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林清芩,你到底是什麼人
傍晚,賀承嶺果然來了。
林清芩從衛生隊出來時,他正站在那輛黑色二八大槓旁邊,手裡還拎著一個紙袋。
小石頭蹲在車輪邊上玩石子,看見她出來,先一步站起來。
「林阿姨!」
「我告訴你了吧,賀叔叔真的來接你。」
林清芩看向賀承嶺。
「你現在還讓孩子替你傳話?」
「他自己要來。」
小石頭立刻點頭。
「對。」
「我奶奶讓我出來走走。」
說完,他又盯上賀承嶺手裡的紙袋。
「這裡面是什麼?」
賀承嶺低頭看他。
「不是給你的。」
小石頭臉上的期待瞬間少了一半。
「那給誰的?」
男人沒回答。
直接把紙袋遞給林清芩。
「路過供銷社買的。」
她接過來打開。
裡面是一包桃酥。
還有半斤水果糖。
林清芩抬眼。
「又買?」
「上次快吃完了。」
「你怎麼知道?」
「早上桌上只剩一塊。」
回答得理所當然。
林清芩一時沒說話。
小石頭踮著腳往袋子裡看。
「我能吃嗎?」
「你賀叔叔說不是給你的。」
小石頭立刻轉頭看賀承嶺。
眼神十分控訴。
賀承嶺沉默兩秒。
「可以分一塊。」
「那就是也有我的。」
孩子馬上高興了。
林清芩沒忍住笑。
「你這邏輯跟誰學的?」
「奶奶說,大人不能跟小孩搶吃的。」
「你奶奶還教這個?」
「她說的是鐵蛋他媽。」
林清芩:「……」
賀承嶺嘴角也動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小石頭坐在前面的橫樑上。
林清芩照舊坐后座。
自行車騎得不快。
風吹過來,把白天悶了一整天的熱氣散掉不少。
經過家屬院路口時,小石頭突然回頭。
「林阿姨。」
「嗯?」
「縣醫院的人今天是不是來找你了?」
「你又知道?」
「晚秋阿姨說的。」
「她還說你以後可能要去縣醫院學習。」
林清芩還沒回答。
前面的賀承嶺先問了一句。
「縣醫院來人了?」
她這才想起來。
下午的事還沒來得及跟他說。
「嗯。」
「何主任過來了解昨晚孫曉梅的情況。」
「順便說縣醫院下個月有基層醫務人員短期學習班。」
賀承嶺騎車的動作沒變。
「讓你去?」
「只是先報名字。」
「還要審核。」
「能通過?」
「不知道。」
林清芩說得很平靜。
「先把材料準備了再說。」
賀承嶺沒有再問。
等到了周奶奶家門口,他先把小石頭放下來。
孩子剛落地就抱著紙袋不放。
「我的桃酥。」
林清芩故意問:「你不是剛才說只分一塊?」
小石頭馬上抱緊。
「我替你拿回去。」
「真的?」
「真的。」
一臉認真。
可那雙眼睛已經暴露得明明白白。
周奶奶聽見動靜出來。
一眼看見孫子懷裡的紙包。
「又拿人家東西?」
「我只吃一塊。」
「你昨天才肚子疼!」
小石頭瞬間僵住。
林清芩站在旁邊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奶奶說得對。」
「今天只能吃一塊。」
孩子垂著腦袋跟著奶奶進院子。
臨關門前還不忘回頭。
「那剩下的明天吃。」
林清芩沖他擺手。
「看表現。」
院門關上以後。
一下安靜了許多。
賀承嶺推著自行車往前走。
「縣醫院讓你準備什麼材料?」
「以前跟我外祖父學醫的經歷,還有能找到的舊證明。」
「有嗎?」
「應該有一些。」
林清芩想了想。
「我帶來的箱子裡可能有外祖父以前寫給我的東西。」
「還有幾張舊證明。」
「不過夠不夠用不知道。」
「需要回老家找?」
「真需要再說。」
兩個人進了院子。
林清芩剛準備去做飯,賀承嶺已經把車停好。
「你去找材料。」
「飯我做。」
她回頭看他。
「你會什麼?」
「面。」
「又是面?」
「還會炒雞蛋。」
林清芩忍著笑。
「行。」
「那今天看賀副團長發揮。」
她進屋把藤條箱拖出來。
最下面壓著原主從娘家帶來的東西。
衣服。
幾本舊書。
還有一摞用布包著的紙。
打開以後,裡面果然有不少外祖父留下的筆記。
有些紙已經泛黃。
字跡卻很清楚。
除了藥方、病例記錄,還有幾封早些年的信。
林清芩一張張翻過去。
最下面壓著兩張蓋過章的證明。
一張是早年跟隨外祖父在鎮衛生室幫忙時開的情況說明。
另一張是她後來參加過一次基層衛生培訓留下的證明。
內容不算多。
卻比完全沒有強。
她正低頭看。
門口忽然響起腳步聲。
賀承嶺站在那裡。
「找到了?」
「找到一點。」
林清芩把兩張證明抽出來。
「這個應該能用。」
男人沒有接。
目光反而落在那堆舊筆記上。
「這些都是你外祖父留下的?」
「嗯。」
「你以前一直跟著他學?」
「小時候開始。」
林清芩翻開其中一本。
「最早是認藥。」
「後來跟著看病。」
「再大一點才開始學著自己判斷。」
賀承嶺站著沒動。
「這些你以前信里提過嗎?」
林清芩抬頭看他。
「提過。」
意料之中的答案。
男人安靜了幾秒。
「我不記得。」
「正常。」
「你以前只記得我是不是平安,錢有沒有寄到。」
