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小滿為什麼還叫林阿姨

  第二天吃過早飯，小滿抱著自己那件紅棉襖坐在床沿上，低著頭跟一顆扣子較勁。

  昨天晚上她找了半天的衣服，最後就在自己被子底下壓著。

  林清芩替她把領口翻出來，見她兩隻小手捏著扣子，好一會兒都沒扣進去，也沒急著幫。

  「反了。」

  小滿低頭看看，又把扣眼轉過來。

  這回總算扣進去了。

  她立刻抬頭：「林阿姨，你看。」

  「看見了。」

  林清芩替她把壓在領子裡的頭髮撥出來：「剩下的自己來。」

  小滿嗯了一聲，繼續跟第二顆扣子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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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承嶺從外面倒完水進來，看了她一眼：「慢點，別把扣子拽掉。」

  小滿立刻把力氣收了些。

  林清芩站起身去收桌上的碗，聽見她小聲嘀咕：「我昨天就是自己扣的。」

  「昨天最下面那顆扣到旁邊去了。」賀承嶺說。

  小滿不吭聲了。

  林清芩忍著笑，把碗端進灶間。

  這種小事現在每天都有。

  小滿找不到襪子，賀承嶺知道晾在哪兒；賀承嶺早上趕時間，林清芩順手把給孩子留的粥盛出來。誰先看見她衣領歪了，誰就管一下。

  沒人再專門分這是誰的事。

  吃過飯，賀承嶺去了團里。

  林清芩今天晚些再去衛生所，正好把前兩天換下來的床單洗了。

  水剛端到院子裡，隔壁一個嫂子過來還前幾天借去的針線。

  「林同志，線給你放這兒了啊。」

  「行。」

  林清芩擦了擦手，把針線盒接過來。

  小滿正蹲在牆根邊上看幾顆玻璃珠，聽見說話，抱著膝蓋抬起頭。

  那嫂子也看見她了，笑著問：「小滿今天沒出去玩？」

  小滿搖搖頭。

  「外頭冷是不是？」

  小滿又點頭。

  嫂子看她裹得嚴嚴實實，順口誇了一句：「這身衣裳穿得挺齊整。」

  小滿這才開口：「林阿姨給我找的。」

  那嫂子本來已經準備走了，聽見這聲稱呼，又回頭看了一眼。

  大概也沒多想，只笑著說：「你在這兒都住這麼久了，怎麼還叫林阿姨啊？」

  小滿一下不動了。

  剛才還捏在手裡的玻璃珠，被她攥進了掌心。

  林清芩看見她肩膀都繃緊了些。

  那嫂子還沒察覺，隨口又道：「我還當早該改口了。」

  「嫂子。」

  林清芩叫住她。

  語氣不重。

  那嫂子看過來。

  林清芩把針線盒放到窗台上，笑了一下：「叫什麼都行。」

  嫂子愣了愣。

  「孩子願意怎麼叫就怎麼叫。」林清芩說，「她自己自在就行。」

  這話說得平常。

  沒有一點要跟人爭的意思。

  那嫂子也很快反應過來，拍了下自己額頭：「看我，嘴快了。我就是隨口問一句。」

  「沒事。」

  「那我先回去了，鍋里還燉著菜呢。」

  「好。」

  人出了院門。

  林清芩這才低頭看小滿。

  孩子還蹲在原地。

  手裡的玻璃珠攥得太緊，指頭邊都壓出了點白。

  林清芩沒有馬上問她。

  只把盆里的床單往水裡按了按：「小滿，把旁邊那個小板凳拿給我。」

  小滿抬頭看她。

  「那個矮的。」

  她這才站起來，把牆邊的小板凳搬過來。

  林清芩坐下，開始洗床單。

  小滿沒走。

  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又慢慢蹲下來。

  「林阿姨。」

  「嗯？」

  「剛才那個嬸嬸說……」

  她說到一半停住。

  林清芩繼續搓手裡的布：「說什麼？」

  「說我為什麼還這麼叫你。」

  「嗯。」

  小滿低頭撥了撥地上的小石子。

  「我是不是叫錯了？」

  林清芩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把濕布放回盆里，擦了擦手上的水。

  「沒有。」

  小滿抬頭。

  「你一直這麼叫我，哪裡錯了？」

  孩子抿著嘴：「可她說……」

  「她說是她說。」

  林清芩看著她，「你不用因為別人一句話就改。」

  小滿沒出聲。

  林清芩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現在想叫林阿姨，就叫林阿姨。」

  「真的？」

  「真的。」

  「賀叔叔也不會說我？」

  「他為什麼要說你？」

  小滿眼睛轉了轉。

  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

  過了一會兒，她才小聲說：「不知道。」

  林清芩伸手，把她帽子下面露出來的一綹頭髮塞進去。

  「那就別瞎想。」

  小滿看著她。

  林清芩道：「去玩你的珠子。別掉水盆里。」

  孩子哦了一聲，卻沒馬上走。

  她又站了一小會兒，才轉身蹲回牆邊。

  這回手裡的珠子沒再攥著。

  一顆一顆擺到了地上。

  林清芩低頭繼續洗床單。

  水有點涼。

  她把袖口又往上挽了一截。

  剛才那句問話其實不算什麼。

  家屬區人多，住久了，總會有人順嘴問這些。

  大人一句隨口的話，對小滿卻不是隨口。

  孩子剛來的時候連多吃一口飯都要看人臉色。

