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想錢想瘋了

  第二日傍晚一落下來,試棚街的熱鬧便換了聲調。

  

  白日裡賣面賣湯的吆喝散了,溫家茶攤檐下多掛了兩盞小油燈。燈火照著舊桌,紙頁邊緣泛著暖黃。湯鍋還在小火上煨著,陳皮和米香一陣一陣飄出來,書生們擠在矮桌邊咬著筆桿想破題。

  溫初一先數燈油。

  昨日許原白留下的一文錢壓在小碟里,被她用帳紙蓋著。今日多添一盞燈,燈芯還沒點,她已經心疼得皺起鼻尖。

  寒逢春一進棚就看見她蹲在燈盞前,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嫂夫人,你這神情,像燈油偷了你錢。」

  「它沒偷。」溫初一把小勺放回油罐,「它明著花。」

  圓臉書生湊過來:「今晚還收站錢麼?」

  「今晚坐著聽吧,收燈油錢。」溫初一把小碟往桌角一放,「一人兩文。喝茶另算,飯糰另算。」

  寒逢春瞪大眼:「這名頭也能收?」

  「你要摸黑看文章?」

  寒逢春立刻掏錢:「光明很要緊。」

  方有岳也摸出兩文,放到桌角。他放得小心,銅錢落下幾乎沒聲。

  溫初一看見他的袖口磨得發白,便把其中一文推回去:「你昨日只聽了半場,今日先抵半文。另半文記在湯里。」

  方有岳忙道:「我能付!」

  「我曉得。」溫初一把熱湯放到他手邊。

  方有岳低頭捧住碗,沒再爭了。

  薛硯青坐在舊桌另一側,紙已經鋪好。他把昨日那張寫歪的帳紙壓在最上頭,紙角被夜風吹得輕輕動。

  溫初一看了一眼:「他今日會來麼?」

  「會。」薛硯青把紙角壓平,「昨日那一文燈油錢,他交得太快了。」

  她低聲嘀咕:「不管他了。我想你以後教我字,也要按日算。」

  薛硯青抬眼看她:「那今日教哪個字?」

  溫初一指了指木牌:「燈。」

  他用筆尖在廢紙上寫給她看。火字旁,一點一點落下去。溫初一湊近了些,發梢掃過他的袖口。

  「燈油的燈,原來這麼費墨。」

  薛硯青低聲道:「有道理,燈油也費錢。」

  溫初一想笑,又趕緊板住臉:「那你寫慢些,我看清了才值。」

  薛硯青果真寫慢了。最後一筆收住時,他的手背擦過她指節。溫初一手指一縮,旁邊寒逢春正好探頭來看。


  「薛兄,嫂夫人學字,你怎麼寫得比周訓導講經還慢?」

  溫初一把帳紙往他面前一拍:「你燈油錢交了,茶錢還沒交。」

  寒逢春立刻坐回去,捂住錢袋:「我方才什麼也沒看見。」

  溫初一低頭一看,自己指尖沾了一點墨。她正要往圍裙上蹭,薛硯青已經用帕角替她按住。

  「別蹭髒了。」

  「可帕子洗起來,也有些費水呢。」

  「這筆我出。」

  他聲音低,帕角擦過她指腹時又慢了一點。溫初一耳尖發熱,偏還要把帳本翻開。

  「那記上。薛相公,洗帕子一文。」

  薛硯青眼裡笑意更深:「好,記我帳上。」

  溫初一低頭真在帳頁邊畫了一小道,畫完又覺得太像玩鬧,忙用指腹按住。薛硯青卻看見了。

  「這一文什麼時候還?」

  溫初一耳尖一紅:「你還問我?」

  「債主總要定個日子。」

  她抬眼瞪他,燈火正好落在他眼底。白日裡他在人前說規矩,可她知道一到夜裡,薛硯青便會坐在她身邊,把一文洗帕子錢說得像私房話。溫初一心裡甜得發慌,嘴上只好更凶。

