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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我確實受過娘子的提點

  熱水棚前又靜了。

  薛硯青朝書童還禮,答應下來。等人走後,他轉身看溫初一。

  溫初一低頭看鑰匙,又看薛硯青:「我去了也聽不懂。聽不懂還要裝聽懂,太累了。這次你去說罷,回來告訴我便好。」

  「你不問我帶什麼去?」

  「帶文章。」她想了想,又把那塊歪賃字木牌塞給他,「還有這個。若有人問你文章從哪裡來,你別把我的木牌說丑。」

  薛硯青低聲道:「你親自刻的,不醜。」

  溫初一耳朵熱了,嘴上卻道:「榜首說不醜,那就暫且不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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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熱鬧到很晚。

  道喜的人終於散去後,溫初一才發現自己嗓子都有些啞。桌上還剩幾隻沒收的碗,喜牌靠在牆邊,柳玉娘給的鑰匙被她用紅繩穿好,壓在帳本上。她坐到灶邊小凳上,低頭看那串鑰匙,看著看著,鼻尖又酸起來。

  薛硯青端了溫水過來,放到她手邊。

  「累了?」

  溫初一搖頭:「我高興。」

  她抬眼看他。白日裡被眾人圍著道喜時,薛硯青一直端正,好像榜首二字只是落在榜紙上的墨。可這會兒燈下只剩他們兩個,他袖口鬆了,眉眼也鬆了,眼底那點亮意終於藏不住。

  溫初一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薛硯青。」她聲音輕得不像平日,「你真中了榜首。」

  「嗯。」

  「我相公中了榜首。」

  他低頭看她,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溫初一說完才覺得羞,忙鬆手去摸鑰匙:「我就是確認一下。白日裡人太多,喊得我耳朵都亂了。」

  薛硯青卻握住她的手,把那串鑰匙連同她的手一起攏進掌心。

  「現在確認清楚了麼?」

  她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嘴上還硬:「還差一點。」

  薛硯青低聲問:「差什麼?」

  溫初一仰頭,在他唇邊碰了一下。

  這一下很輕,輕得像榜紙上剛乾的墨。可她退開時,薛硯青沒有放手。他低頭吻住她,起初也輕,像還記著她今日在人前繃了太久。後來溫初一抓著他衣襟的手一點點收緊,他的呼吸便沉下去。

  灶邊那盞小燈晃了晃,鑰匙在兩人掌心裡硌得發疼。溫初一想抽手,又捨不得,索性把鑰匙塞到他掌心。

  「拿著。」她氣息不穩,還要管帳,「這半間鋪也有你的份。」


  薛硯青抵著她額頭:「銀子和鑰匙都歸你。」

  「那你呢?」

  「也歸你。」

  這一句他們從前也說過,可今日落在榜首後的夜裡,又像多了一層新的分量。溫初一心口熱得發酸,忍不住把臉埋進他懷裡。

  ……

  今日東齋仍舊是那間東齋,窗紙擦得明淨,書案上連茶盞都擺在一條線上。薛硯青進門時,府學教授坐在上首,訓導在側,閱卷幕友身前攤著卷子。青槐書院的人坐在靠窗一排,目光齊齊落過來。

  薛硯青行禮落座。府學教授抽出一頁卷子,先問破題里那句經文為何這樣承下去。問題雖不刁鑽,落點卻細。薛硯青垂眼想了片刻,答到一半,指尖在膝上輕輕停住,又把話收回題面。

  閱卷的陸幕友看了他半晌,忽然道:「薛生,五場文章皆能從試棚街近日事中得意。有人說你得溫家小娘子押題之助,方有此名。你如何看?」

  屋裡一下靜了。

  寒逢春站在後排,手按著椅背,眼睛瞪得比方才聽榜還圓。許原白坐在另一側,茶盞端在手裡,卻遲遲沒有喝。

  薛硯青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把手放到袖口,指腹摸到那塊木牌。賃字刻得歪,邊緣還有一點毛刺。他在那處停了停,仿佛又聽見溫家棚前鍋蓋輕輕一響。

  片刻後,他抬頭。

  「學生文章里,確實受過我娘子的提點。」

  這句話落下,靠窗那排先有一陣輕微的動靜,茶蓋碰著盞沿,響了一聲。

  府學訓導問:「何為提點?」

  薛硯青道:「府試前有個考生,手抖得連碗都端不穩,我娘子先讓他喝粥。後來賃屋牌掛出去,房東臨時改口,她便要人把價錢寫到木牌上。還有舊銀簪那樁事,她翻寄存簿,又請錢掌柜對鋪印。」

