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怕你疼~
溫初一其實沒有睡著。
她閉著眼,聽見銅盆里水珠往下滴。滴一下,她便想起府試院門口那隻熱水桶。再滴一下,又想起薛硯青腕上那道紅痕。
身後的人也沒睡。
耳邊是薛硯青的呼吸,那呼吸比平日沉一些。溫初一一動,他搭在她腰側的手便跟著收了收,很輕,像怕驚著她。
溫初一忍了片刻,終於轉過身。
「你裝睡也裝的不像。」
薛硯青睜開眼,眼底還帶著考後的倦色。
「溫掌柜眼力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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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奉承。」溫初一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你這幾日奉承卷子還沒奉承夠?」
薛硯青笑了一下,胸口貼著她後背,震得她心口也跟著亂。
「那我想聽你說話。」
溫初一愣了愣。
她低頭去摸他的手腕。
薛硯青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沒有用力,只把她手心貼在自己腕上。那道紅痕被她掌心蓋住,熱意慢慢透出來。
屋裡燈芯低著,帳紗上光影發軟。外頭熱水棚收了火,試棚街難得靜下來。沒有人喊加湯,沒有人問寄存牌,也沒有人把帳本推到她面前。
溫初一反倒不習慣。
她小聲問:「號舍里冷不冷?」
「風會從板縫進來,要壓住紙。」
「飯呢?」
「有一頓冷了。」
溫初一立刻抬頭:「哪一頓?」
薛硯青看著她。
「第二場。」
「你怎麼不早說?」她急得想坐起來,又被被子絆住,只能伸手去掐他衣襟,「第二場最費腦子,飯還冷,你還寫那麼久。」
「但我也吃了。」
「冷飯能叫吃了?」
「那下回我帶厚些的布包。」
溫初一想說他,又說不出口。她把他的手腕放回被裡,自己卻沒鬆手。
「下回我給你多塞兩塊薑糖。」她悶聲道,「再做小飯糰,裡頭包鹹菜。這樣冷了也能好吃。」
薛硯青低頭看她,目光落在她亂了的發邊。
「初一。」
「嗯?」
「我在號舍里想著,若我寫的文章能替你把那張破帳紙攤平些,也算有用。」
溫初一喉嚨像被熱水燙了一下。她只好低頭,在他腕上輕輕按了一下。
「那你以後寫文章,也別寫得太苦了。」她說。
薛硯青笑出聲。
溫初一抬眼:「笑什麼?」
「聽溫掌柜訓話。」
「我訓得不對?」
薛硯青低聲道:「很對。」
溫初一本要再說些什麼,可他離得太近,眼底那點倦意被燈火一照,反把人照得更溫柔。她想起這幾日他從府試院出來,衣袖帶著灰,指上有墨,人群一擠,他先看的總是溫家檐下的爐火。
她心口軟得不像話。
「今日不數帳了。」她說。
薛硯青看著她,沒有接話。
溫初一被他看得發窘,手指在他衣襟上蜷了一下。
她咬了咬唇,聲音小下去:「數我方才讓你欠了多少。」
帳里安靜片刻。
薛硯青的手慢慢收緊,仍留著她能退開的餘地。
「嗯。」他低頭碰了碰她額頭,「那我只記著。」
溫初一的臉一下燒起來。
她想說讀書人果然會賴帳,話到嘴邊,卻被他落下來的吻壓住了。
這個吻同方才不同。
先前屋裡還放著錢匣,熱水盆也冒著氣,兩個人都像才從府試的忙亂里脫出身來,親一下也惦記著腕上的紅痕和明早的面。此刻燈芯又矮了一截,窗紙外連腳步聲都沒有了,溫初一被他攬在懷裡,才覺出自己這些日子其實一直繃著。
她沒有躲。
薛硯青停了停,低聲問:「累不累?」
溫初一睫毛顫了一下。
這話若擱平日,她定要說自己能扛半袋米。可今日她不想逞那點嘴硬,只把手繞到他後頸,輕輕碰了碰。
手又慢慢攀到他衣襟上。那布料白日裡還規整,此刻被她攥出細皺。薛硯青垂眼看了一眼,沒有催,也沒有退。
