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用急
林清芩醒過來的時候,屋裡已經有些暗了。
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聽見外頭有人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
「賀叔叔,媽媽還沒醒嗎?」
「沒有。」
「那她是不是要睡到明天?」
「不會,待會兒就醒了。」
小滿似乎不大相信。
「可是天都黑了。」
「她昨晚沒睡覺,今天得多睡一會兒。」
外頭安靜了片刻,又響起小丫頭的聲音。
「那我今天晚上不找媽媽講故事了。」
賀承嶺應了一聲。
「我給你講。」
「可你講的那個老虎,一點都不嚇人。」
「那你還想聽?」
「想聽。你再講凶一點。」
林清芩沒忍住,在被窩裡笑出了聲。
外頭隨即沒了動靜。
過了一會兒,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醒了?」
「醒了。」
賀承嶺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搪瓷杯。
「睡得怎麼樣?」
「還行。」林清芩坐起來,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脖子,「我睡了多久?」
「快到晚飯時候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
「這麼久?」
「你躺下就沒什麼動靜,剛才小滿想進來拿東西,我沒讓她吵。」
賀承嶺把溫水遞給她,順手拉亮了燈。
林清芩喝了幾口,才覺得嗓子舒服些。
「她要拿什麼?」
「說她的鉛筆落在你屋裡。」
「我屋裡哪有她的鉛筆?」
「我也這麼問。」
林清芩抬頭看他。
賀承嶺神色平靜。
「後來她想起來,鉛筆就在自己手裡。」
林清芩差點嗆著。
「你怎麼不早說?」
「怕你笑得更睡不著。」
她把杯子放下,伸手朝他招了招。
賀承嶺走近了些。
「怎麼了?」
林清芩拉住他的衣袖,在他臉側親了一下。
「沒事。」
賀承嶺看著她。
「這又是為什麼?」
「心情好。」
他笑了一聲,也沒多問。
外頭小滿聽見屋裡有人說話,已經在門口探出半個腦袋。
「媽媽!」
林清芩朝她伸手。
「進來吧。」
小滿跑到床邊,先摸了摸被子,又看了看林清芩。
「媽媽,你睡飽了嗎?」
「差不多了。」
「那你今天晚上還能睡著嗎?」
「能。」
小滿顯然很佩服。
「你怎麼這麼會睡覺呀?」
林清芩笑著捏了捏她的小臉。
「你以後長大了,忙一晚上,也會想睡的。」
小滿認真想了想。
「那我不忙一晚上。」
「行,咱們小滿晚上好好睡。」
「我還要聽老虎的故事。」
賀承嶺在旁邊提醒:「你不是說我講得不嚇人?」
小滿回過頭。
「你今天可以講嚇人一點呀。」
林清芩笑得肩膀都在抖。
賀承嶺伸手把小滿拉到一邊。
「行了,讓媽媽起來洗臉。你先去把桌上的紙收好,等會兒吃飯。」
小滿答應得痛快,轉身跑出去,沒過多久又在外頭喊:「賀叔叔,我的車票找不到啦!」
賀承嶺閉了閉眼。
林清芩靠在床頭笑。
「去吧,找車票。」
他回頭看她。
「你還笑?」
「誰讓你畫的車沒地方放票。」
賀承嶺拿她沒辦法,只好出去找人。
林清芩下床穿好衣服,洗臉的時候,外屋還在為那張車票忙活。
最後票是在小滿的畫紙底下找到的。
小丫頭高興得很,舉著票來給林清芩看。
「媽媽,找到了!」
「那可得收好了。」
「我藏起來。」
「你藏在哪兒?」
小滿猶豫了一下。
「不能告訴你。」
林清芩點頭。
「那你下次找不到,可別來問我。」
小滿低頭看著車票,想了一會兒,默默把它塞回了紙底下。
晚飯是中午剩下的白菜豆腐,又炒了一盤蘿蔔絲。
賀承嶺做飯的手藝算不上多好,不過如今已經能把幾樣家常菜弄得有模有樣。小滿吃得挺香,夾蘿蔔絲時還挑出一根彎彎的,說像她畫的車把手。
林清芩剛睡醒,胃口比中午好了些,連著吃了大半碗飯。
賀承嶺見她吃得下,也沒再勸,只把鍋里剩的一點菜盛出來,放到桌子中間。
「明天還去衛生所?」
「按原來的安排走。」林清芩夾了塊豆腐,「這次跟夜班,所里的事提前交給許醫生和雅琴了。後面還得看看他們那邊有沒有需要我接著做的。」
「縣醫院呢?」
「照舊,每周兩天。」
賀承嶺點點頭,沒再往下問。
小滿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
「媽媽,縣醫院是不是很大?」
「比咱們衛生所大。」