  他停了停,目光仍落在陸幕友身前那幾頁卷子上。

  「學生從前在書里讀過信約、恤士。那些字擺在書上時,離人還遠。等這些事擺到眼前,學生才知道文章該往何處落。她收的是茶飯錢,筆墨仍由學生自己落。她若是把事看得真,學生便不能寫假。」

  陸幕友追問:「那你五場題眼,是否皆由她押中?」

  薛硯青看向他:「若只問題面,學生不敢說無助。可府試同考題面與文章。那些題本就在經義政事裡,她把事推到我眼前,我若不能歸入義理,聽來的熱鬧便到不了卷上。」

  許原白眼神微動。

  一位書院學生忍不住道:「可婦人市井之見,終究難登大雅。」


  寒逢春立刻吸了口氣。

  薛硯青卻先開口:「市井之見若全不可入文,民食二字便懸在紙上。倉里糧從何處來,賦役落到人身上是輕是重,士子租不起屋時心能不能安,這些難道都不算政事?」

  那學生臉漲紅:「我不是此意。」

  薛硯青聲音仍溫和,卻沒有退。

  「我娘子雖不識許多字,不大會說大雅的話。但她常說的話卻值千金,讓我也知道飯涼了不好吃,帳糊了便沒人信。府試那日我考籃被人攀咬,她將寄存簿翻到昨夜取紙那頁。若這些話原樣寫進卷子,自然粗。可讀書人聽見這樣的話,若只嫌它粗,不肯往下多問一句,文章里便少了活氣。」

  東齋里靜了很久。

  府學教授慢慢點頭:「能辨此處,方不為市井所困,也不為書卷所蔽。」

  陸幕友笑道:「薛案首倒護得明白。」

  薛硯青耳根微紅,卻沒有否認。

  「學生所答,確有私心。」他說,「可文章有來處,學生不能裝作沒有。」

  這句話,比任何辯解都重。

  薛硯青:「如民力題。若主事者只見試棚修成,不見這些細處,善政便容易在落地時傷人。若因顧及辛苦而事事不辦,考生也不得安。故而每一處出力,都該有來路,能叫人喘息的餘地。」

  知府原本說若得空便來,今日竟真到了。他坐在屏風後聽了半晌,此時才走出來。眾人忙起身行禮。

  知府擺手,讓薛硯青繼續坐。

  「你五場文章,本府看過。」他說,「你能把門外事寫成卷中理,這很好。但要記住,日後文章越往上走,越不能只憑一時熱鬧。街上聽來的話,須拿書里的義理篩一遍。篩不住,熱鬧便會亂文。」

  薛硯青起身行禮:「學生謹記。」

  知府又道:「府試榜首,只是童試一關。院試在後,秀才尚未得。勿因今日名聲,誤了明日功夫。」

  「是。」

  府學訓導笑著緩和氣氛:「薛生,聽聞溫家近日有賃屋牌、明價牌。那小娘子今日為何不來?」

  薛硯青眼裡有一點很淺的笑。

  「她說聽不懂,不如守在攤上。」

  寒逢春終於沒忍住,低頭笑出了聲。

  知府也笑了一下:「守攤也好。東齋里不缺茶,試棚街那口熱水鍋卻離不得人。」

  東齋氣氛緩下來。

  之後談文章,才真入細處。府學教授把二場卷推近,問他為何從防弊寫到安良。薛硯青答完,陸幕友又翻到末場,指著不奪其利四字追問。


  到三場恤士那一頁,訓導敲了敲卷邊,問他為何還給商戶留利。薛硯青答到溫初一時,便說溫家棚前發生過什麼,不把她藏起來只說自己苦讀。

  他說:「她見小處,學生讀書求其大。大處若不肯照見小處,便只是架子。」

  許原白聽到這裡,低聲道:「這話可記。」

  寒逢春立刻湊過去:「記了拿去賣錢?」

  許原白冷冷看他。

  談文局散時,知府只留下兩句話。

  「好生備院試罷。」

  「溫家那排牌,也莫叫人壞了。」

  而後,府學教授又讓書童捧出一隻青布小封。

  薛硯青看見封角壓著紅紙,先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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