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你別把我當小孩哄……
最後一鍋熱水潑進溝里,試棚街才算真正靜下來。
白日裡的人聲都散了,只剩檐下幾塊濕石板,油煙味貼在牆根。溫初一把錢碗抱在懷裡,走一步,碗裡的銅錢便響一下。
她往日最愛聽這個響聲。
今日聽著,卻總覺得裡頭有些吵。
宋秋娘把最後一摞碗端去灶邊,回頭看她還站在門口,小聲問:「溫娘子,要不要先歇一會兒?」
溫初一搖頭。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羅莧娘正把門板往下一扣,咔噠一聲,聞言回頭:你怎心不在焉的抱著錢碗?」
溫初一低頭看著碗裡的銅錢:「我擔心他人會亂說。」
羅莧娘難得沒說她。
她只把熱水盆往屋裡一推:「那就先洗洗罷。嘴長在人家臉上,你總不能一文錢買一張封條,把他們的嘴也封起來。」
溫初一進屋時,薛硯青正坐在燈下。
他手邊攤著三場要溫的書。書頁停在同一處,燈影壓著半行字。
「還不睡麼?」
「馬上。」
她把碗擱到桌上,又把帳簿往裡推了推。
薛硯青看她。
溫初一立刻道:「看什麼?我又沒哭。」
薛硯青低頭看她的手。
她今日寫了太多字。指節沾著墨,虎口處被筆桿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她自己不覺得,手還按在帳簿上,憋著一口誰也不能亂碰的氣一般。
薛硯青伸手托住她手腕。
溫初一一僵:「做什麼?」
「看看。」
他說得輕,溫初一反倒不好接話。她想把手抽回來,薛硯青沒有用力,只是拿溫帕子浸了水,慢慢擦她指尖的墨。
墨跡被水一洇,散在帕子上。
溫初一低頭看著,嘴上還硬:「洗個手而已,也值當你這樣?」
「值當。」
屋裡安靜了一下。
外頭風過檐下,寄存牌輕輕碰了一聲。白日那點熱鬧散完了,鍋里的火灰也暗下去,燈花在油盞里輕輕爆了一下。
溫初一看著那點墨,聲音低了些:「我看梁公子今日臉都白了。」
薛硯青嗯了一聲。
「那簪子是他娘給的。」溫初一盯著自己的手,「真要短了,他急也正常。可旁人一開口,好像我們溫家立刻就成了賊。」
薛硯青替她擦完一根手指,又擦下一根。
溫初一越說越小聲:「我當時還想,幸好昨夜沒偷懶。可今日回來一看,又覺得帳上還是能挑出空子。若再有人挑刺,我還得往上補嗎?」
「能補,可你這個人不能一直繃著。」
「你懂什麼。」溫初一抬眼看他,「他們咬你,我也生氣。咬我家的帳,我也生氣。今日怎麼那麼壞,一日生兩回氣,我吃那炸過的飯糰都不香了。」
薛硯青笑了一下。
溫初一立刻抽手:「你還笑?」
他把她的手重新握回來,低頭在虎口那道紅印上吹了吹。
溫初一的話一下卡住。
那口氣很輕,輕得像燈火晃了一下。她指尖還濕著,手腕被他托在掌心裡,明明屋裡只剩兩個人,她卻覺得比白日在人堆里還不好意思。
「薛硯青。」
「嗯?」
「你別把我當小孩哄……」
「我沒有。」
「你有!」溫初一耳根發熱,「你每回一這樣,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你。」
薛硯青抬眼看她:「那先別說。」
溫初一張了張嘴,半天只擠出一句:「你這讀書人也會耍賴。」
薛硯青把帕子擱到盆沿,視線落回帳頁。
「今日二場那題,我寫的也是這個。」
溫初一一頓:「哪個?」
「我們帳可以被查,但不能叫清白人只憑一張嘴來自證。」
這句話她聽懂了。
她低頭看帳頁。
梁承益那支銀簪畫在紙上,舊口歪歪扭扭。再往前翻,是一個個匣號與細則,那些字不漂亮,有的還擠在一起,一筆一畫都壓在紙上。
白日裡旁人張嘴就來的話,到了這裡,終於沒那麼輕飄了。
溫初一小聲道:「那你卷子裡有沒有寫存物匣?」
薛硯青看著她。
「考卷里不能這樣寫。」
溫初一哼了一聲:「我就知道。」
薛硯青把帳頁合上,壓在她手邊:「可這道題落到我眼前時,我想起的是你。」
溫初一的睫毛動了動。
