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就怕你不上鉤

  「每周一上午開個碰頭會,我把本周的生產計劃和上周的產量報給您聽。」朱珠說,「您要是有空,隨時可以來廠里轉轉。」

  呂桂蘭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沒當場翻臉——這是她的本事。當著這麼多軍嫂的面,她點了頭。

  「行。那我先熟悉熟悉。」

  朱珠客客氣氣送她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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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周,呂桂蘭來了三趟。第一趟看了加工間,第二趟問了原料庫存,第三趟在成品庫里轉了半個小時,用手摸了摸貨架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包裝。

  朱珠讓她看,讓她摸,全程陪著,問什麼答什麼。

  第二周,呂桂蘭不來加工間了。

  她直接去了帳房。

  那天上午,王嫂子正在抄當日的出庫單,門被推開,呂桂蘭走進來,直接坐在了對面的凳子上。

  「王嫂子,忙著呢?」

  王嫂子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呂姐,有事?」

  「沒什麼大事。」呂桂蘭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從裡頭掏出個硬皮筆記本翻開,「我尋思著,既然當了監事,總得把情況摸清楚。你把每天的流水帳拿給我看看——進了多少貨、出了多少貨、錢走了哪條線,我心裡有個數。」

  王嫂子的筆停了。

  她抬頭看了呂桂蘭一眼,又低下頭,把出庫單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

  「呂姐,這個……我得問問朱珠。」

  「問什麼?」呂桂蘭的語氣還是笑呵呵的,但底下那股子勁兒已經出來了,「我是監事,看帳本天經地義。又不是要改你的數,就是過過目。」

  王嫂子站起來:「我去找朱珠說一聲。」

  她小跑著出了帳房,三分鐘後帶著朱珠回來了。

  朱珠站在門口,看了看坐在凳子上的呂桂蘭,又看了看桌上的帳本。

  「呂姐要看帳?」

  「了解情況嘛。」呂桂蘭笑著,「我這個監事總不能當擺設。」

  朱珠走過去,從柜子里把當月的流水帳簿抽出來,遞到呂桂蘭面前。

  「看吧。有不清楚的問王嫂子。」

  呂桂蘭接過帳簿,翻開第一頁。

  朱珠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回了下頭,看了王嫂子一眼。

  王嫂子讀懂了那個眼神——別慌,讓她看。

  門關上了。


  ——

  當天晚上,歲安和歲寧都睡了。朱珠把兩個孩子的被角掖好,輕手輕腳從炕上下來。

  賀連霄今晚在營部值班,不回來。

  她從柜子底層翻出一個嶄新的硬皮帳本,又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紅筆。

  煤油燈的火苗往上竄了竄,在牆上投下一塊晃動的光斑。朱珠坐到桌前,把帳本翻開,鋪平。

  她要做一套備用帳。

  不是假帳——每一筆數字都和正本一致,分毫不差。但在特定的幾個條目旁邊,她用紅筆畫了極細的豎線標記。

  這些條目有一個共同點:經手審批人一欄,留著空白。

  正本上,這些空白處需要填寫「加工廠負責人」的簽字。朱珠一直沒簽——因為團部軍需處的正式任命文件還壓在秦指導員那裡走流程,她目前的身份只是「技術指導」,不是法定負責人。

  這是個漏洞。

  一個看起來無關緊要、實際上足以讓人栽跟頭的漏洞。

  朱珠把紅筆擱下,對著燈光把標記過的頁碼默念了一遍。七頁,十一個條目,涉及金額合計四千二百元。

  她合上帳本,用一塊灰布包好,塞進炕櫃最裡面的夾層。

  呂桂蘭今天看了正本的流水帳。以她的性子,三天之內一定會提出「參與審批」的要求。她要的不是看,是簽字的權力。

  等她簽上去——

  朱珠吹滅煤油燈,黑暗裡眼睛還睜著。

  炕頭那邊,歲安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含糊的哼唧。

  院子外頭,風從西牆根刮過去,嗚嗚地響了兩聲就停了。

  朱珠閉上眼。腦子裡的那本帳還在翻頁,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她等得起。

  第二天一早,朱珠到了加工廠,把王嫂子叫到成品庫後面的角落裡。

  「今天你幹活的時候,把那本藍皮流水帳放在桌面上。」

  王嫂子愣了一下:「哪本?」

  「就那本——我上禮拜讓你單獨抄的那本。」朱珠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塞進嘴裡,「第十七頁,'原材料預付款三千元'那筆,你記得吧?」

  王嫂子點頭:「記得。那筆錢去向我沒寫清楚,你說先空著。」

  「對。今天呂桂蘭肯定會來,她每周三都來。你把帳本攤開放桌上,找個理由出去五分鐘。」

  王嫂子搓了搓手:「朱珠,你是故意讓她看?」


  「你就照做。」朱珠把糖紙捏成小團揣兜里,「她要是問你這筆錢的事,你就裝不知道,說這本是草稿,正本在我手裡。記住,要緊張,別太自然。」

  王嫂子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看到朱珠的眼神,把話咽了回去。

  「行。我聽你的。」

  ——

  上午十點,呂桂蘭準時出現在加工廠門口。

  她穿著那件藏藍毛呢外套,手裡提著帆布包,進門先往加工間瞅了一圈,跟幾個切肉的軍嫂打了聲招呼,然後拐進了帳房。

  王嫂子正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藍皮軟面抄。

  呂桂蘭進來的時候,王嫂子手裡的筆停了半拍,隨即低下頭繼續寫字。

  「忙呢?」呂桂蘭拉開對面的凳子坐下。

  「嗯,抄出庫單。」王嫂子頭沒抬。

  呂桂蘭的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藍皮帳本上。她沒急著伸手,先從帆布包里掏出搪瓷缸子,擰開蓋子喝了口水。

  「朱珠呢?」

  「去後頭晾肉乾了。」

  「哦。」

  呂桂蘭又喝了口水,目光還是黏在那本藍皮帳上。

  這時候,加工間那頭有人喊了一嗓子:「王嫂子!秤壞了,你來看看!」

  王嫂子站起來,猶豫了一下,把筆擱在桌上。

  「呂姐,我出去一下。」

  「去吧去吧。」呂桂蘭擺擺手。

  王嫂子出了門,腳步聲順著走廊遠了。

  帳房裡只剩呂桂蘭一個人。

  她等了十幾秒,確認外面沒人回來,伸手把那本藍皮帳本轉了個方向,拉到自己面前。

  手指翻頁,一頁一頁,速度不快。

  翻到第十七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原材料預付款:3000元整。」

  去向欄空白。備註欄空白。簽批欄空白。

  三千塊。

  呂桂蘭的眼珠子在那一行字上來回掃了三遍。她抬頭望了一眼門口——空的。

  她從帆布包里掏出隨身帶的鋼筆和巴掌大的小本子,把這一頁的內容一字不落地抄了下來。

  頁碼、日期、金額、空白欄——全部抄完。

  本子塞回包里,帳本翻回原來的頁碼,放回原來的位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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