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他第一次捨得把人往外推
第二天到衛生所,許國安沒再提昨天那句話。
早上病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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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冷,咳嗽發熱的人就跟著多起來。前頭剛送走一個嗓子疼了幾天的年輕人,門帘一掀,又進來個抱著胳膊的中年男人,說昨天下午劈柴時扭了一下,夜裡越來越疼。
林清芩讓人坐下,把袖子往上挽。
「哪兒疼?」
男人抬了抬右手,剛動一下就皺眉:「這裡,一使勁就疼。」
林清芩順著他說的位置看過去,又問了怎麼扭的、有沒有直接磕到,隨後讓他活動手指和手腕。
許國安在另一張桌邊給人開藥,偶爾往這邊看一眼,沒插手。
林清芩檢查完,沒急著下結論。
「骨頭這塊按著疼不疼?」
「那兒還行。」
「手指麻嗎?」
「沒有。」
「昨晚腫得厲害嗎?」
「比現在還大一點。」
林清芩點頭,讓他先把手放下。
「像是扭傷,先少用這隻手。今天別再劈柴,也別覺得還能動就一直使勁。」
男人問:「不用上縣裡照個片子?」
「現在看沒有特別明顯的骨折表現。不過你要是後面越來越腫,疼得更厲害,手指發麻,或者活動越來越差,就別拖。」
她說完,又把人帶到許國安那邊。
許國安重新看了一遍。
「先這麼處理。」
男人出去以後,林清芩把剛才的情況記下來。
許國安拿著茶缸從她桌邊過去,看了她寫的兩行。
「比你最開始省紙了。」
林清芩頭也沒抬:「那時候不是怕漏嗎?」
「現在不怕了?」
「現在知道什麼是真不能漏。」
許國安哼了一聲,端著茶走了。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
誰也沒再提縣醫院。
可林清芩心裡並不是沒想。
昨天陳守義說得並不含糊。
不是調動。
不是編制。
也不是讓她過去以後自己頂一個正式位置。
而是在原來短期學習的基礎上往前再走一點。
定期過去。
學。
跟著協作。
參加病例討論。
有合適的事情,在正式人員責任範圍內參與。
這已經比她第一次去縣醫院時多了不少。
她想去,這一點昨天就答得很快。
真正讓她遲疑的,是別的。
中午人少下來,林雅琴去後面熱飯。
許國安翻完上午的登記本,把筆往桌上一擱。
「昨天沒說完的,過來。」
林清芩把自己那本記錄合上。
「現在說?」
「不然等下班?」
許國安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林清芩坐過去。
桌上還放著上午用過的棉簽盒,窗邊一隻暖水瓶冒著一點熱氣。外頭風吹得門帘偶爾動一下,屋裡倒還算暖。
許國安先問:「昨晚回去以後又想了沒有?」
「想了。」
「還想去?」
「想。」
「那你還皺什麼眉?」
林清芩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我就是覺得,會不會走得太快了。」
許國安沒接話。
她繼續道:「我到這裡也沒多久。」
真正算起來,她從最開始連這裡常用藥名、病歷格式都得重新適應,到現在能穩定參與衛生所工作,中間並沒有過去很多年。
很多東西她會。
甚至比這裡大多數人會得更多。
可她也越來越清楚,會那些,不代表她現在就已經把這個年代的正規醫療路走明白了。
昨天陳守義說縣醫院的時候,她第一反應是想去。
第二反應卻是,她是不是太急。
許國安看了她一會兒。
「你怕什麼?」
「怕底子沒打牢。」
「什麼底子?」
林清芩想了想。
「基層的事,我現在是比以前熟了。但熟,不代表都夠。」
「比如?」
「很多。」
她沒急著列。
「常見病我能看,急症危險也能分。真碰上複雜一點的,我還是得找你。縣醫院那邊規矩更全,科室也細,我以前去學習過,但到底時間短。」
許國安點了下頭。
「然後呢?」
「然後我就在想,是不是應該再把這裡做紮實一點。」
許國安看著她,忽然問:「紮實到什麼程度?」
林清芩一頓。
「什麼時候算夠?」