她很想擺出掌柜的架子,說想起我做什麼。可薛硯青看她的眼神太直,把她白日裡撐起來的那點厲害都輕輕揭開了。
她索性把帳簿拖到自己面前,嘩啦啦翻了兩頁,然後朝他伸手。
「今日你的木牌也被我看了。」溫初一道,「按規矩,收一文。」
薛硯青低頭笑了一下,真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放到她掌心。
銅錢舊得很,邊沿被人摸得發滑。
「溫掌柜連我也收?」
「親兄弟還明算帳呢。」溫初一說完,又覺得這話放到他們身上怪得很,趕緊改口,「親相公也得算。」
薛硯青抬起眼,笑意一點點漫上來。
溫初一被他看得心慌,攥著那枚銅錢,忽然又覺得燙手:「算了,不收了。」
她剛要把錢還回去,薛硯青卻連著她的手一起輕輕按住。
「已經入帳了。」
「胡說,還沒寫。」
「我記下了。」
「記哪裡?」
薛硯青的指腹在她掌心輕輕一按。
「這裡。」
溫初一臉一下燒起來:「你少來這一套。」
「哪一套?」
「就這一套。」她指著他的手,又指著自己的臉,「害人說不出話的這一套。」
薛硯青終於低聲笑出來。
溫初一更惱,攥著錢要抽手。薛硯青松得慢了些,她自己用力過頭,半個身子都撞到他懷裡。
屋裡的燈火晃了一下。
她聞到他衣襟上的墨味,還有一點白日曬過的竹紙氣。薛硯青的手虛虛扶在她背後,沒有立刻收緊,也沒有推開。
溫初一抬頭,鼻尖差點碰到他的下巴。
兩個人都沒說話。
外頭有人經過,木屐踩在石板上,咯噔一聲。溫初一像被燙著似的,立刻坐直,手忙腳亂去攏桌上的帳頁。
「帳要亂了。」
薛硯青低聲道:「我幫你。」
「不用不用。」
「方才你還說親相公也得算。」
溫初一瞪圓了杏眼:「親相公也不能亂記帳。」
「那請溫掌柜記我一筆罷。」
溫初一拿起筆,真在帳頁邊角寫了一個小小的「薛」。寫完又覺得不對,忙拿袖子去遮。
薛硯青看見了。
「怎麼只寫姓?」
「地方小,寫不下。」
他從她手裡接過筆,在那個「薛」字後面慢慢添了兩個字。
硯青。
三字擠在帳頁角落,看著不像正經帳,倒像被人偷偷藏在帳里的私心。
溫初一看得耳朵更熱:「誰准你寫的?」
「帳要寫全才好。」
她說不過他,索性把帳頁抽走,吹了吹墨,夾到帳簿最裡面。
薛硯青道:「不壓在前頭了?」
「前頭給正經帳看。」溫初一抱著帳簿起身,「這個夾裡面。」
「這頁不正經?」
溫初一轉身就往床邊走:「你後日還考不考?」
薛硯青也起身,把桌上的木牌和帳頁重新歸攏。溫初一坐在床沿,低頭揉自己的手腕,嘴還硬著,耳根卻遲遲不肯退紅。
薛硯青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溫初一愣了:「你做什麼?」
他拿過她的手,替她揉虎口那道紅印。
「再揉一會兒。」
「後日你還要寫字。」她小聲說。
「這隻手不用寫。」薛硯青抬眼看她,「你的手也金貴。」
溫初一心裡被這句話碰了一下,軟得沒邊。她低頭看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伸出另一隻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發冠。
「薛硯青。」
「嗯。」
「我今日這手可疼了。」
「我知道。」
「所以後日三場,你要寫得特別好。」
薛硯青笑了:「好。」
溫初一看他只會說好,反倒不滿意了。她俯身湊近一點,低聲道:「你得說,溫掌柜這帳不會虧。」
薛硯青望著她,眼裡的笑意慢慢靜下來。
「溫掌柜這帳,不會虧。」
溫初一被他這一本正經弄得想笑,偏又忍住了。她抬手去撥燈芯,火光矮了一截,屋裡暗下來。
暗處里,薛硯青仍蹲在她面前,手掌暖著她的手腕。
溫初一等了一會兒,忍不住低頭:「你還要揉多久?」
薛硯青看著她,指腹在她掌心輕輕一按,聲音很輕:「揉到你不氣。」
溫初一怔了怔。
白日裡那些噁心人的眼神,好像終於在這一刻從胸口散了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