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家裡第一次多了個孩子

  回到家屬院時，已經快九點。

  小石頭一路牽著林清芩的手，走到門口才鬆開。

  

  大概是第一次來別人家裡過夜，孩子明顯有些拘束。

  進門以後，他站在門邊沒動，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鞋。

  「怎麼了？」

  林清芩回頭。

  小石頭小聲問：「要脫鞋嗎？」

  「你平時在家脫不脫？」

  「脫。」

  「那就脫。」

  他這才彎腰，小心把鞋擺整齊。

  連鞋尖都朝著一個方向。

  林清芩看了兩眼，沒有說什麼。

  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到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先看看自己會不會給別人添麻煩。

  賀承嶺去廚房倒水。

  林清芩則打開柜子，翻出一條乾淨毛巾。

  「小石頭，先洗臉洗手。」

  「我自己會。」

  「知道你會。」

  她把裝好溫水的盆放到架子上，「自己洗。」

  小石頭這才放心。

  洗完臉，他又蹲下去洗腳。

  林清芩看著他動作，忽然想起膝蓋上的傷。

  「別碰濕紗布。」

  孩子立刻把受傷那條腿伸遠些。

  「我沒碰。」

  「嗯，挺聽話。」

  得到一句誇獎，小石頭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賀承嶺從廚房出來時，正好看見。

  他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小石頭。」

  孩子抬頭。

  「喝點水。」

  「謝謝賀叔叔。」

  小石頭雙手接過去。

  林清芩看了賀承嶺一眼。

  男人也看她。

  兩個人誰都沒說什麼，卻同時意識到一個問題。

  孩子今晚睡哪兒？

  這屋裡只有一張床。

  而且不大。

  原本林清芩一個人睡正合適。

  賀承嶺晚上大多回營區，倒也沒什麼影響。

  可現在多了一個小石頭。

  林清芩先開口。

  「今晚我跟小石頭睡床。」

  「你回營區？」

  小石頭端水的動作瞬間停了。

  賀承嶺還沒回答。

  孩子已經抬起頭。

  「賀叔叔不住這裡嗎？」

  林清芩一頓。

  「他平時工作忙，有時候住營區。」

  「今天也忙嗎？」

  孩子問得很認真。

  賀承嶺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不忙。」

  小石頭明顯鬆了口氣。

  「那你不走行嗎？」

  屋裡一下安靜。

  林清芩有些意外。

  她本來以為小石頭最依賴的是自己。

  沒想到這種時候，他反倒不想讓賀承嶺離開。

  或許因為賀承嶺認識他父親。

  對這個已經失去父母的孩子來說，熟悉父親的人天然會多一層不同的意義。

  賀承嶺顯然也明白。

  「我不走。」

  他答得很快。

  小石頭終於低頭繼續喝水。

  林清芩看向賀承嶺。

  「那你睡哪？」

  「我打地鋪。」

  「有褥子嗎？」

  「王嫂家應該有多的。」

  他說完就準備出去。

  林清芩叫住他。

  「這個點別去麻煩人了。」

  她看了眼床邊。

  「柜子底下還有一床舊褥子，昨天收拾的時候我見過。」

  賀承嶺彎腰翻出來。

  褥子不厚。

  鋪在地上肯定硬。

  他倒沒在意，抖開以後直接鋪到了床邊。

  小石頭蹲在旁邊看。

  「賀叔叔，你睡地上會冷嗎？」

  「不會。」

  「會不會腰疼？」

  「不會。」

  「地很硬。」

  賀承嶺抬眼。

  「我睡過比這更硬的。」

  孩子似懂非懂。

  「訓練的時候？」

  「嗯。」

  小石頭眼睛亮了一點。

  「我爸爸也睡過嗎？」

  賀承嶺的動作停住。

  「睡過。」

  「他怕不怕硬？」

  「不怕。」

  「那他厲害嗎？」

  賀承嶺看著眼前的孩子。

  過了片刻，才低聲道：「厲害。」

  小石頭立刻追問：「有你厲害嗎？」

  這問題讓林清芩都看了過去。

  賀承嶺沉默兩秒。

  「比我能扛。」

  小石頭沒聽懂。

  「什麼叫能扛？」

  「累了不說，受傷也不說。」