  現在已經敢滿屋子找衣服，敢把玻璃珠擺得到處都是，也敢跟賀承嶺爭今天到底寫五個字還是十個字。

  她好不容易才不再天天擔心自己是不是住得太久。

  稱呼這種事，沒必要再讓她猜。

  林清芩洗完床單，把水擰乾，剛起身，小滿就跑過來了。

  「我幫你。」

  「你幫什麼？」

  「拿。」

  她兩隻手抓住床單的一角。

  林清芩看她那點力氣，也沒攔。

  「行，別拖地。」

  一大一小把床單抬到晾衣繩旁邊。

  小滿其實根本抬不了多少，走兩步就差點踩到布角，自己又趕緊把手舉高。

  林清芩看得想笑：「行了，放手吧。」

  「我能拿。」

  「再拿一會兒你整個人都要鑽床單底下了。」

  小滿這才鬆手。

  床單晾好，她站在下面仰頭看了一會兒，像完成了什麼大事。

  中午賀承嶺回來得早。

  一進門就看見小滿趴在桌邊畫東西。

  他把帽子摘下來：「今天沒出去？」

  「沒有。」

  「字寫了？」

  小滿身體一僵。

  林清芩在旁邊切菜，聽見動靜回頭：「早上還說冷，不出去。這會兒畫了一上午，字一個沒寫。」

  賀承嶺看向小滿。

  小滿馬上低頭畫得更認真了。

  「吃完飯寫。」

  「下午再寫行不行？」

  「不行。」

  「我下午會寫。」

  「上午你也這麼說。」

  小滿沒話了。

  林清芩轉回去繼續切菜。

  賀承嶺洗完手過來幫忙，低聲問：「怎麼了？」

  林清芩看他一眼：「什麼怎麼了？」

  他朝桌邊的小滿看了一眼。

  孩子今天比平時安靜一點。

  林清芩把上午的事簡單說了。

  沒添什麼情緒。

  只說鄰居順口問了一句，小滿有點緊張。

  賀承嶺聽完，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瞬。

  「你怎麼跟她說的？」

  「她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嗯。」

  林清芩看他：「你呢？」

  賀承嶺把擇好的菜放進盆里：「一樣。」

  「沒別的？」

  「要有什麼？」

  林清芩笑了：「我還以為你會覺得現在繼續叫林阿姨不合適。」

  賀承嶺抬頭看她：「為什麼不合適？」

  「我們都決定繼續過了。」

  「那是我們的事。」

  他說得很直接。

  林清芩沒接話。

  賀承嶺低頭繼續擇菜：「她叫什麼，是她的事。」

  林清芩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行。」

  「本來就是。」

  他說完，像想起什麼，又看向桌邊的小滿：「別讓別人催她。」

  「已經說過了。」

  「嗯。」

  兩個人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飯做好以後，小滿自己跑來拿筷子。

  吃到一半，賀承嶺照常問她下午準備寫幾個字。

  小滿含著飯，伸出五根手指。

  「十個。」

  她又加了一隻手。

  賀承嶺這才低頭吃飯。

  整個午飯沒人提「媽媽」兩個字。

  小滿明顯比上午放鬆得多。

  吃完還主動問林清芩：「下午你去衛生所嗎？」

  「去。」

  「那你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來。」

  小滿點點頭。

  問完就跑去拿自己的本子了。

  她問得自然。

  沒有再問「明天你還在不在」。

  只是問：

  #晚上回不回來吃飯。

  林清芩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

  賀承嶺也只把桌上的碗收起來。

  下午林清芩去了衛生所。

  天冷以後來看咳嗽、發熱的人多了些，她一直忙到天快擦黑才回來。

  進院門的時候，屋裡已經亮著燈。

  小滿坐在桌邊寫字。

  賀承嶺在旁邊看她。

  聽見門響，小滿先抬起頭。

  「林阿姨！」

  林清芩應了一聲：「寫完了？」

  「還差兩個。」

  「那你繼續。」

  「我今天寫了好多。」

  「你上午一個沒寫。」

  小滿又蔫了。

  賀承嶺低頭笑了一下。

  林清芩脫了外套掛好，過去看了眼她的本子。

  字還是歪歪扭扭。

  有一個「大」字，腿劈得快占兩格。

  她拿鉛筆點了一下：「這個重寫。」

  小滿皺著臉：「為什麼？」

  「太胖了。」

  小滿看看字，又看看林清芩。

  最後自己也笑了。

  賀承嶺起身去盛飯。

  誰都沒有因為上午那件事變得小心翼翼。

  該寫字寫字。

  該挑錯挑錯。

  該吃飯吃飯。

  小滿也沒再提。

  到了晚上，洗漱完，她抱著枕頭站在自己房門口。

  林清芩正替她把白天亂放的幾本小人書摞回去。

  「睡吧。」

  小滿沒進去。

  林清芩回頭：「怎麼了？」

  孩子抱緊枕頭，腳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林阿姨。」

  「嗯。」

  「我問你一個事。」

  「問。」

  小滿先往外面看了一眼。

  賀承嶺不在門口。

  她這才往林清芩跟前挪了一小步。

  聲音壓得很低。

  像生怕被誰聽見。

  「我以後要是想換個叫法，可以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