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深夜探訪黑幕
船板剛搭好,揚州知府趙大人便堆著滿臉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禮:「下官揚州知府趙文炳,率兩淮文武官員、士紳商賈,恭迎周大人按臨揚州!」
汪德海也領著一眾鹽商,在台階下深深一揖,嘴裡高呼:「草民汪德海,拜見欽差大人!」
周元吉走下跳板,腳步沉穩。
他掃視了一眼碼頭上鋪著的大紅地毯,又看了看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樂伎,還有後頭整整齊齊幾百名吹拉彈唱的隨從,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趙知府滿臉堆笑地湊上來:「周大人一路舟車勞頓,下官在瘦西湖畔的『平山堂』備下了洗塵宴,兩淮的名流都在那兒候著呢,請大人移步上轎。」
周元吉右手扶在腰間的尚方寶劍劍柄上,冷冷地看著趙知府:「趙大人,本官奉旨南下,是來查虧空、肅鹽政的,不是來遊山玩水的。這碼頭上的樂伎和紅毯,花的是國庫的銀子,還是兩淮灶戶的血汗錢?」
趙知府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冷汗刷的一下冒了出來。
汪德海站在後面,眼神微微一變,隨即走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大人誤會了。
這是草民等仰慕大人清風亮節,自掏腰包為大人接風洗塵,絕未動用官府一分一毫。
大人初來乍到,何不先入城歇息,鹽政的事情,咱們日後從長計議也不遲啊。」
周元吉目光如刀,直直盯在汪德海臉上:「你就是汪德海?」
汪德海低下頭,神態恭敬:「草民正是。」
「很好,本官認得你了。」周元吉聲音冰冷,毫不客氣地甩了甩袍袖,「趙大人,把這些吹拉彈唱的戲子全給本官撤了!行館本官不住,洗塵宴本官也不去!運司衙門在哪裡?直接帶本官去衙門公堂!」
說完,周元吉看都不看那頂華麗的八抬大轎,帶著身後的差役,大步朝著城內走去。
碼頭上,鼓樂聲戛然而止,滿場官員面面相覷。
趙知府擦著冷汗湊到汪德海身邊,聲音發顫:「汪公,這周閻王……果然油鹽不進啊!」
汪德海看著周元吉遠去的背影,眼神徹底陰沉了下來,捻動佛珠的手猛地一停,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那就按第二套路子辦!」
入夜,揚州城內華燈初上,秦淮河岔道的畫舫上傳來陣陣靡靡之音。
兩淮鹽運使司的公堂里,幾盞油燈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周元吉坐在大堂之上,桌案上堆滿了厚厚的帳冊。
運使司的幾個通判和小吏垂手站在一旁,眼皮耷拉著,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
「啪!」
周元吉把一本帳冊狠狠拍在桌上,指著上面的記錄質問:「陳通判,你給本官解釋解釋,為什麼泰州、通州三個大鹽場,去年的產鹽量比前年少了一半?而運司報上來的折損,海潮淹沒鹽田居然占了八成?本官調了工部的治水檔子,去年揚州一帶風調雨順,根本沒有大潮汛,這海水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陳通判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油條,聽到質問,不慌不忙地躬身回道:「回周大人的話,海上的風浪無常,有時候雖無大潮,但暗潮湧動,滷水變淡,曬不出鹽來也是有的。
灶戶們世代靠天吃飯,收成不好,紛紛逃散,這帳目全是由各場鹽課司逐級呈報上來的,下官也是據實造冊啊。」
周元吉冷笑連連:「好一個據實造冊!那汪德海的船隊,上個月從揚州開往湖廣的鹽船有兩百多條,這又是從哪兒來的鹽?
官倉空得能跑耗子,鹽商的船隊卻絡繹不絕,你們當本官是瞎子嗎?」
陳通判低下頭,油滑地說道:「大人明鑑,汪公那些船,多半運的是往年的陳鹽,或者是行商互相調劑。
這民間的買賣,下官委實管不到那麼細。」
周元吉看著眼前這幾個滾刀肉,心裡徹底明白了。
這些帳冊全是做出來的假帳,字跡墨色甚至都是新的。
運司衙門從上到下,早就跟汪德海串通一氣,坐在公堂里看這些爛紙,看一年也查不出半點名堂。
「行了,都退下吧。」周元吉冷冷揮了揮手。
幾個官員暗暗鬆了一口氣,躬身退出了大堂。
等所有人走後,公堂後頭的屏風轉出一個人來,這人一身幹練的黑衣短打,腰懸短刀,正是錦衣衛千戶趙飛。
趙飛走到周元吉面前,抱拳低聲道:「周大人,卑職查清楚了,這衙門周圍全布滿了汪家的眼線,你白天在公堂上說的每一個字,不出半個時辰就會傳到汪莊去。」
周元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低聲問道:「豐泰錢莊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趙飛搖了搖頭:「汪德海動作極快,前幾日就已經把錢莊的大額流水帳本轉移走了,只留下一堆應付官府的明帳。
不過,卑職手下的兄弟摸到了一條線索,城東三十里外的泰安鹽場,是兩淮最大的產鹽地,但這幾個月,那裡的灶戶鬧得極凶,汪家派了幾百個打手封了鹽場,不准任何人進出。」
周元吉眼中精光一閃:「封鎖鹽場?這裡頭必定有鬼!走,換衣服,咱們今夜就去泰安鹽場!」
「大人,夜裡出城太危險了。」趙飛有些擔憂,「汪德海絕不是善茬,他們很可能在暗中盯著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元吉站起身,語氣堅決,「留在衙門裡只能坐以待斃,太子殿下在京城頂著巨大的壓力,咱們必須儘快拿到鐵證!」
半個時辰後,兩輛不起眼的送菜馬車悄悄從鹽運使司的後門駛出,繞過城內的暗哨,順著泥濘的官道直奔城東泰安鹽場而去。
二更時分,馬車停在了一片荒涼的海灘邊。
海風呼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咸苦味。遠處的鹽灘上黑漆漆一片,只有幾間用茅草和泥巴搭成的破窩棚在寒風中搖搖欲墜。
周元吉換了一身粗布衣裳,在趙飛和四名便衣緹騎的護衛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走近了一間亮著微弱油燈的窩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