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敢不敢賭?
第二天天蒙蒙亮,東方才泛起魚肚白。
墨綠色的軍用吉普車碾碎路面上的薄霜,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車后座上,歲安和歲寧裹在厚實的羊皮小棉被裡,小腦袋挨著小腦袋,被吉普車的顛簸搖得晃晃悠悠,睡得小呼嚕一個接一個。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朱珠靠在副駕駛皮座上,手裡攥著個烤得滾燙的油布包玉米餅,掰下一塊塞進賀連霄嘴裡。
「前頭路不好走,全是搓板路和碎石子。」賀連霄單手把著方向盤,粗硬的指節在磨砂皮圈上輕輕敲打,「白石頭那片荒灘,當年馬步芳的騎兵團在那裡扎過營,後來草皮全被啃禿了,連年風剝沙蝕,早成了不毛之地。」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地底下有活水,荒灘也能紮下根。」朱珠嚼著玉米餅,嘴唇沾了點金黃的碎屑。
賀連霄側頭瞥過她白淨的側臉,踩下油門,車輪捲起兩道渾濁的黃土長龍,徑直向北疾馳。
三個小時後,吉普車停在了一處光禿禿的風蝕土樑上。
放眼望去,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慘白刺目的乾涸沙窪。
地面上白花花的鹽鹼殼子像一層層剝落的乾魚鱗,稀稀拉拉長著幾叢枯黃帶刺的駱駝蓬,寒風卷著砂礫抽打在車窗鐵皮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車門剛推開,凜冽刺骨的西北風卷著粗糲沙土迎面灌了過來。
幾名身穿破爛老羊皮襖的老漢正聚在土坡下,手裡拄著紅柳木棍子,臉色黑黃,眼眶深陷。
領頭的老漢嘴裡叼著一桿銅鍋旱菸袋,煙杆上纏著銅絲,滿手全是凍裂的黑口子,正是白石頭公社的老支書陳老憨。
「使不得啊!賀副師長,朱廠長,這地方動不得土啊!」
陳老憨迎著風沙跌跌撞撞跑上來,枯瘦的手臂連連擺動,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這地方叫白骨灘,土裡全是鹼滷子,水苦得連牲口都不下嘴!公社早些年組織拓荒隊,前前後後填進去三百多號壯勞力,麥苗剛冒青就被鹼水燒爛了根,三次拓荒全軍覆沒,連救濟糧都賠進去了!」
旁邊一個老牧民裹緊身上的破氈毯,抹了一把被風吹出來的濁淚:「老漢在這片灘上放了四十年羊,這裡連野駱駝撞進來都活不過三天,軍區要是把家當扔進這無底洞,怕是連鐵鏵犁都要被鹼水蝕爛了!」
四周跟上來的幾個公社社員交頭接耳,臉上全是畏縮和惶恐。
正拉扯間,後頭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吉普車剎車聲。
一輛嶄新的伏爾加小轎車停在土梁邊,車門嘭地推開。
走下來的女人身材高挑清瘦,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無框眼鏡,身上穿一件熨燙得沒有半點褶皺的深灰色列寧裝,腳踩一雙擦拭得鋥光瓦亮的黑牛皮齊膝長靴。
正是昨夜剛從京城趕到的農墾局特派員沈清韻。
賈學良屁顛顛地跟在她身側,手裡提著個牛皮公文包,棉褲雖然換了新的,腰杆卻弓得像只大蝦米,滿臉怨毒地瞅著朱珠。
沈清韻踩著堅硬的鹽鹼硬殼,每走一步眉頭就皺緊一分,掏出一塊白手帕掩住口鼻,擋開撲面而來的沙塵。
「朱廠長好大的排場,好大的手筆。」
沈清韻停在朱珠身前半米處,從腋下抽出一本厚重的硬皮外文書,封面印著俄文《乾旱區土壤改良與荒漠化治理》,語氣帶著天然的優越感。
「我在莫斯科列寧農學院攻讀土壤畜牧五年,接觸過世界上最頂級的荒漠改良方案。根據西北農墾局和熊國專家留下的權威測繪數據,這片白石頭灘的地下含鹽量超標正常草場五倍以上,水分蒸發量是降雨量的十八倍。」
沈清韻扶了扶眼鏡框,眼神在朱珠圓潤的臉龐上掃過,嘴角泛起一抹譏誚:「在這種重度鹽鹼死地搞萬頭牛羊生態輪牧?盲目蠻幹,好大喜功!你這是拿國家的涉外創匯資金當兒戲,拿幾十萬斤軍供口糧去填沙坑!」
賈學良立刻在旁側陰陽怪氣地幫腔:「沈特派員說得對!某些人拿了外匯訂單就飄得找不到北,以為會做幾盒罐頭就能指導現代化畜牧業了!這要是報到農業部和商業部,就是赤裸裸的破壞生產罪!」
陳老憨和周圍的社員們縮著脖子,聽著那些洋名詞,嚇得大氣不敢喘。
賀連霄面容冷硬,向前踏了半步,高大挺拔的身軀像一堵厚實的城牆,把撲向朱珠的風沙和視線全擋在外頭。
「這裡是蘭舟軍區的戰略防禦縱深,土地劃撥歸作訓處管轄,輪不到商業二局指手畫腳。」男人的嗓音低沉如雷,目光掃過賈學良,逼得賈學良打了個激靈,連退兩步。
朱珠從賀連霄身後慢悠悠轉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寬鬆的軍綠色斜紋布罩衫,身段豐盈勻稱,兩頰被西北的風吹得透出桃花般的血色,整個人透著一股子閒適安穩的氣度。
她沒去接沈清韻的話茬,而是走到一處龜裂的沙坎邊,屈膝蹲了下來。
戴著粗布手套的手掌抓起一把慘白的粗沙。
粗礪的沙粒中夾雜著刺鼻的苦咸氣味,沙質乾燥得像磨碎的骨粉。
借著手套和沙粒的遮掩,朱珠掌心微微一翻,隨身空間深處那口泛著青白靈光的泉水輕輕涌動,一滴稀釋了百倍的純澈水液順著指縫悄無聲息地滲入地表。
識海中,那柄沉寂已久的九齒釘耙猛然震顫了一下,九道鈍齒在神識中泛起微弱的青黃漣漪,像是一面羅盤的指針,迅速鎖定了地脈深處的氣機。
乾涸龜裂的鹽鹼地皮之下,穿過厚達四十多米的堅硬紅膠泥隔水層,竟然橫臥著一條自祁連山積雪消融而下的地下潛流暗河!
水流充沛,冰冽刺骨,由於地質斷層擠壓,常年被封鎖在地底深處,才導致地表水分斷絕,鹽分倒吸結殼。
朱珠心底有了底氣,把手裡的沙土抖落,拍了拍掌心,站起身來。
「沈特派員書讀得挺多,可惜全裝在死本子裡。」
朱珠迎著沈清韻高傲的視線,語氣沒有絲毫火氣,卻擲地有聲:「你說這裡是死灘,我說這裡是聚寶盆。既然你覺得我是在勞民傷財,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