她沒回答。
許國安往椅背上一靠。
「你要等到自己覺得什麼都會了再往外走,那你這輩子都不用走。」
林清芩抬眼。
「醫生哪有把一樣東西學完了,再去學下一樣的。」
許國安語氣還是平常。
「你在這兒看見的病人就這些。這裡的人、這裡的條件、這裡能做的事,你現在熟了,當然覺得還能繼續磨。」
「磨有沒有用?」
「有。」
「但不是所有東西都能在這兒磨出來。」
他說到這裡,伸手往外頭指了一下。
「就說前些時候那個失血病人。你判斷錯了嗎?」
「沒有。」
「知道該轉嗎?」
「知道。」
「最後為什麼還是沒救回來?」
林清芩沉默片刻。
「送來太晚,失血太多。這裡血源、設備、進一步處理條件都不夠,轉運也沒趕上。」
「這就是了。」
許國安收回手。
「你在這兒再待三年,天天碰的還是這些條件。你可以把基層該做的做得更穩,可你想知道更複雜的病怎麼處理,想知道縣醫院為什麼能接住一些我們接不住的,光守著這兩間屋沒用。」
林清芩沒出聲。
「真正醫生不能只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
許國安說。
聲音不高。
沒有訓她,也不像特意講道理。
更像把一件很簡單的事擺到了桌面上。
林清芩看著他。
許國安繼續:「你現在在衛生所,普通發熱、常見感染、一般外傷,自己先看基本沒問題。該留下還是該往上送,心裡也越來越有數。」
「碰上急的,手不亂。」
「記錄雖然還得繼續磨,好歹不像最開始寫得讓人找不著重點。」
林清芩忍不住道:「你誇人的時候一定得順便損一句?」
「我怕你聽兩句好話就覺得自己行了。」
「我昨天剛被陳守義說會說人話。」
「他說得沒錯。」
林清芩看了他兩秒。
「你們倆挺合得來。」
許國安沒理她這句。
「我說你這些,不是說你現在什麼都能幹。」
他神色重新正下來。
「恰恰是因為你還有很多不夠。」
「複雜病例,你見得少。」
「外科真碰上重一點的,你知道原則,實際完整跟下來多少?」
林清芩沒說話。
不多。
「專科的東西,你現在更談不上。」
許國安繼續,「縣醫院科室怎麼協作,一個病人從接診到討論到後頭處理,正規醫院那套東西,你以前是去看過、學過,可時間太短。」
「跟著看幾天和真正在裡面待一陣,不是一回事。」
林清芩點頭。
這些她知道。
可從別人嘴裡一條條說出來,感覺還是不同。
許國安看她:「還有病例討論。」
「你昨天給別人講急救能講清楚,是進步。」
「但別人問到的東西,大多還是你熟的。」
「真把一個複雜病例擺桌上,幾個人意見不一樣,你得說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判斷,還得聽懂別人為什麼不這麼判斷。」
「這個你也缺。」
林清芩笑了一下。
「你今天是準備把我缺的都數一遍?」
「怕你捨不得走。」
這句話出來得太自然。
林清芩反倒安靜了一下。
許國安自己也頓了一瞬。
隨後低頭翻了翻桌上的登記本,像剛才那句話沒什麼特別。
林清芩看著他。
「你以前不是老嫌我麻煩?」
「現在也嫌。」
「那還怕我捨不得走?」
「我是怕你覺得自己在這兒做順手了,就不願意換地方重新挨訓。」
林清芩笑出了聲。
許國安抬眼:「很好笑?」
「有一點。」
「那你別去了。」
「那不行。」
她答得快。
許國安這次也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這不就得了。」
林雅琴從後頭端著飯盒出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什麼不去了?」
「沒你的事。」
許國安道。
林雅琴看向林清芩。
林清芩笑道:「陳醫生想讓我以後定期去縣醫院學習一陣。」
林雅琴腳步慢了一點。
「真的?」
「還在商量。」
「那挺好啊。」
她把飯盒往桌上一放,又想起來什麼:「那你以後是不是不天天在這兒了?」
「暫時還沒定到那麼細。」
「哦。」
林雅琴點頭,隔了一會兒又說:「真去了你把縣醫院那邊好用的法子記回來。」
許國安瞥她:「人還沒走,你先惦記東西。」
「那不然呢?」
林雅琴坐下拆飯盒。
「總不能去了縣裡以後就不認我們了。」
林清芩笑:「那可說不準。」
林雅琴立刻抬頭。
「林清芩。」
「逗你的。」