「硯青,你手別撐著。」
薛硯青眼色深下來。
他把她抱近些,吻落在她耳後,又慢又熱。溫初一指尖攥住他肩頭,半晌才擠出一句:「你輕些。」
薛硯青呼吸一亂。
溫初一臉紅得快要埋進被裡,仍不肯鬆手:「我說的是……你聽我的。」
「聽你的。」
溫初一忽然覺得,這一夜同從前都不大一樣。從前她被他抱著,心裡總還有一點慌,像怕自己在他懷裡笨手笨腳。可今日她看著他的倦意,心裡那點羞怯便被另一種酸軟壓過去。
她往他懷裡挪近些。
薛硯青呼吸微微一停。
溫初一抬眼看他,眼睛濕亮。
「你別總讓著我。」她含含糊糊道,「我又不會碎。」
薛硯青眼底的克制被她撥亂。他低頭吻她,先很輕,像仍記著她方才叮囑的手腕。溫初一被他親得睫毛髮顫,過了一會兒,忍不住抬手勾住他後頸。
薛硯青的額頭抵著她,聲音啞得厲害。
「我怕你疼。」
溫初一心尖一燙,嘴上卻還要撐:「疼了我會說。你讀書讀傻了麼,這也要我教?」
薛硯青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快被她拽低。屋裡熱水將涼未涼,燈影落在被面上,像一層慢慢鋪開的暖潮。
帳紗被夜風輕輕碰了一下。帳外的燈火暗了暗,檐下木牌靠著帳本,被夜風輕碰,發出一點細響。歪賃字朝著燈光,像一個不好意思偷看的小證人。
溫初一先還記著他的腕,後來連那道紅痕也顧不上了。她只聽見自己氣息亂得厲害,聽見遠處更聲慢慢過去,像替她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全藏進了夜裡。
她眼角濕了,咬著唇不肯出聲。
薛硯青便停下來,額頭抵著她。
「初一,喊我一聲。」
溫初一睜眼看他,眼裡都是水光。
「薛硯青。」
「嗯。」
這句話落下,溫初一眼角那點濕意終於藏不住。她伸手抱住他,手臂慢慢收緊,帳里燈影被風揉得一晃,後來的話便都散在了很深的夜色里。
窗紙外有遠處更聲慢慢過去,試棚街少有這樣安靜的時候,連帳本和木牌都像知趣,規規矩矩待在桌上,沒有來催他們。
燈影低下去,熱水涼了又被夜色捂住。溫初一沒有再提明日的粥。她只在他懷裡很輕地哼了一聲,像答應,又像催他近一些。
再後來,薛硯青披衣起身,重新兌了一盆熱水。
溫初一裹著被子坐在帳里,頭髮散在肩上,臉也紅得不肯抬。
她把腳往被裡藏,「帕子給我罷,我自己來。」
薛硯青把帕子浸進水裡,擰得半干,聲音溫和:「我只擦手。」
溫初一狐疑地看他。
他果然只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擦過指尖。她的指甲邊還沾著一點淡淡墨痕,是白日裡翻帳本時蹭上的。薛硯青擦得很慢,溫初一反倒不自在。
溫初一看著看著,心裡忽然安穩下來。
薛硯青擦完後轉身,把水盆挪遠,又坐回床邊。
溫初一往裡讓了半寸。
「明日你想吃什麼?」
「姜蔥雞絲麵。」
溫初一抬眼:「你還記得呀?」
薛硯青看著她:「成婚那日吃過。」
她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偏還要低頭裝忙:「那碗面如今漲價了,看你放榜第幾。」
薛硯青躺下,把她攬進懷裡。
「若名次低呢?」
「低便……」她閉著眼,聲音困得發軟,「少放兩根雞絲。」
薛硯青笑了,低頭親了親她發頂。
外頭更聲遠遠過去。試棚街沒有新牌掛出,也沒有急著傳來的消息。帳本合在桌上,歪賃字木牌靠著燈座,熱水慢慢涼下去。
溫初一睡著前,還攥著薛硯青的袖口。帳里的人慢慢睡沉。
第二日一早,府衙那邊傳來消息。
閱卷人已經定了前列,只等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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