林清芩語氣沒什麼責怪。
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很清楚的事實。
賀承嶺卻沒接這句話。
他走過來。
在桌對面坐下。
「林清芩。」
「嗯?」
「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她翻紙的動作停住。
「什麼意思?」
「我以前覺得……」
賀承嶺皺了皺眉,像是不太習慣把這些話說出口。
「你只是想跟著我生活。」
「每封信都問什麼時候能隨軍。」
「問我什麼時候回去。」
「問家屬院的房子什麼時候能申請下來。」
林清芩沒否認。
那些確實是原主寫過的。
「所以呢?」
「所以我一直以為,你想要的就是過日子。」
「有一個家。」
「穩定一點。」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可你來了以後,一直在做別的。」
「去衛生隊。」
「看書。」
「參加病例討論。」
「現在又要準備縣醫院學習班。」
「這些事跟我都沒關係。」
最後一句落下來。
林清芩明白了。
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她的人生里還有一塊完全不圍著丈夫轉的地方。
「為什麼一定要跟你有關係?」
她問。
賀承嶺沒有反駁。
「所以我才問。」
「你到底想要什麼?」
屋裡安靜了片刻。
廚房裡還飄著炒雞蛋的味道。
林清芩低頭把那張舊證明撫平。
「我想當醫生。」
「以前就是?」
「嗯。」
「很早就想。」
她抬起頭。
「我喜歡把病弄明白。」
「也喜歡那種一個人疼著進來,最後能自己走出去的感覺。」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救得回來。」
「也不是每個病都治得好。」
「可只要還有能做的事,我就想做。」
賀承嶺看著她。
「衛生隊也能當醫生。」
「能。」
「但我不想只停在衛生隊。」
林清芩說得很坦然。
「青山的條件太有限。」
「很多檢查做不了。」
「很多病人只能轉。」
「我想學更多。」
「以後如果有機會,我想去縣醫院、市醫院。」
「見更多病例。」
「把該補的資格補上。」
「該考的東西考下來。」
賀承嶺問:「一直做下去?」
「當然。」
「結婚以後也做?」
林清芩笑了一下。
「我現在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男人一怔。
「婚姻跟工作為什麼只能選一個?」
「我不會因為嫁了人,就把自己會的東西全部扔掉。」
「也不會因為丈夫能養家,就覺得自己什麼都不用做。」
她把兩張證明重新放好。
「我想靠自己站得住。」
「不管以後住哪兒,跟誰生活。」
「這件事都不會變。」
賀承嶺許久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問:「以前為什麼沒做?」
這個問題很輕。
林清芩卻聽懂了。
原主為什麼三年都沒真正把自己的人生撿起來?
她想了想。
「以前太想要一個家。」
「以為結婚以後,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丈夫身上,日子自然就會好。」
「後來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她沒有繼續往深處說。
再往下,就會碰到他們三個月以後那份離婚申請。
現在還不是時候。
廚房忽然傳來一股焦味。
林清芩鼻子動了一下。
「你鍋里是不是還有東西?」
賀承嶺臉色一變。
猛地站起來。
兩個人衝進廚房。
鍋里的雞蛋已經糊了一邊。
林清芩站在門口,看著男人手忙腳亂地關火,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賀副團長。」
賀承嶺黑著臉把鍋端下來。
「別笑。」
「你剛才還說會炒雞蛋。」
「本來會。」
「那現在這個算什麼?」
賀承嶺低頭看了一眼鍋里焦黃髮黑的雞蛋。
沉默兩秒。
「意外。」
林清芩笑得更厲害。
「行。」
「第一次聽人把炒糊了說得這麼像事故報告。」
賀承嶺把鍋放到一邊。
「還能吃。」
「你自己吃。」
「……」
林清芩轉身去拿雞蛋。
「讓開。」
「我重新來。」
賀承嶺站在旁邊沒動。
「我幫你。」
「那就切蔥。」
他拿起菜刀。
剛切兩下。
林清芩忽然補了一句:
「對了。」
「別放香菜。」
賀承嶺動作一停。
抬頭看她。
林清芩挑眉。
「記得吧?」
男人低頭繼續切蔥。
「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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