屋裡一下輕鬆下來。
飯後又來了兩個病人。
談話也就停了。
下午忙過一陣,快到下班前,許國安才重新把林清芩叫過去。
桌上多了一張紙。
不是調令。
也不是什么正式任命。
只是縣醫院那邊關於階段性學習和協作的初步安排,由陳守義托人帶來的。
上面沒有寫編制,也沒有崗位。
只列得很實在。
定期到縣醫院。
以學習為主。
根據科室實際情況參與有限協作。
可以參加急診、外科相關病例討論。
具體診療責任仍由縣醫院正式人員承擔。
時間由縣醫院和紅山衛生所再協調。
林清芩從頭看到尾。
「今天送來的?」
「下午。」
許國安說,「陳守義動作倒快。」
林清芩看著最後那一行。
「時間還沒定。」
「先把你這邊排開。」
許國安從抽屜里拿出值班表。
「衛生所不可能一下少個人還當沒事。你以後哪幾天去,得跟這邊排班錯開。碰上這邊特別忙的時候,也不能死卡著縣裡的日子。」
林清芩點頭:「那縣醫院那邊呢?」
「也得協調。」
「不是你想哪天去就哪天去。」
許國安道:「那頭有那頭的安排。」
林清芩把紙放回桌上。
「也就是說,先定方向,再排具體時間。」
「差不多。」
「要是碰上病例討論晚了呢?」
許國安看她一眼。
「那就別摸黑往回趕。」
林清芩沒說話。
從縣城回來不是出門過條街。
冬天天黑得早。
真碰上急診拖晚或者病例討論結束遲,當天往返並不一定合適。
許國安顯然也想到了。
「具體住哪兒,到時候再看縣醫院怎麼安排。偶爾一晚兩晚,總有辦法。」
「我家裡還得說一聲。」
「那是你的事。」
許國安答得毫不客氣。
「我只管你在我這兒的班怎麼排。」
林清芩看他。
「昨天還說我們兩個商量。」
「我跟你商量工作。」
「家裡你自己商量去。」
林清芩笑了一下。
她重新拿起那張紙。
上面的字不多。
可比昨天陳守義那句「去縣醫院待一陣」實在得多。
至少她已經知道自己為什麼去。
也知道去了以後不是坐在那裡聽幾天就回來。
她會繼續學。
會碰更多病例。
會跟著正規醫院的人做事。
也會重新遇見很多自己不熟的東西。
許國安忽然問:「還怕走得太快嗎?」
林清芩想了想。
「還是有一點。」
「那就對了。」
「為什麼?」
「知道怕,去了才不會亂來。」
他說得很平。
林清芩看著那張紙,沒有反駁。
過了一會兒,她問:「那你呢?」
許國安皺眉:「我什麼?」
「真捨得?」
這話一出口,兩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門外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響了一聲,很快又遠了。
許國安把桌上的值班表折起來。
「有什麼捨不得的。」
林清芩沒說話。
「你又不是去了就不回來。」
「再說了。」
他頓了頓。
「我這兒是衛生所,不是把人拴住的地方。」
林清芩低頭笑了一下。
許國安看見了,立刻補一句:「少在那兒感動。」
「我沒感動。」
「最好沒有。」
「就是覺得你今天難得說了句好聽的。」
「那你當我沒說。」
林清芩把紙折好。
許國安卻沒讓這個話題就這麼過去。
他看著她,語氣比剛才慢了一點。
「清芩。」
林清芩抬頭。
許國安很少這麼叫她。
平時不是「林清芩」,就是直接叫人幹活。
「基層的東西你還沒學完。」
他說。
「以後真去了縣醫院,也別覺得自己從這裡出去,就比這裡高一截。」
林清芩點頭。
「我知道。」
「你在這裡學的,什麼時候都用得上。」
「嗯。」
「但該往前走的時候,也別拿『我還沒學完』當藉口。」
林清芩安靜了一會兒。
最後應了一聲。
「好。」
天快黑的時候,她收拾東西離開衛生所。
那張初步安排被她折好,放在隨身帶的本子裡。
走出門,冷風迎面吹過來。
林清芩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
走到家屬區附近時,天已經暗了。
遠處幾戶人家的燈亮著。
她隔著棉衣摸了一下本子裡的那張紙。
今晚確實有件事要和賀承嶺說。
不是離婚。
是她以後可能會比現在更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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