負責接診的醫生拿著那張轉診紙回到桌邊。
「這寫得也太省事了。」
旁邊一名護士抬頭。
「怎麼了?」
「你看看。」
醫生把紙攤開,上頭是幾行字跡有些潦草的記錄。
寫著病人右小腿傷口紅腫,已處理,建議轉縣醫院進一步檢查。
護士看完,皺了皺眉。
「什麼時候受的傷?」
「沒寫。」
「紅腫是今天才厲害的,還是原先就有?」
「也沒寫。」
「那處理過什麼?」
接診醫生拿筆點了點紙上的三個字。
「就寫了『已處理』。」
林清芩站在旁邊,看見醫生把轉診紙放到正式接診記錄旁。
他沒有因為紙上寫得含糊就耽誤看人,先讓護士安排病人坐好,準備重新檢查。
婦女丈夫有些著急。
「衛生院那邊說這裡能看,怎麼又要從頭問?」
醫生抬頭解釋:「得弄清楚傷口現在什麼樣,前頭又做過什麼,後面才好接著處理。」
「可我們在那邊都說過一回了。」
「我知道。」醫生拿起那張紙,「但這上面沒寫全。」
男人湊過去看了一眼,也說不出什麼。
他只記得衛生院給妻子換過藥,具體用的什麼、什麼時候處理的,自己當時沒留意。
醫生讓護士先幫病人安頓好,自己拿著紙過去繼續問診。
林清芩跟著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又落到那張轉診記錄上。
紙張不大,字也不算多,最醒目的就是中間那句「已處理」。
可傷是什麼時候受的,後來怎麼變成現在這樣,前頭究竟做過哪些處理,接收的人都還得重新問。
接診醫生正低頭查看病人的紗布,隨口問了句:
「鄉衛生院那邊,有沒有另外交代過什麼?」
中年男人搖頭。
「就讓我們拿著這張紙來。」
林清芩站在旁邊,聽見護士又開始核對病人的受傷時間。
她看了看那張轉診紙。
上頭的「已處理」三個字,仍舊沒能告訴接診醫生,前面究竟做過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