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昭獄裡的大魚
天剛蒙蒙亮，北鎮撫司的昭獄裡泛著一股子潮氣和血腥味。
林翌走在最前頭，腳下是發黑的青石板，顧夕瑤跟在他身側，承宇則緊緊跟著父親的腳步，手扶著腰間的短劍。
趙飛在前面引路，推開最深處的一間刑房鐵門。
屋子中間的木架子上，綁著一個渾身是血的青年，頭髮散亂，身上穿的蜀錦袍子早就被抽爛了，正是楊應龍的親侄子楊朝棟。
聽到腳步聲，楊朝棟費力地抬起頭，看清走進來的人身穿明黃色常服，嚇得整個人直往後縮，鐵鏈子嘩啦啦響個不停。
「別……別打了，我招，我全招！」楊朝棟聲音嘶啞，牙齒都在打戰。
林翌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顧夕瑤站在他身旁，承宇則立在几案邊。
林翌看著他，聲音不大，卻冷得掉渣：「楊朝棟，朕不想聽廢話。蜀王府到底給了你大伯什麼好處，讓你們楊家敢在西南掀桌子？」
楊朝棟咽了一大口唾沫，急忙喊道：「回皇上的話！是蜀王府的長史劉成親自來的播州！他給我大伯帶了一張親筆信，說朝廷查東南、查兩淮，早晚要把手伸到西南茶馬司，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趁著北方大旱剛過、朝廷缺錢缺糧的時候，在貴陽鬧一場大的！」
「繼續說。」顧夕瑤冷聲開口，「他們要怎麼鬧？」
楊朝棟連忙看向顧夕瑤，額頭上全是冷汗：「劉長史說了，只要我們楊家聯合五部土司圍了貴陽茶馬司，戶部的周顯大人就會在京城鼓動百官，逼朝廷給蜀王放權，讓蜀王總督西南軍政，順便撥下兩百萬兩白銀，到時候，這筆銀子二一添作五，蜀王拿一百萬兩，我們楊家分八十萬兩，剩下的二十萬兩給其他幾個土司買茶買鐵！」
承宇在一旁聽得冒火，忍不住上前一步喝道：「你們好大的膽子！拿朝廷的銀子，買朝廷的私鐵，還敢打著保境安民的幌子跟朝廷要挾官職！」
楊朝棟被十歲的承宇吼得一哆嗦，縮著脖子道：「太子爺明鑑，小人只是個跑腿押運輜重的！劉長史還給我大伯帶了一套私造的神臂弩圖紙，說只要大伯拖住湖廣兵馬，蜀王就會在成都起兵，自稱蜀帝，到時候封我大伯為平南王，世代割據西南……」
刑房裡一片死寂。
趙飛站在旁邊，手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骨節捏得咯咯作響。
自稱蜀帝！
這是明晃晃的謀逆大罪，是要誅滅九族的！
林翌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好一個蜀王，朕這個當皇兄的還沒死呢，他就急著要在蜀中稱帝了，他真當西南那幾座大山能擋得住朕的天兵？」
顧夕瑤走到案前，伸手翻看了趙飛搜出來的幾封密信。
這些信件蓋著蜀王府的私印，字跡蒼勁，信里的內容寫得清清楚楚，何時發兵、何時轉運生鐵、事成之後如何瓜分西南七府，白紙黑字，賴都賴不掉。
顧夕瑤轉過身，對林翌說道：「皇上，秦良玉將軍截獲了輜重，水西土司反水，播州楊家如今是孤掌難鳴，但蜀王在成都經營多年，王府衛隊雖說只有幾千人，可若是他狗急跳牆，裹挾成都府庫和百姓負隅頑抗，西南難免還要經歷一番動盪。」
林翌點頭，贊同顧夕瑤的看法。
他看向趙飛：「京城這邊，蜀王布下的暗樁還有哪些沒拔乾淨？」
趙飛立即躬身稟報：「回皇上，除了戶部侍郎周顯，還有鴻臚寺少卿、太僕寺典簿等五名中層官員，都與蜀王府有密信往來，臣昨夜已經派人將他們的宅院暗中圍了，連一隻鴿子都飛不出去。」
「很好。」林翌揮了揮手，「楊朝棟簽字畫押後，單獨關押，傳朕的旨意，召兵部尚書孫承宗、刑部尚書、大理寺卿，立刻到乾清宮東暖閣議事！」
「臣遵旨！」趙飛應聲退下。
出了陰暗潮濕的昭獄，外面的日頭已經升了起來，照在金水橋上，波光粼粼。
承宇抬頭看著林翌：「父皇，蜀王是宗室長輩，若是他認罪不服，宗人府那邊會不會說三道四？」
林翌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兒子，伸手按在承宇的肩頭：「承宇，你記住了，在國法和社稷面前，沒有長輩，只有君臣，他勾結外人謀逆，禍害的是西南幾百萬大夏百姓，朕若是因為宗室臉面放過他，就是對天下百姓犯罪。」
承宇重重點頭：「兒臣明白了。」
顧夕瑤在一旁看著父子二人，眼裡透著溫和，她輕聲說道：「蜀王既然敢做這等大逆不道的事，就該料到今日，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成都的局勢穩定住，不能讓他燒了藩庫。」
林翌眼神一凝：「夕瑤說得對，不能給他玉石俱焚的機會。」
三人快步穿過午門，徑直朝著乾清宮走去。
乾清宮東暖閣內，幾位重臣已經垂手立在案前。
孫承宗滿面風塵，顯然是一大早就在兵部衙門忙著調兵遣將，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站在旁邊，心裡直打鼓，不知道天子大清早傳召所為何事。
林翌大步走入暖閣，直接在御案後落座，顧夕瑤在旁邊的鳳椅坐下，承宇站在几案右側。
「啪！」
幾封帶著血跡和火漆印的密信被林翌狠狠拍在桌案上。
「你們幾個，拿去看看。」林翌的聲音冰冷。
大理寺卿小心翼翼地上前，拿起信件，與刑部尚書、孫承宗一同傳閱。
只看了幾行，大理寺卿的冷汗就下來了，刑部尚書更是手一抖，差點把信紙掉在地上。
「蜀……蜀王勾結播州楊應龍，謀劃私鑄兵刃，圖謀造反？！」大理寺卿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皇上，這……這是謀逆重罪啊！」
孫承宗看完，臉色鐵青，抱拳道：「皇上，秦良玉將軍在赤水河截獲的五萬斤生鐵，正是萬盛和從京西私鐵作坊運過去的！如今人證物證俱在，蜀王府長史劉成與楊應龍的密謀昭然若揭！臣請皇上立刻降旨削爵，派大軍進駐成都！」
刑部尚書顫聲道：「皇上，蜀王乃高祖血脈，分封蜀中已有數十載，若是直接動兵，朝野宗室恐怕會議論紛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