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場搶救
「懷疑胎盤早剝。」
「現在母胎情況都不好,必須立刻處理。」
醫生話音落下,走廊里一下安靜了。
賀承嶺接過那張單子,沒有擅自替家屬簽。
「她丈夫正在趕過來,婆婆也在後面。」
醫生皺眉看了一眼時間。
「不能一直等。」
「病人現在出血、腹痛,胎心也不好,拖得越久風險越大。」
趙醫生立刻問:「能先做準備嗎?」
「已經在做。」
醫生轉頭沖護士道:「抽血送檢,備血,手術室通知了嗎?」
「通知了。」
「產科主任正在過來。」
腳步聲、推車聲一下全擠進走廊。
林清芩站在旁邊,沒有往前湊。
這種時候最忌諱外行圍著醫生問東問西。
她現在連縣醫院的正式醫務人員都算不上,更不可能越過這裡的醫生指揮搶救。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前面所有情況交代完整。
「她半夜突然疼醒。」
「睡前有少量褐色分泌物,後來出血增加。」
「腹部持續發緊,路上胎動出現過一次。」
「孕期五個多月時測過一次血壓偏高,之後沒按要求複查。」
醫生快速記下。
「之前有外傷嗎?」
「沒有。」
「重體力勞動?」
「下午洗過衣服,其他沒有。」
「頭痛、眼花問過嗎?」
林清芩停了一下。
「當時主要問了頭暈和心慌,沒有細問頭痛眼花。」
「她說有輕微頭暈,意識一直清楚。」
醫生點頭。
沒有因為她漏問了兩項就說什麼。
搶救時最重要的是把確定的信息說清楚。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能為了顯得自己判斷完整隨便往裡補。
裡面忽然傳來護士的聲音。
「血壓還在升!」
緊接著另一人道:「胎心慢了。」
剛才還在走廊里的醫生臉色一變,轉身就走。
林清芩心裡猛地往下一沉。
趙醫生低聲說:「情況比路上更差了。」
賀承嶺看向走廊盡頭。
「陳建軍還有多久?」
「團里已經去叫人。」
他說著,又看了一眼醫院大門方向。
「應該快了。」
話才說完,外面就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王秀蘭扶著孫曉梅婆婆一路小跑進來。
老人連外套都沒穿整齊。
進門第一句話就是:「曉梅呢?」
「人呢?」
「我兒媳婦呢?」
醫生正好從裡面出來。
「家屬?」
老人連連點頭。
「我是她婆婆。」
「丈夫呢?」
「部隊值班,馬上來。」
「病人現在高度懷疑胎盤早剝,胎兒情況也不好。」
醫生語速很快,卻儘量把話說清楚。
「繼續拖下去,大人孩子都有危險。」
「我們建議立刻手術終止妊娠。」
孫母一下愣住。
「終止……」
「就是現在把孩子取出來。」
「可才七個多月啊。」
「七個多月也得取。」
醫生沒有給她留錯誤期待。
「繼續留在裡面可能更危險。」
老人臉瞬間白了。
「那孩子能活嗎?」
「早產兒風險很大。」
「我們會盡力搶救。」
「現在必須先保證母親安全,同時爭取孩子。」
孫母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接過筆的時候,連名字都寫歪了。
「醫生,你們救。」
「該怎麼救就怎麼救。」
「求你們都救回來。」
護士拿著簽好的單子立刻往裡面跑。
孫母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王秀蘭扶她坐到長椅上。
「嬸子,別急。」
「醫生都在裡面。」
老人一下抓住林清芩的手。
「清芩。」
「你跟我說實話。」
「曉梅會不會……」
「現在沒人能給您保證。」
林清芩打斷了她後面那個字。
「可她已經進醫院了,也已經開始處理。」
「我們一路沒耽誤。」
「現在先等醫生。」
老人眼淚不停往下掉。
「早知道她懷孕那會兒血壓高,我就該逼著她來複查。」
「她說沒事,我怎麼就信了。」
「嬸子,現在說這些沒用。」
林清芩蹲在她面前。
「等人出來以後,該怎麼複查、怎麼養身體,再聽醫生安排。」
孫母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對。」
「先等她出來。」
手術室的門很快關上。
紅燈亮了。
陳建軍是在十多分鐘後趕到的。
男人顯然是從值班崗位一路趕來的,軍裝外套都沒扣好。
跑到走廊時氣息還是亂的。
「曉梅呢?」
賀承嶺上前一步。
「已經進手術室。」
陳建軍臉色猛地變了。
「什麼手術?」
趙醫生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我晚上走的時候還好好的。」
沒人接這句話。
有些急症就是這樣。
幾個小時前還能吃飯說話。
真正發作起來,留給人的反應時間並不多。
陳建軍抬手抹了一把臉。
「孩子呢?」
趙醫生道:「目前只能等。」
男人沒再問。
走到手術室門口站住。
那扇門緊緊關著。
裡面什麼聲音都聽不見。
走廊里的時間一下變得格外慢。
半小時。
四十分鐘。
快一個小時的時候,門終於打開。
一名護士快步出來。
「孫曉梅家屬!」
陳建軍幾乎是衝過去的。
