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第一次坐上縣醫院的病例討論桌
「等會兒主任可能會問你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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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醫生說得輕鬆。
林清芩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病例,卻沒真把這句話當成一句客氣話。
記錄並不長。
患者四十六歲,男性。
三天前開始上腹部隱痛,伴噁心、食慾下降,在公社衛生院按胃病處理。吃藥以後沒有明顯緩解,昨天開始腹痛加重,今天上午出現發熱,送到縣醫院時已經走路困難。
最前面幾行看起來,確實很像普通胃腸道問題。
可林清芩往下看,動作慢了下來。
「昨天疼的位置變過?」
她指著病歷問。
劉醫生看她一眼。
「你注意到了?」
「最開始是上腹,後來寫了右側腹痛。」
「對。」
「右上還是右下?」
「記錄得不夠清楚。」
劉醫生嘆了口氣,「這也是今天要討論的地方。」
林清芩沒有繼續問。
她把病例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會議室不大。
一張長桌,十幾把椅子。
縣醫院外科、內科幾個醫生陸續進來,還有兩個跟她年紀差不多的年輕醫生坐在後排。
林清芩原本準備跟著劉醫生坐後面。
剛走到門口,就聽裡面有人說:「人來了?」
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白大褂洗得有些舊,鼻樑上架著眼鏡,正低頭翻病歷。
劉醫生點頭。
「顧主任,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林清芩。」
男人抬頭。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
「青山衛生隊的?」
「現在還不算正式人員。」
林清芩如實回答,「只是幫忙。」
「學過醫?」
「學過。」
「在哪兒學的?」
「小時候跟外祖父學過,後來自己看書,也有些實際經驗。」
顧主任沒有露出多驚訝的表情。
只是把手裡的病例往桌上一放。
「坐吧。」
林清芩坐到了靠邊的位置。
病例討論很快開始。
主治醫生先把患者入院後的情況重新講了一遍。
「入院時體溫三十八度七,脈搏快,腹痛明顯,右下腹壓痛和肌緊張比較明顯。」
林清芩聽到「右下腹」三個字,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年輕醫生先開口。
「目前考慮急性闌尾炎可能性大。」
旁邊有人問:「為什麼基層最開始當成胃病?」
「因為早期是上腹痛。」
「還有呢?」
年輕醫生被問住。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顧主任沒有替他回答。
反倒抬頭看向林清芩。
「林同志。」
果然還是問到她了。
「你說說。」
幾道視線同時落過來。
林清芩沒有因為自己是外來的人就急著表現。
她先看了眼病例。
「如果只看最開始的上腹痛,確實容易先想到胃病。」
「但腹痛的位置不是一直不變。」
她把病例翻到第二頁。
「患者後來出現右側腹痛,再到現在右下腹壓痛明顯。」
「如果病史準確,這個疼痛轉移過程本身就很重要。」
顧主任問:「你考慮什麼?」
「急性闌尾炎。」
「現在還是普通闌尾炎?」
林清芩看向體溫和腹部查體記錄。
「未必。」
「已經三天,發熱,腹膜刺激表現也明顯,要警惕化膿、穿孔或者局部炎症擴散。」
會議室里沒人出聲。
顧主任又問:「你沒見病人,只看這幾行字,就敢說穿孔?」
「我沒說一定穿孔。」
林清芩語氣平穩。
「只是說要警惕。」
「現在能確定的是,他的情況已經比最初嚴重,不能再按照普通胃病繼續拖。」
顧主任看了她兩秒。
「這句話還行。」
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醫生翻著病例。
「可早期闌尾炎本來就容易誤判。」
「基層條件差,又沒有那麼多檢查,怎麼避免?」
林清芩沒有馬上回答。
這個問題比單純猜一個診斷更實際。
「避免不了所有誤判。」
