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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你身上的皮,夠挨幾顆槍子?

  朱珠慢悠悠嚼完花生米,從工裝口袋裡抽出一方手帕,仔仔細細擦拭乾淨十根白嫩的手指。

  隨後,她不緊不慢地拉開斜挎包的銅拉鏈。

  兩份蓋著朱紅大印的文件,啪的一聲甩在布滿裂紋的桌面上。

  「賈學良,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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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珠身子微微前傾,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深潭,卻透著冰稜子般的壓迫感。

  「第一份,最高部隊委後勤保供特別通行令,編號甲字零零七,全路網特批綠標,阻滯軍供物資轉運超過兩小時,按戰時貽誤軍機罪論處。」

  賈學良眼珠子死死瞪著那鮮紅的八一鋼印,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朱珠手指點在第二份文件上,字字如鐵石砸地:

  「第二份,國家外經部涉外緊急出口履約調撥批文。這批飼料油是供給第一批援外自熱食品生產線的關鍵原料,涉及四百萬美金的國家創匯合同。你在調度室私自撕毀軍用列車鉛封,扣押涉外保供物資,賈科長,你身上這身皮,夠頂幾顆槍子兒?」

  賈學良的雙腿止不住地打擺子,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粉刷牆皮,冷汗順著下巴滴在被茶水浸濕的褲襠上。

  私拆軍用鉛封!

  貽誤戰時物資!

  破壞國家涉外創匯!

  這三頂大帽子隨便扣下一頂,就足夠讓他把牢底坐穿,甚至直接押往靶場執行槍決!

  「你……你蒙我……外貿部的單子怎麼可能批給你們這種地方廠……」賈學良牙齒打架,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破鑼。

  「轟隆隆——」

  調度室外突然響起一陣整齊沉重的皮靴踏地聲。

  緊接著是刺耳的拉栓上膛脆響。

  調度室的大鐵門被兩名全副武裝的戰士狠狠推開。

  省軍管會保衛連的劉連長一身戎裝大跨步走進來,目光掃過屋裡狼藉的場面,啪的一聲在朱珠面前立正敬禮。

  「報告朱廠長!軍管保衛連奉命執行軍供列車保衛任務!車站貨場已被我部全面接管,所有油罐車皮已重新加掛軍用封條!」

  劉連長說完,轉過臉盯著面無人色的賈學良,右手按在腰間的五四式手槍皮套上,語氣沒有半點溫度:

  「賈科長,誰批准你扣押軍列的?你的拘留審批手續,是去保衛處補,還是直接去軍事法庭補?」

  賈學良只覺得天旋地轉,膝蓋窩一軟,噗通一聲順著牆根滑跪在地上。


  「別……別開槍!誤會……全是誤會啊朱廠長!」

  賈學良連滾帶爬地撲到破爛的桌子前,抓起鋼筆,手腕哆嗦得幾乎握不住筆桿,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淌:「我簽!我現在就簽調度放行單!是底下人不懂事,盲目統籌……我豬油蒙了心,我有罪!」

  墨水在放行條上劃出一團團難看的污跡,他抖著手蓋上調配科的公章,雙手舉過頭頂遞給朱珠。

  伴隨著一股刺鼻的臊臭味在屋裡散開,賈學良的褲腿底下緩緩滲出了一大灘黃色液體。

  屋裡站著的幾個鐵路老調度員嫌惡地別過頭去,爆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嗤笑聲。

  朱珠用兩根手指夾起那張沾了冷汗的放行單,看都沒看癱在地上的賈學良一眼,隨手遞給身後的巴特爾。

  「老連長,去盯緊裝車,今晚十二點前,油罐車必須進紅旗廠的卸貨專用線。」

  巴特爾接過單子,瓮聲瓮氣應了一聲,臨走前居高臨下地朝賈學良啐了一口濃痰。

  「滾起來,別在這兒髒了軍屬的地盤。」

  劉連長一揮手,兩名戰士上前架起爛泥一樣的賈學良,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扔出了調度室大門。

