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查河工
林翌伸手捏了捏兒子的臉蛋:「去!怎麼不去?老子要是不去,那幫狗官指不定編出什麼花樣來糊弄老子!這回咱們一家三口都去,明面上讓內閣和趙飛把守京城,暗地裡趙飛帶五百錦衣衛便裝跟著,咱們親自到河道上看個清楚!」
顧夕瑤點頭贊同:「我和你想的一樣,不能明著去,要是大張旗鼓擺天子儀仗,還沒出京城,黃河沿岸的官員就全知道了,到時候他們把爛攤子遮掩過去,殺幾個替罪羊應付,咱們什麼真東西都看不見。」
林翌一拍大腿:「對!就這麼辦!老子換身綢緞商人的皮,你扮作帳房娘子,承宇就是小東家,趙飛當護院頭子,咱們連夜就走,走水路順流直下,直奔開封府!」
當天夜裡,三輛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悄出了通州碼頭,換乘快船,一路直下河南。
四天後,河南開封府祥符縣外的黃河大堤旁。
正是五月天,日頭曬得人皮疼。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林翌穿著一身半舊的粗布長衫,頭頂戴著斗笠,跟顧夕瑤並排走在大堤下面的泥巴路上。
承宇穿著短打布衣,手裡拿著一根柳樹枝,一邊走一邊四處瞅。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趙飛帶著十幾個五大三粗的錦衣衛漢子,身上都穿著鏢局趟子的衣服,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裝作行商的模樣遠遠跟著。
這黃河大堤遠遠看過去,倒是一片灰白,看起來整整齊齊。
林翌皺著眉頭,指著高高的大堤:「夕瑤,你看這堤壩,面子上糊得光溜溜的,工部那幫孫子摺子上寫著用了三層青石混了糯米灰漿,看起來還真像那麼回事。」
顧夕瑤停下腳步,蹲下身子抓了一把大堤腳下的泥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手指捻了捻。
「不對勁。」顧夕瑤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糯米灰漿遇水凝固之後堅硬如鐵,哪怕被太陽曬上幾年也是硬邦邦的,可這泥巴輕輕一搓就碎了,裡面摻了大量的細沙,根本就沒有糯米的味道,反倒有一股爛草根的臭味。」
林翌心裡咯噔一下,臉色沉了下來:「你的意思是,這上面就薄薄地抹了一層石灰漿?」
「十有八九。」顧夕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上去看看。」
一家三口順著大堤斜坡爬了上去。
站在大堤頂上,眼前就是滾滾奔流的黃河水,河水渾濁發黃,浪頭一個接著一個打在堤腳下,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大堤上幹活的民夫不少,一個個衣衫襤褸,瘦得皮包骨頭,很多人肩膀上壓著沉重的扁擔,兩頭挑著兩筐泥土,步子晃晃悠悠,隨時都會倒下去。
在民夫旁邊,站著幾十個手裡拿著皮鞭的差役,一邊吃著西瓜,一邊大聲罵罵咧咧。
「快點!磨磨唧唧的沒吃飯啊!天黑之前這段要是填不滿,今天晚上誰也別想吃雜糧餅子!」一個滿臉橫肉的差役揮著鞭子,狠狠抽在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背上。
啪的一聲脆響,老漢背上頓時皮開肉綻,慘叫一聲摔倒在泥地里,兩筐泥土灑得滿地都是。
老漢趴在地上爬不起來,嘴裡吐著白沫:「官爺……給口水喝吧……三天沒喝上一口乾飯了……實在挑不動了……」
「老骨頭,裝什麼死!」那差役不僅不停手,反而抬起腳往老漢肋骨上踹。
承宇看到這一幕,氣得小臉通紅,抬腳就要往前沖。
林翌一把拉住了承宇的胳膊,低聲說:「沉住氣,看清楚再說。」
林翌邁開大步走過去,臉上擠出幾分堆笑,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塞進那個領頭差役的手裡。
「這位差爺,消消氣,消消氣。」林翌開口說道。
那差役手裡捏了捏銀子,分量大概有一兩多,臉上的凶光頓時收了收。
他斜著眼睛打量了林翌一眼:「你哪來的?看你穿戴像個過路客商,跑這大堤上來看什麼熱鬧?不知道這是河工重地嗎!」
林翌笑著說:「差爺說得是,我是北邊來的做皮貨買賣的,路過開封,聽說朝廷撥了上百萬兩銀子修黃河大堤,心裡想著這堤修好了,咱們往後走水路運貨也安穩,就順道上來瞧瞧,差爺,朝廷撥了這麼多銀子,按理說天天有大魚大肉管飽,這老漢怎麼餓成這副模樣?」
那差役冷笑一聲,把銀子揣進懷裡,不屑地吐了口唾沫:「大魚大肉?你做夢呢吧!朝廷撥銀子,那銀子能落到這幫賤骨頭嘴裡?上頭的總督大人和道台大人吃肉,咱們兄弟喝點湯,這幫挑土的泥腿子能有一口摻了泥的麩皮窩頭吊著命就不錯了!」
聽到這話,顧夕瑤走上前,看似隨意地指著旁邊的堤壩豁口問:「差爺,我看著工部撥下來的料子,好像不大對啊,按朝廷定例,大堤內部得填大青石,外層打木樁,中間還要鋪碎石墊底。怎麼我看著他們挑上去的,全是河灘邊的爛稀泥?」
差役的臉色猛然一變,眼神警惕起來:「你這娘們懂個屁!青石?上哪弄那麼多大青石去!河灘上的泥不要錢,挖了就能用!再說了,這堤壩只要撐到今年巡按御史查驗完就行,管他裡面填的是石頭還是泥巴!」
林翌心裡的火苗直往腦門上竄,但他強行壓住了怒火,接著問:「那要是雨季來了,發了大水怎麼辦?這爛泥巴水一泡不就全衝垮了嗎?」
差役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林翌,哈哈大笑起來:「垮了就垮了唄!垮了正好!大堤一決口,朝廷就得再撥修堤款!不決口,咱們總督大人怎麼跟皇上要錢?不決口,咱們衙門裡幾百號弟兄吃什么喝什麼?老子巴不得它明天就決口呢!」
這句話一出來,林翌的太陽穴青筋暴起。
他當了這麼多年皇帝,打過仗殺過人,自認為見識過天底下最狠毒的手段,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掌管一方水利的朝廷命官,居然盼著黃河大堤決口!
幾十萬甚至上百萬老百姓的性命,在他們眼裡,不過是要挾朝廷要錢的籌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