「有多大?」
林清芩想了想。
「有好多間屋子,還有不同的醫生和護士。」
「那有沒有給小孩打針的?」
「有啊。」
小滿立刻皺起臉。
「那我不去。」
賀承嶺把她碗往跟前推了推。
「也沒人說要帶你去打針。」
「我先說好嘛。」
林清芩被她逗笑。
「行,你先說好。」
吃完飯,賀承嶺收拾桌子,林清芩把小滿散在凳子上的紙張理到一處。
其中一張上頭畫了輛歪歪扭扭的小汽車,四個輪子大小不一樣,車窗倒是畫得整整齊齊。
「這是誰畫的?」
小滿湊過來。
「賀叔叔畫的車,我畫的輪子。」
林清芩看了一會兒。
「輪子還挺圓。」
「我畫了好久呢。」
「那這個呢?」
林清芩指著車頂上一個尖尖的東西。
小滿答得很乾脆。
「鴨子。」
林清芩忍著笑,轉頭看賀承嶺。
他正端著碗往廚房走,聞言腳步一頓。
「鴨子怎麼跑車頂上去了?」
「它坐不進去。」
小滿說得理所當然。
「它脖子太長啦。」
賀承嶺回頭看了一眼,倒沒再跟她爭鴨子和鵝的事。
林清芩把那幾張畫疊起來,替小滿放到柜子上頭。
小滿踮著腳夠了夠。
「媽媽,明天還給我。」
「給你。今晚先收起來。」
「那車票呢?」
「你自己管。」
小滿趕緊把車票從紙底下摸出來,塞進小衣服口袋裡,還拍了兩下,確認沒掉才放心。
等她洗漱完,賀承嶺帶她回屋講故事。
林清芩在外頭聽見了幾句。
這回老虎倒是凶了不少,剛出場就把樹林裡的小動物嚇得四處亂跑。
小滿卻不滿意。
「賀叔叔,它為什麼要吼?」
「老虎會吼。」
「可是大家都睡覺了。」
「那它也該睡覺了。」
「它還沒吃飯呢。」
屋裡沉默了一小會兒。
林清芩坐在桌邊,捂著嘴笑。
賀承嶺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那老虎先去找東西吃。」
「它吃什麼?」
「你想讓它吃什麼?」
「蘿蔔絲!」
林清芩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又過了好一陣,屋裡才漸漸安靜下來。
賀承嶺出來時,手裡還拿著那本翻得卷了邊的故事書。
林清芩正往搪瓷盆里倒熱水。
「老虎吃飽了?」
「吃飽了。」
「吃的蘿蔔絲?」
「還吃了白菜。」
林清芩笑得連盆里的水都晃了一下。
賀承嶺把書放回柜子上,過來接過她手裡的暖水瓶。
「水夠了,別倒太滿。」
「我知道。」
她試了試水溫,拿了塊布把桌邊沾上的水擦乾。
賀承嶺看著她忙完,才問:「今天還看書嗎?」
「今天不看了。腦子已經不大聽使喚,再看也記不住。」
「那就早點睡。」
林清芩抬頭。
「我下午睡了那麼久,你還讓我睡?」
「昨晚欠的覺,哪能一下午就補回來。」
她想反駁,偏偏剛才站起來時還打了個哈欠,只好認了。
「行,聽你的。」
賀承嶺把暖水瓶放好,轉身要去看看爐子。
林清芩卻伸手拉住他。
「你忙完了嗎?」
「差不多了。」
「那坐會兒。」
他看了一眼外屋的椅子。
「坐哪兒?」
「這兒。」
林清芩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
賀承嶺走過去坐下。
外頭天已經黑透,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爐子裡的火還沒封嚴,屋裡暖和,林清芩把外衣脫了,只穿著毛衣坐在他身邊。
賀承嶺看見她手腕露在袖口外,伸手碰了碰。
「冷不冷?」
「不冷。」
她乾脆把手塞進他掌心裡。
「你看,熱著呢。」
賀承嶺握住她的手,沒再說什麼。
林清芩挨著他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白天那張被小滿當成寶貝的車票。
「她是不是還把票揣在口袋裡?」
「嗯。」
「睡覺也沒拿出來?」
「拿出來了,放枕頭旁邊。說怕鴨子半夜要坐車。」
林清芩靠著他的肩膀笑了半天。
「她怎麼那麼多想法。」
「今天下午還讓我畫司機。」
「你畫了沒有?」
「畫了。」
「像不像?」
賀承嶺頓了頓。
「她說像你。」
林清芩抬頭看他。
「像我?」
「嗯。」
「那你畫得挺好?」
「她說司機的頭髮跟你一樣。」
林清芩想了想,忽然反應過來。
「你是不是把司機畫成長頭髮了?」
賀承嶺沒有回答。
林清芩笑得往他肩上倒。
「賀團長,你這畫畫的本事,真得練練。」
「我沒說過自己會畫。」
「那明天我教你。」
「你會?」
「比你畫得像一點。」
賀承嶺側過臉看她。
「這話說得倒有把握。」
林清芩抬起頭,正想跟他爭兩句,卻發現兩個人離得已經很近。
他還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搭在椅背上。她方才笑著往他身邊靠,肩膀幾乎貼在他胸前。
