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意義
我一臉愕然:「就算躲在帳篷里,怕是也扛不住這種冰雹吧?」
「帳篷?」旺哥扯出一抹苦澀的笑,「狂風直接把帳篷連根掀飛。我們一行六個人,最後只剩下一頂完好帳篷,根本不敢再搭起來,一立起來就會被撕碎。」
我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沒有帳篷怎麼扛?硬頂著冰雹熬?」
旺哥長長嘆了一口氣,煙霧慢慢散開:「當時隊伍隊長想了個辦法,拿冰鏟就地挖雪洞,我們所有人擠在雪洞裡面避難。那場風雪連著下了一天一夜,我們就在狹小陰冷的雪洞裡,硬扛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根本腦補不出那種窒息絕望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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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一陣陣發緊,忍不住追問:「後來呢?你們所有人都平安下山了嗎?」
旺哥緩緩搖頭,一聲沉重的嘆息飄在呼嘯風聲里。
「死了一個隊友。」
「死了?怎麼死的?」我心裡猛地一緊,話音都跟著發顫。
「失溫。當時我們輪流守夜,剛好輪到他。」
旺哥的聲音壓得很低,被呼嘯的風聲裹著,聽著格外沉。
「等我們從短暫的昏睡里醒過來,就看見他把身上衣服脫得乾乾淨淨,躺在離雪洞不遠的雪地上,人早就硬了。」
我心裡清楚,重度失溫到最後階段,人會產生強烈的燥熱幻覺,會不受控制地褪去衣物,這是失溫症典型的表現。
道理我懂,可真從旺哥嘴裡聽見這件事,還是堵得慌。
我重重嘆了口氣,頓了頓又問:「那你們那次攀登也失敗了?沒能上去?」
旺哥跟著長長嘆了一聲,緩緩搖了搖頭:「就算沒有發生這件事,我們也沖不上去了,全隊最後就只剩下一頂帳篷,根本撐不住繼續往上走。」
我滿心唏噓,安靜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我原先還以為,你說的出事隊友,是之前無人區那一回,沒想到你身上藏著這麼多生離死別的故事。」
旺哥扯出一抹又苦又淡的笑,搖搖頭說道:「無人區那次不是因為極端天氣,是……算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不提了。」
話說一半,他又停住了。
能看得出來,那段回憶是他不願意觸碰的傷疤。
我識趣,沒有追著刨根問底,換了個問題:「你親眼見過這麼多隊友出事,陰陽相隔,可還一次次往這種險地里跑,你就不害怕嗎?」
「你知道為什麼高強度的戶外運動這麼危險,還是有一批人前赴後繼往山里來?」
旺哥沒有直接回答我,反過來問了一句。
「是為了挑戰自己?」我隨口答道。
旺哥輕輕搖頭:「不是。人這一輩子太短了,我們總得在有限的日子裡,找到一件覺得有意義的事。」
我聽著,心裡默默琢磨他這句話。
換做以前,我肯定理解不了,就算到現在,我也很難共情這種想法。
在我眼裡,進山徒步說白了就是花錢找罪受,凍得渾身發僵,時時刻刻要跟死神擦肩,一點都算不上什麼浪漫。
每個人心裡對「意義」的定義本來就不一樣。
就像我踏上來泰拉線這一趟,說直白點,就是想抓住機會多賺一點錢。
這話聽著俗氣,比不上旺哥這類真正熱愛山野的人純粹,但這就是我最實在的想法。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聊著的時候,外面的風雪慢慢弱了下去。
旺哥站起身,彎腰走出避風崖。
他站在風口抬頭看了半天天色,又觀察了遠處流動的雲,折返回來跟我說:
「風小很多了,看雲層走勢,短時間內不會再來這麼猛的暴風雪,咱們抓緊時間繼續趕路。」
我點點頭,把背包重新扛回肩上,跟著他再次扎進風雪裡。
暴風雪雖然緩和了,但細碎的雪花一直沒有停,斜斜地刮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刀片反覆割著皮膚。
就算戴著保暖面罩,冷風依舊能順著縫隙鑽進來,颳得臉頰生疼。
我和旺哥都壓低身子,微微彎著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前試探。
走在這樣兇險的環境裡,我才真切明白,網紅羊羊他們三個人在這裡失聯,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
昨天趕路還算順暢,可今天折騰整整一天,我們拼盡全力,走了還不到十公里。
原定的落腳點,終究沒能趕到。
旺哥在連綿的亂石堆之間,找到一塊被巨石護住的低洼地。
地方不大,勉強塞下一頂雙人帳篷,今晚我和旺哥只能擠在一起過夜。
我們分工幹活,我負責搭帳篷,他拿著摺疊工兵鏟,去附近搜尋能用來生火的枯木。
在這種海拔四千八的雪山上,火就是活命的指望,既能驅散刺骨的寒意,也能稍微震懾夜裡出來遊蕩的野獸。
我手腳麻利把帳篷撐好,固定好地釘,又把裝備一件件挪進去安頓妥當。
等一切收拾完,旺哥出去撿柴火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
這片區域到處是厚積雪,枯木本來就稀少,可他出去的時間實在太久了。
一股莫名的不安慢慢從心底冒上來。我站在原地,朝著他離開的方向喊道:
「旺哥!你在哪?旺哥……」
回應我的只有嗚嗚打轉的風聲,空曠又淒涼,什麼都沒有。
不安越來越重,我順著他剛才離開的方向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拔高聲音呼喊:
「旺哥!聽得見嗎?旺哥,聽見了回我一聲!」
依舊沒有半點應答。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各種各樣不好的念頭一股腦往腦子裡鑽。
腳下積雪深得嚇人,我心裡著急,步子不自覺加快。
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出去,結結實實摔在雪地里,一口冰涼的雪直接灌進嘴裡。
我撐著地面爬起來,拍掉臉上和領口的積雪,繼續往,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高海拔本來就耗體力,這麼來回折騰,沒一會兒我就喘得厲害,胸口一陣陣發悶。
就在我心裡慌得快要繃不住的時候,白茫茫的霧氣深處,緩緩浮出來一道黑影。
我死死盯著那個方向,屏住呼吸喊了一聲:「旺哥?是你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