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得先學會在這裡當醫生
兩份病例,林清芩寫到下午四點才交。
一份是嵌頓疝。
一份是宮外孕破裂。
她把病史、症狀變化、判斷依據和當時最需要警惕的問題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寫完以後,自己先看了兩遍。
確認沒有把術後的結果反過來當成最初判斷依據,才拿去找顧懷真。
顧懷真正坐在辦公室里看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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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堆著厚厚一摞紙。
林清芩敲門進去。
「顧主任。」
「寫完了?」
「嗯。」
她把兩個病例夾遞過去。
顧懷真接過。
沒讓她走。
「坐。」
林清芩在桌對面坐下。
辦公室里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音。
第一份,顧懷真看得很快。
看到嵌頓疝那一頁時,他用鋼筆在其中一行劃了一下。
「這裡。」
林清芩探身看。
她寫的是:
**若有條件,應及時完善腹部影像及實驗室檢查,評估腸梗阻程度及全身情況。**
「有問題?」
「你覺得青山衛生隊有什麼影像?」
林清芩頓了一下。
「沒有。」
「東河公社呢?」
「可能也沒有。」
「那你這句話寫給誰看?」
顧懷真抬眼。
林清芩瞬間明白了。
她習慣性把「如果有條件」寫在了前面。
可真正放到基層醫療里,這種條件很多時候根本不存在。
顧懷真拿筆點了點那行字。
「你今天寫的是病例復盤。」
「不是縣醫院標準流程。」
「病人如果最開始到的是衛生所。」
「沒有拍片。」
「沒有複雜化驗。」
「你到底靠什麼決定轉不轉?」
林清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文字。
「症狀變化。」
「體徵。」
「還有有沒有持續嘔吐、腹脹,疝塊能不能還納。」
「病人精神狀態和脈搏、血壓也得看。」
「這才該寫在前面。」
顧懷真說。
「你把縣醫院的東西想得太自然了。」
「好像只要病人來了,後面總有檢查接著。」
「基層不是這樣。」
他把病例推回來。
「改。」
林清芩點頭。
「好。」
顧懷真又翻開第二份。
這一份他看得更慢。
宮外孕那幾個字被她寫在「優先排除」的位置。
後面列了停經、少量陰道出血、一側下腹痛、頭暈、脈快、面色差。
這些都沒問題。
顧懷真看到後面,卻又停下。
「你寫『動態觀察循環狀態』。」
「怎麼動態?」
林清芩回答:「重複測脈搏、血壓,看意識狀態和臉色有沒有繼續變化。」
「多久一次?」
她剛要開口。
又停住。
這個年代、不同基層點,人手和條件差異很大。
她前世習慣的固定監測頻率,不能直接搬到這裡。
「得看病人當時情況。」
「如果已經懷疑腹腔內出血,不能為了觀察而觀察。」
她重新組織語言。
「能轉就儘快轉。」
「等待轉運期間反覆看意識、脈搏、血壓。」
「沒有條件連續監測,就靠最基本的重複評估。」
顧懷真這才嗯了一聲。
「這就對了。」
「你最大的問題不是不會。」
「恰恰是你會得太順。」
林清芩抬眼。
顧懷真看著她。
「很多東西你一張口就有。」
「判斷也快。」
「可你腦子裡默認的條件,比這裡好得多。」
這句話說得很準。
林清芩沒法反駁。
她前世工作過的醫院,監護儀、影像、檢驗、會診,全都是臨床流程里再自然不過的一部分。
來到1983年以後,她已經很努力在收。
可真正落到紙上,習慣還是會露出來。
「我知道了。」
「知道還不夠。」
顧懷真把兩份病例放到一起。
「你以後真想從基層往上走。」
「就得先學會在這裡當醫生。」
「不是拿你腦子裡那套條件,硬往這裡套。」
林清芩安靜片刻。
「那您覺得我該怎麼改?」
「多看。」
「多問。」
「別只看縣醫院。」
「回青山以後,先把衛生隊到底有什麼東西列清楚。」
「藥。」
「器械。」
「能做的檢查。」
「最快能聯繫到哪一級醫院。」
「白天有車,晚上有沒有。」
「這些全搞明白。」
「遇到病人時,你才知道自己真正能做到哪一步。」
林清芩聽得很認真。
顧懷真又補了一句。
「醫生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厲害。」
「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
「尤其基層。」
他說完,把病例還給她。
「今晚回去改。」
「下次帶來。」
林清芩接過。
「下次?」
顧懷真看她。
「怎麼?」
「不想來了?」
「想。」
她回答得很快。
顧懷真嘴角動了一下。
「那就別一副意外的樣子。」
「縣醫院那個基層學習班,何主任跟我提過你。」
「材料能不能過是另一回事。」
「在那之前,你有空就過來。」
「我不保證每次有手術給你看。」
「查房、寫病例、整理病史,總有活。」
林清芩一下坐直了。
「顧主任。」
「嗯?」
「您這是同意我跟著學?」
「先別給自己抬身份。」
顧懷真低頭繼續看病歷。
「我只是看你還算能教。」
「教不會就不教了。」
林清芩笑了。
「行。」
「那我儘量別被退貨。」
顧懷真抬頭看她一眼。
「油嘴滑舌。」
「出去。」
林清芩抱著病例夾出來時,劉醫生正好從護士站經過。
看她臉上帶著笑,立刻問:「沒挨罵?」
「挨了。」
「挨罵還這麼高興?」
「至少沒讓我以後別來了。」
劉醫生一下明白。
「顧主任讓你繼續跟?」
「有空可以過來。」
劉醫生嘖了一聲。
「那你這頓罵挨得值。」
林清芩低頭看著病例上被劃出來的幾處。
「確實值。」
傍晚回青山的車沒趕上。
她在縣醫院門衛借電話打回駐地。
接電話的人不是賀承嶺。
過了十幾分鐘,對面才重新打回來。
「餵?」
熟悉的聲音響起。
林清芩靠在門衛室桌邊。
「是我。」
「沒車了?」
「嗯。」
「幾點結束的?」
「五點多。」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
「你在醫院等。」
「我自己找車回去也行。」
「別找。」
賀承嶺語氣很穩。
「我過去。」
林清芩皺眉。
「你不是還在團里?」
「事情已經結束。」
「縣城來回挺遠。」
「我知道。」
「賀承嶺。」
「嗯。」
她有些無奈。
「我不是小石頭。」
電話那邊安靜兩秒。
然後傳來一句:
「我也沒把你當孩子。」
「你在醫院門口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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