  林清芩皺眉。

  「這不算好習慣。」

  賀承嶺抬頭看她。

  林清芩語氣平常。

  「受傷不說容易耽誤治療。」

  小石頭立刻點頭。

  「林阿姨說疼了要說。」

  賀承嶺：「……」

  他顯然沒想到自己講戰友情，最後會被孩子反過來教育。

  林清芩沒忍住笑了一下。

  「聽見了？」

  賀承嶺看她。

  「聽見了。」

  小石頭也跟著笑。

  屋裡原本有些拘謹的氣氛，終於鬆了不少。

  林清芩簡單煮了點掛麵。

  孩子說自己吃過晚飯，可真等面端上桌，還是盯著雞蛋看了好幾眼。

  她直接把蛋夾進他碗裡。

  小石頭趕緊搖頭。

  「我不要。」

  「為什麼？」

  「你們吃。」

  「鍋里還有。」

  「真的？」

  「真的。」

  小石頭這才低頭吃。

  吃到一半，又停下來。

  「奶奶是不是還沒吃？」

  林清芩動作微頓。

  「衛生隊有人照顧她。」

  「林護士會給她飯嗎？」

  「會。」

  「她晚上還會咳嗎？」

  「可能會。」

  小石頭頓時沒了胃口。

  林清芩看著他。

  「明天一早我們就去看她。」

  孩子抬頭。

  「我們？」

  「嗯。」

  「我也去。」

  賀承嶺接了一句。

  小石頭看了看兩個人，終於又低頭吃飯。

  晚上睡覺時，他嘴上說自己不怕。

  燈一關，身體卻一直僵著。

  林清芩躺在外側。

  「小石頭。」

  「嗯。」

  「睡不著？」

  「沒有。」

  「那你睜著眼乾什麼？」

  孩子安靜了一會兒。

  小聲問：「林阿姨，衛生隊晚上會關門嗎？」

  「不會。」

  「奶奶要是不舒服呢？」

  「有值班的人。」

  「會有人看她？」

  「會。」

  他這才稍稍放鬆。

  過了一會兒，又問：「縣醫院遠嗎？」

  「坐車要一陣。」

  「檢查會疼嗎？」

  「有些不疼，有些可能會有一點不舒服。」

  「那我能陪著嗎？」

  「能陪的時候就陪。」

  小石頭不說話了。

  林清芩以為他終於要睡。

  結果沒多久，黑暗裡又傳來一句。

  「林阿姨。」

  「嗯？」

  「奶奶要是也沒了，我去哪兒？」

  林清芩心口猛地一沉。

  床邊的地鋪上也安靜下來。

  賀承嶺顯然沒睡。

  林清芩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摸到孩子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很涼。

  小石頭很快攥住她的手指。

  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

  「奶奶現在還在。」

  林清芩放輕聲音。

  「明天也會去醫院檢查。」

  「所以今晚先別想那麼遠。」

  小石頭吸了吸鼻子。

  「可是爸爸媽媽都是突然沒的。」

  一句話。

  屋裡徹底沒了聲音。

  林清芩沒有說「奶奶一定不會」。

  那種保證對一個已經失去過兩次親人的孩子沒有意義。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緊了些。

  「害怕就說害怕。」

  「別一個人憋著。」

  小石頭沉默很久。

  終於小聲說：「我害怕。」

  「嗯，我知道。」

  林清芩答得很輕。

  床邊忽然傳來賀承嶺的聲音。

  「小石頭。」

  「賀叔叔？」

  「明天我陪你去縣醫院。」

  孩子愣了愣。

  「你不用訓練嗎？」

  「我會安排。」

  「那林阿姨呢？」

  「我也去。」

  林清芩說。

  黑暗裡，孩子終於沒有再問。

  過了很久。

  攥著她手指的那隻小手一點點鬆開。

  呼吸也慢慢平穩下來。

  林清芩卻還沒有睡著。

  她偏過頭。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見床邊地鋪上的賀承嶺也睜著眼。

  兩個人隔著一個已經睡熟的孩子對視片刻。

  誰都沒有說話。

  第二天一早。

  天還沒完全亮。

  小石頭就自己爬了起來。

  第一件事不是穿鞋。

  而是趴到床邊，小聲喊：

  「林阿姨。」

  「我們是不是該去接奶奶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