「我是!」
「孩子已經取出來了。」
護士說,「是個男孩,早產,出生以後情況比較弱,已經在搶救。」
孫母站起來。
「那大人呢?」
「還在手術。」
一句話讓所有人的心重新懸了起來。
陳建軍嘴唇動了動。
「孩子……哭了嗎?」
護士停了一下。
「剛出來的時候反應弱。」
「醫生正在處理。」
「你們先不要堵在門口。」
她說完又匆匆進去。
孫母兩隻手不停地搓。
「沒哭是不是不好?」
林清芩沒有說假話哄她。
「早產兒出生以後呼吸弱並不少見。」
「現在醫生已經在搶救。」
「先等結果。」
又過了十來分鐘。
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嬰兒很輕的一聲哭。
不響。
甚至有些細弱。
卻讓所有人同時抬起頭。
一個護士推著小小的嬰兒車快速出來。
孩子被包得嚴嚴實實。
臉只有巴掌大。
皮膚紅紅的。
陳建軍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是……」
「男孩。」
護士腳步沒停。
「目前呼吸還是弱,需要進一步觀察。」
「縣醫院條件有限,情況穩定後可能要考慮轉上級醫院。」
陳建軍追了兩步。
又硬生生停住。
「我能看看嗎?」
「先別碰。」
「醫生處理完會跟你說。」
小車很快被推進另一邊。
孫母捂著嘴,眼淚一下掉下來。
「活著。」
「孩子活著。」
林清芩也鬆了一口氣。
但還沒完全松下來。
孫曉梅還在手術室里。
胎盤早剝真正危險的不只是孩子。
母親失血、凝血問題,同樣可能迅速惡化。
又過了快半小時。
手術室的門才第二次打開。
這回出來的是產科醫生。
陳建軍馬上迎上去。
「醫生,我媳婦怎麼樣?」
「手術做完了。」
一句話下來。
幾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胎盤確實有明顯早剝。」
「好在送得及時。」
「失血量不算少,但目前生命體徵穩定。」
「後面還要嚴密觀察出血情況和血壓。」
陳建軍肩膀一下塌下來。
像是繃了一個多小時的那根弦終於鬆了。
「謝謝。」
「謝謝醫生。」
他說著就要彎腰。
醫生一把扶住。
「先別謝。」
「後面還有關要過。」
「產婦要觀察。」
「孩子是早產兒,體重輕,呼吸和感染都是問題。」
「你們家屬得有心理準備。」
陳建軍連連點頭。
「我們聽安排。」
醫生又問:「最開始是誰發現情況不對的?」
趙醫生朝林清芩看了一眼。
「她先問的情況。」
醫生也看過來。
「你是家屬院衛生隊的?」
「還不是正式人員。」
林清芩說,「我在趙醫生那邊幫忙。」
醫生顯然有些意外。
「問得挺細。」
「尤其是出血、胎動,還有之前血壓的問題。」
「這種情況要是繼續按普通早產在家等,今晚就不好說了。」
林清芩沒有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
「也是趙醫生到了以後決定馬上送院。」
「路上大家都沒耽誤。」
醫生點了點頭。
「基層遇到孕晚期腹痛,最怕的就是覺得忍忍能過去。」
「該送就得送。」
說完,他又被護士叫走。
走廊終於真正安靜下來。
天邊已經開始泛白。
林清芩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
昨晚出門急。
她外套裡面甚至還穿著睡覺的薄衫。
賀承嶺走過來。
把自己的軍裝外套遞給她。
「穿上。」
「我不冷。」
「手都是涼的。」
林清芩低頭一看。
還真有點發白。
她沒再拒絕。
把外套披上。
衣服明顯大了一圈。
肩膀都往下墜。
陳建軍從手術室門口走回來。
眼睛還是紅的。
他先看向賀承嶺。
又看向林清芩。
「嫂子。」
這是他第一次喊得這麼認真。
「今晚要不是你們……」
林清芩直接打斷。
「先去看你媳婦。」
「醫生剛才說了,還得觀察。」
「孩子那邊也需要你。」
陳建軍嘴唇動了動。
最後只用力點了一下頭。
「行。」
「這份情我記著。」
他轉身往病房方向跑。
賀承嶺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忽然問:「你昨晚聽見腹痛,怎麼一下就問了那麼多?」
林清芩把外套攏緊。
「因為孕晚期腹痛,原因太多了。」
「不能先認定她就是早產。」
「疼痛方式、出血、胎動、血壓,都得問。」
賀承嶺看著她。
「你當時就想到胎盤早剝了?」
「只是懷疑。」
她搖頭。
「真正診斷靠的是醫院檢查和手術。」
「我能做的,只是別讓她在家裡繼續等。」
說完。
走廊另一頭又傳來一聲很輕的嬰兒哭聲。
這一次比剛才響了一點。
林清芩下意識回頭。
護士正從那邊出來。
看見他們還在,笑著說了一句:
「孩子剛才自己又哭了一聲。」
「呼吸比剛出生的時候好些了。」
「目前先穩住了。」
林清芩終於笑起來。
「那就好。」
賀承嶺看著她。
沒有說話。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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