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我們出來了!
旺哥照舊把羊羊綁在背上,我拄著冰鎬走在前頭探路。
膝蓋昨夜歇過一陣,比昨天磕傷那會兒好了些,雖然一動就牽扯著疼,但至少不會走著走著突然發軟脫力。
海拔在一點點往下落,落差看著只有幾百米,身體的感受卻格外明顯。
空氣里的氧氣慢慢多了起來,胸口那種堵著棉花似的窒息感輕了不少。
大概往前走了兩個鐘頭,腳下積雪明顯變薄,從沒過膝蓋,變成僅僅蓋到腳踝上方。
底下灰黑色的碎石一點點露出來,路依舊難走,但不用每一步都拿冰鎬反覆試探雪下的暗坑了。
翻過一道低矮的山脊,我抬眼往前一望,險些控制不住喊出聲。
溝底臥著一條清晰的小路輪廓,上面蒙著薄薄一層新落的雪,可痕跡一眼就能認出來,是有人行走踩出來的徒步道。
「旺哥!有路!我們找到路了!」
嗓子幹得發疼,喊出來的聲音沙啞刺耳。
旺哥抬眼望過去,凝神看了兩三秒,緊繃了一路的臉上,終於扯出一個淺淺的笑。
他腳步不自覺輕快了幾分,背著羊羊順著坡面往下走,步子越放越穩。
下到溝底的小路上,他才把羊羊輕輕放下來,扶著她靠在路邊一塊石頭上歇口氣。
我們也跟著停下休整,還沒有完全抵達出山口。
但看見這條小路的時候,懸在心裡的那塊石頭,已經鬆了大半。
攤開地圖對照等高線和山體標記,我和旺哥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彼此眼裡的光。
我們現在距離出山口,只剩下不到五公里。
五公里,放在平地不算什麼,在山裡,也許要耗上整整一天。
但這裡海拔已經降下來,積雪稀薄,就算還要背著羊羊趕路,只要不遇上突發暴雪,我們完全有機會在天黑之前走到山口。
簡單塞了點能量餅乾,我們重新動身。
可沒走出多遠,羊羊的狀況急轉直下。
她猛地嗆咳起來,這一次,嘴角溢出了暗紅的血。
旺哥立刻停下,小心把她從背上放下來,讓她靠著自己的腿,指尖擦去她唇邊的血絲。
羊羊神智還算清醒,只是呼吸急促,胸口一上一下。
旺哥抬頭看向我,沉聲說道:「不能再拖了,必須儘快送到醫院。再耗下去,她撐不住。」
話音落下,他抬手把背上的羊羊向上托穩,一把解下胸前掛著的背包。
「林野,你的背包直接丟下。只把地圖、衛星電話這些求救要緊的東西帶上,其餘全部留在這兒,咱們提速。」
「直接扔了?」我愣了一下。
「對,扔。現在那些裝備派不上用場。人能出去,東西丟了都能再買。人出不去,留著這些破爛又有什麼意義。」
旺哥向來如此,關鍵時刻決斷乾脆,毫不拖泥帶水。
我不再猶豫,飛快從包里翻出必需品揣進懷裡,兩個背包就留在路邊的石頭旁。
旺哥說得沒錯,裝備再貴重,也比不上活生生的人命。
卸掉負重的那一刻,我身上一下子輕快了大半。
旺哥重新背起羊羊,開始順著小路往下小跑。
我跟在側後方,伸手托住羊羊的腿彎,幫旺哥分擔一部分重量,也防止她隨著顛簸從背上滑下來。
下坡積雪雖少,坡面陡,碎石表面結著薄冰,看著好走,卻處處打滑。
旺哥咬著牙往前趕,我緊跟在他身後,膝蓋傳來的陣痛早就顧不上了。
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快一點,再快一點。
羊羊趴在旺哥背上,時不時斷斷續續地咳嗽,偶爾咳出血沫。
每到這時旺哥就停下腳步,等她喘勻氣息,再繼續往前走。
來回停了好幾次,羊羊自己急了,微弱的聲音貼著他後背飄出來:
「放我下來……我試著自己走……你這樣,太累了……」
旺哥沒有應聲,悶著頭繼續往前跑。
又往前趕了一段,羊羊忽然抬起手,用力拍了兩下旺哥的右肩。
「你……你耳朵……流血了……」
我和旺哥同時一怔。
我趕緊湊上前,旺哥右邊耳朵眼裡面,確實滲出來暗紅色的血,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沒事,凍的。」
旺哥隨手拉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血跡,抬腳就要繼續往前走。
我心裡猛地一沉。
高原上耳朵出血,要麼是重度凍傷,要麼是氣壓變化傷到鼓膜。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能這樣不顧一切地拼命趕路。
我剛想開口勸他停下歇一會兒,旺哥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頭也不回地說道:
「別廢話,跟上。看見前面那個溝口輪廓沒有?剩下不到兩公里了。」
山谷的風掠過耳邊,我望著他後背,看著趴在他身上氣息奄奄的羊羊,咬緊牙關快步跟上。
我們三個人就這麼連成一串,順著坡道往下沖。
最後的兩公里,旺哥幾乎是連跑帶顛地往前趕。
我長這麼大,從沒見過有人背著將近一百斤的人,在滿是碎石的陡坡上跑出這種速度。
他腳下其實一直不穩,好幾次踩到鬆動的活石,身子猛地一晃。
眼看就要栽倒,全靠腰上一股狠勁硬生生把重心擰回來。
羊羊被顛簸得不停悶哼,咳嗽聲斷斷續續往上冒,可她死死咬著牙,始終沒有開口喊停。
不知道又熬過多少分鐘,溝口那片開闊地終於撞進眼裡。
一條土路從山腳向外延伸,路邊停著兩輛舊皮卡。
其中一輛我認得,正是進山之前,來找我們對接搜救事宜的工作人員的車。
車邊站著四個人,就是之前見過的那幾位。
裡面還有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應該是鄉鎮衛生院趕過來的醫生。
看見他們的一瞬間,我從進山就一直繃到現在的那根弦,瞬間鬆了。
渾身的力氣仿佛跟著一起泄掉,腿肚子發軟,差點站不穩。
他們也看見了我們,扯著嗓子朝這邊呼喊,快步迎著我們跑過來。
跑到近前,為首的工作人員急忙開口:「怎麼樣?你們人還好嗎?」
旺哥慢慢把羊羊放下來,雙腿剛一卸力,立刻重重趔趄了一下。
我趕緊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他抬手擺了擺,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融化的雪水,順著下頜往下淌。
他耳朵邊上那道血跡,早就凍成了一條暗紅髮硬的冰痕,貼在皮膚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