她說。
「但可以少一點。」
「怎麼少?」
「問清楚疼痛怎麼開始、有沒有變化。」
「有些人說胃疼,醫生就只圍著胃問。」
「可病人說的疼痛位置,不一定就是病變真正的位置。」
她頓了頓。
「尤其症狀在變的時候,第一次判斷不能一直壓著後面的變化。」
這句話說完。
顧主任的手停在病歷上。
他抬眼看了林清芩一會兒。
「第一次判斷不能壓著後面的變化。」
「誰教你的?」
林清芩心裡微頓。
這已經不太像一個只跟著外祖父學過幾年醫的人會總結出來的話。
但她沒有慌。
「吃過虧,才記得牢。」
顧主任挑眉。
「你吃過什麼虧?」
「判斷錯過。」
她答得乾脆。
「所以後來遇到腹痛,都會再問一遍位置、性質和變化。」
這回答沒有把自己往神醫上塑。
反而讓桌上幾個人的神情都自然了些。
醫生會判斷錯。
承認這一點,比張口就說自己從沒看錯更可信。
病例討論繼續。
後面的重點落在患者目前應該怎麼處理。
有人提出繼續觀察,有人認為應儘快手術探查。
顧主任沒有直接給結論。
先讓幾個人分別說依據。
輪到林清芩時,她沒有越過縣醫院現有條件談什麼複雜方案。
「如果腹膜刺激已經明顯,而且全身情況繼續變差,單純等不合適。」
「至少要儘快讓外科重新評估。」
「該做術前準備就先準備。」
顧主任問:「怕不怕開進去發現跟你想的不一樣?」
「怕。」
林清芩答得沒有停頓。
「但怕做錯,不能變成一直不做決定。」
「真正要看的是,現在繼續拖的風險大,還是及時處理的風險大。」
這一次。
顧主任沒再追問。
過了幾秒,他把病例合上。
「病人上午已經手術了。」
會議室里幾個年輕醫生都抬起頭。
「術中發現闌尾化膿,局部已經有穿孔,周圍炎症也比較重。」
他說著看向剛才發言的人。
「今天拿這個病例出來,不是為了問誰能猜中答案。」
「是讓你們記住一件事。」
「病人三天前的樣子,不代表他今天還是那個樣子。」
他抬手點了點病歷。
「記錄不完整。」
「複查不及時。」
「前面的診斷又影響了後面的判斷。」
「最後耽誤的不是一張病例,是病人。」
林清芩安靜聽著。
這跟她以前接受的訓練沒有本質區別。
醫學在變。
設備條件在變。
可有些最基本的東西不會變。
病人的情況要重新看。
不能拿昨天的結論替今天做決定。
討論結束時,已經快四點。
幾個醫生陸續離開。
林清芩收拾好自己的本子,也準備走。
「你等一下。」
身後傳來顧主任的聲音。
她停下。
會議室里只剩下顧主任和劉醫生。
顧主任摘下眼鏡擦了擦。
「剛才那些話,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有些是看書,有些是以前學的。」
「看過哪些書?」
林清芩報了幾本這個年代已經能接觸到的醫學書。
顧主任又隨口問了幾個問題。
從腹痛問到出血。
又從出血問到休克早期表現。
問題不算特別刁鑽。
卻一個比一個具體。
林清芩沒有每個都答得滿滿當當。
確定的就說。
不能確定的,也直接承認。
問到最後。
顧主任反倒笑了一下。
「還知道說不知道。」
林清芩也笑。
「不知道總比瞎說好。」
「這句話也行。」
顧主任拿起桌上一張紙。
在背面寫了幾個字。
「下周縣醫院有個外科基礎培訓。」
林清芩一愣。
顧主任把紙遞給她。
「本來是給下面衛生院醫生聽的。」
「你要是願意,可以過來。」
林清芩低頭看著紙上的日期。
心跳終於快了些。
「我可以來?」
「我只讓你來聽。」
顧主任看她一眼。
「能不能一直來,要看你聽不聽得明白。」
林清芩把紙收好。
「行。」
「我來。」
從會議室出來時,劉醫生跟在旁邊。
走了幾步,他忽然笑道:「你今天算過關了。」
林清芩側頭。
「還有這一關?」
「顧主任下午問你那麼多,你以為他閒得慌?」
劉醫生壓低聲音。
「他是市醫院下來的,今天正好來縣裡會診。」
「平時我們想多聽他講幾句都不容易。」
林清芩腳步微頓。
原來不是縣醫院的主任。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會議室。
門已經關上。
手裡的那張紙卻被她握得更緊。
她來青山原本只給自己定了三個月。
可這一刻。
林清芩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
除了這段婚姻。
她在這裡似乎也開始有了另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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