賀承嶺沒有往後退。
林清芩看了他一會兒,輕聲問:「看什麼?」
「看你。」
「我臉上有什麼?」
「沒有。」
她笑了。
「那你還看?」
賀承嶺的目光落到她唇上,又抬起來。
林清芩沒等他說話,已經抬手勾住他的衣領,湊過去吻了他。
賀承嶺很快便回應了。
起先只是一個很輕的吻,林清芩原本還想說什麼,唇才稍稍離開,又被他親了回來。
她輕輕笑了一聲,手指攥著他的毛衣領口,沒有鬆開。
兩人平日也親近,可今晚屋裡安靜,小滿已經睡下,爐子裡偶爾傳來一點煤塊燒裂的輕響。
林清芩靠著他,慢慢閉上眼。
賀承嶺的手扶在她腰側,將她往身前帶了些。
隔著毛衣,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他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混著一點剛從廚房出來的煙火氣。
林清芩原本坐得有些歪,索性轉過身,靠進他懷裡。
這回的吻比平時久了許多。
賀承嶺的呼吸漸漸沉下來。
她察覺到他想退開,便追過去,在他唇上又親了一下。
賀承嶺低低笑了聲。
「清芩。」
「嗯?」
「你今晚精神倒好。」
林清芩抬眼。
「嫌我親得多?」
「沒有。」
「那你躲什麼?」
他看著她。
「沒躲。」
林清芩還想說話,賀承嶺卻已經低頭,重新吻住她。
她扶在他肩頭的手慢慢收緊,呼吸亂了些,過了一會兒才鬆開,額頭抵著他的肩膀。
賀承嶺伸手將她往懷裡攏住。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陣。
林清芩正想抬頭,困意卻忽然湧上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賀承嶺低頭看她。
「困了?」
「有一點。」
「一點?」
林清芩笑著把臉埋在他肩上。
「可能不止一點。」
他原本扶著她腰的手稍稍鬆了些,替她把滑下來的毛衣下擺理好。
「那就別熬著了。」
林清芩抬起臉。
「我剛才可沒說要走。」
「我知道。」
「那你怎麼不親了?」
賀承嶺看著她,停了片刻才說:「你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林清芩眨了眨眼。
「有這麼嚴重?」
「你自己照照鏡子。」
她笑著捶了下他的胳膊。
「哪有你這麼說自己媳婦的。」
賀承嶺握住她那隻手,輕輕摩挲了一下。
「我又沒說不好看。」
「那你說什麼?」
「說你該睡覺了。」
林清芩望著他,忽然笑了。
她也沒再故意逗他,只將腦袋重新靠回他肩上。
「那就再坐一會兒。」
「好。」
賀承嶺沒有催她起來。
林清芩靠在他懷裡,聽見他伸手把旁邊快要掉下去的坐墊扶正,又順手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拿過來,蓋在她腿上。
「我又不冷。」
「蓋著吧。」
她便沒再拿開。
窗外有人走過,腳步踩在凍硬的地上,聲音傳進屋裡,很快又遠了。
林清芩閉著眼待了一會兒,感覺自己又快睡過去,才撐著他的胳膊坐直。
賀承嶺看著她。
「回屋?」
「嗯。」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得有些發麻的腿。
賀承嶺把她的外衣遞過去。
「披上。夜裡比白天涼。」
林清芩接過來,卻沒立即穿。
「明天你忙不忙?」
「還不知道,得看團里的安排。怎麼了?」
「沒什麼大事。」
她朝柜子那邊看了一眼。
「我想把小滿那些畫收拾一下。她現在什麼都往桌上放,車票、鉛筆、玻璃珠混在一起,早晚還得找不到。」
賀承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柜子上頭果然壓著一疊畫紙,旁邊還放著小滿前些天用過的舊本子。
「那給她找個盒子。」
「我也是這麼想的。家裡不是有個空餅乾盒嗎?擦乾淨,給她放這些小東西正好。」
「在櫥櫃裡,應該還在。」
林清芩點點頭。
「那明天你要是有空,跟我一塊兒收拾?」
賀承嶺看她。
「這點事還要兩個人?」
「怎麼,賀團長不願意?」
「願意。」
他答得很快。
林清芩笑了,披好衣服,朝自己房間走去。
到了門口,她又回過頭。
「那明天可別忘了。」
賀承嶺還站在桌邊,聽見這話,笑著應了一聲。
「忘不了。你先睡,盒子明天我找。」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