  「等你把燈字教會了再說。」

  薛硯青便又提筆,在紙角寫了一個燈。寫完,他沒有退開,只把筆桿輕輕遞到她指間。

  「那我慢慢教便好。」

  溫初一手心被筆桿硌了一下,沒有躲開。她低頭看那個燈字,忽然覺得這兩盞小油燈也沒那麼費錢了。若每晚都能這樣挨著他學一個字,燈油多燒半勺,好像也不是不能忍。

  她小聲道:「只許你教得慢一點,不許教到天亮。」

  薛硯青笑意壓得很低:「聽溫掌柜的。」

  檐外腳步聲就在這時停住。

  許原白來了。

  他今日仍穿青衫,衣擺乾淨,手裡卻多拿了一卷文章。進棚後,他先看小木牌,再看桌角的小碟。

  溫初一沒有招呼旁的話,只把茶碗放到他面前。

  「三文茶錢。」

  許原白坐下:「昨日已經交過一文了。」

  「昨日那是燈油錢。」溫初一把小碟往他面前推近一點。

  圓臉書生低頭悶笑。

  許原白看著她:「溫娘子想錢想瘋了?」

  溫初一把茶推過去,「許相公家裡有僕婦剪燈芯,我們家可沒有。燈亮一下,油就少一點。」


  許原白臉上淡了淡,到底取出三文,放進小碟。

  溫初一收得很快。

  寒逢春小聲道:「嫂夫人這手,比我抄書翻頁還快。」

  薛硯青看了他一眼。

  寒逢春立刻端茶:「我喝,我安靜。」

  許原白把那捲文章擱在自己手邊。

  昨日溫初一沒有接,今日他也沒有立刻往前推。

  她先把桌上的飯糰挪開,免得油紙沾墨,又把燈往中間移了半寸。

  「先說規矩。」她說,「我們茶攤不賣准題,也不包小考必中。今夜只看文章哪裡空,聽得進去就聽,聽不進去茶錢也不退。」

  寒逢春差點笑出聲,又忍住。

  許原白看向薛硯青:「薛兄也這樣看?」

  薛硯青道:「今日是她定規矩。」

  溫初一手指在帳紙邊上停了一下。

  許原白垂眼:「好。」

  薛硯青沒有先接那捲文章,只把方有岳放在桌角的紙拿過來。

  方有岳忙道:「薛相公若得空,看一句就好。」

  「先看一句。」薛硯青把紙壓平,「這一句若能落到地上,後面才好寫。」

  溫初一順手把燈芯撥亮些。

  圓臉書生忙把自己的文章遞上:「那我這篇也能看麼?我茶錢和燈油都交了。」

  寒逢春也摸出一張紙:「我這個只看兩句,多看要命。」

  溫初一把小碟往桌角推:「排著來。燈油錢一樣,不能許相公一個人照光。」

  許原白看了那小碟一眼,沒再說話。他那捲文章還在手邊,紙邊被指尖壓出一點淺痕。

  舊桌很快鋪滿了紙。

  薛硯青坐在燈下,一篇篇壓平。溫初一坐在旁邊剝毛豆,豆子落進粗碗裡,輕輕一響。她手上忙著,眼睛卻時不時往紙上看。

  薛硯青低聲問她:「累了?」

  「不累。」她把一粒毛豆彈進碗裡,「我在聽哪一句像沒蒸熟。」

  他唇角動了動。

  許原白坐在最外側,茶已經涼了半碗。他看著溫初一,又看那些被鋪開的舊紙,神色仍淡,指尖卻沒有離開自己的文章。

  檐外夜色更深,燈油一點點往下少。

  溫初一看著那盞燈,又看小碟里的銅錢,心裡總算舒坦了些。

  錢沒有白收。這盞燈下,真有人開始聽她說飯碗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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