  貨場月台上,上百名裝卸工人和鐵路職工圍得水泄不通,看著平日裡耀武揚威的賈科長尿了褲子被扔出來,鬨笑聲和倒彩聲幾乎掀翻了雨棚。

  賈學良用棉襖死死捂著腦袋,在刺骨的西北風和震天的嘲笑聲中,連滾帶爬地鑽進了貨場後頭的小胡同。

  深夜十一點半,省城長途電信局公用電話亭。

  賈學良渾身濕冷,凍得嘴唇烏青,顫抖著將一枚枚硬幣塞進投幣口。

  接線員機械的聲音響了三遍後,聽筒那頭終於傳來一個清冷平穩、帶著京腔的年輕女人聲音。

  「喂,哪位?」

  賈學良一把抓緊冰涼的黑色膠木聽筒,眼底的恐懼化為扭曲的怨毒,對著話筒壓低嗓子嘶吼起來:

  「沈特派員!是我,商業二局的小賈啊!」

  「出大事了!大西北這幫當兵的要翻天了!賀連霄那個無法無天的土包子媳婦,打著軍工保供的幌子,拉著退伍騎兵在火車站持槍搶劫國家緊俏物資!」

  賈學良唾沫星子噴在玻璃窗上,聲音尖利刺耳:

  「他們下一步還要強行圈占白石頭草場的三萬畝國家林地!說是要開荒建生態牧場,實際上是要把國家重點保護的天然林草全砍光推平!沈特派員,您是留蘇的畜牧學權威,您要是再不下基層的鐵腕子管一管,大西北的生態底子就要被這幫軍閥家屬全給禍害乾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隨後傳來鋼筆在紙頁上划過的沙沙輕響,以及一聲帶著居高臨下意味的清冷嗤笑。

  「三萬畝天然草場搞私人輪牧?荒謬至極,簡直是胡鬧。」

  沈清韻合上文件夾的清脆聲響順著電話線清晰傳了過來:「我知道了。我明天一早搭乘鐵道部的專列直飛蘭舟,我倒要親眼看看,這位自命不凡的軍閥太太,到底懂不懂什麼叫現代畜牧科學。」

  電話啪的一聲掛斷,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拉出一道冰涼的死線。

  賈學良扶著玻璃亭的木框,緩緩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笑得陰惻森冷。

  而在幾十公里外的祁連山腳下。

  三輛巨大的軍綠色油罐車正噴吐著黑煙,在蒸汽機車的轟鳴牽引下,穩穩駛入紅旗食品總廠的卸貨專線。

  朱珠推開家門,一股濃郁的清湯麵香撲鼻而來。

  煤爐子上,一口小鋁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賀連霄正用筷子挑起一碗細面,上面臥著兩個煎得金黃焦脆的荷包蛋,幾星碧綠的野蔥花在滾湯里打著旋兒。

  男人撩起眼皮望過來,目光落在她乾乾淨淨的衣角上。

  「辦完了?」

  朱珠踢掉腳上的棉皮鞋,整個人陷進厚實的木沙發里,滿足地伸了個懶腰。

  「吃麵,湯還燙著。」

  賀連霄把粗瓷大碗往前推了寸許,拉開木椅坐在對面,伸手將她額前垂落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朱珠咬了一大口焦香流油的荷包蛋,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大半夜的寒意。

  「賈學良嚇得尿了褲襠,油罐車已經進專用線了。」

  男人聽了嘴角勾了勾,抓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白開水:「省商業二局那幫人慣會蹬鼻子上臉,不給他們亮槍栓,他們總當軍供調撥單是擦屁股紙。」

  「他那個姐夫馬保國剛被撤職,他急著跳腳立威,今晚這一跤摔得不輕。」朱珠捧著大碗吸溜著麵條,含混不清地嘀咕,「不過狗急了會咬人,他在省城根子深,後頭指不定搬出什麼救兵。」

  「隨他搬,西北軍區的天塌不下來。」賀連霄拿過她擦嘴的布帕子疊好,「快吃,吃完抓緊歇下,明早四點出發去賀蘭山余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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