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有人來踢館了
寒逢春捧著那碗蔥白湯,眼睛先往薛硯青那裡瞟。
薛硯青剛要說話,溫初一先把手裡的飯糰包緊了。
「你等一等。」
薛硯青停住,看她。
溫初一把飯糰遞給寒逢春:「先吃吧。湯都快涼了。」
寒逢春接得發懵:「嫂夫人,這會兒還吃?」
溫初一把油紙邊角壓平:「你方才說,周訓導近來總講糧倉和民生?」
寒逢春點頭:「是,講了好幾日。許原白那幫人偏說,先生越講越不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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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初一低頭看了一眼鍋邊的薑片。米鋪夥計早晨說新米還沒到,舊米已經漲了。那些話原先只叫她多備些熱粥,如今又被寒逢春這一句拎起來了。
先生若要問民生,問的興許正落在這些細處。
她想了想:「先生若真介意被人猜中,就不會日日講給你們聽。他一遍遍講,是想叫你們聽進去。就像我說蔥白湯難喝,難喝也要喝。聽著煩,也得往肚子裡咽。」
寒逢春一拍桌:「我也是這麼想的!」
薛硯青看他一眼。
寒逢春把手收回來:「我沒想得這麼清楚。」
溫初一彎腰添柴,火光在她臉上跳了一下。
「那今日起,茶攤晚些收。你們若不嫌,可以晚上來這裡寫兩篇。我們家寫餓了有飯,寫困了有茶。我在一邊雖不會寫題,可我會聽。」
寒逢春眼睛亮了:「這不就是押題茶攤?」
「不許亂喊。」
寒逢春已經扭頭朝街上兩個同窗招手:「晚上溫家茶攤開題路茶時!有飯有茶有硯青!」
溫初一氣得拿抹布砸他。
抹布沒砸中寒逢春,倒被薛硯青伸手接住。他把抹布遞還給她,眼裡帶一點笑。
「題路茶時,名字不錯。」
溫初一瞪他:「你也跟著胡鬧。」
「可以試試。」薛硯青把抹布放到盆邊,「你聽世情,我理文章,這桌子已經有了。」
溫初一低頭去擰抹布,指尖還帶著蔥白湯的味道。
……
傍晚,茶攤多擺了一張桌。
舊桌腿還不夠平,溫有倉拿木片墊了兩回才不再晃。薛硯青把紙筆擺好,寒逢春把「題路茶時」四個字寫在小木牌上,寫完還問溫初一好不好。
薛硯青站到她身側,拿筆尖在掌心虛虛寫了一筆。
「這個是題。」
筆尖沒有碰到她,溫初一的掌心卻像沾了墨。她忙把手收回去。
「今日先掙錢吧。」
棚下笑聲剛熱起來,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檐外落進來。
「聽說溫家茶攤會押題?」
許原白站在燈影邊上。
他衣裳乾淨,腰間玉色佩環壓著青衫,眉眼清高。他站在棚外,先看木牌,再看舊桌,最後目光落到溫初一身上。幾個書生都認出他了。
寒逢春小聲說:「許原白。」
溫初一把茶碗擦乾淨,放到舊桌正中。
「敢開。」她說,「許相公坐麼?」
許原白看了眼矮凳:「我就來問一句話。」
溫初一順手把小碟擺出來:「坐下三文茶錢。只站著問一句,便收一文吧。」
寒逢春差點把湯噴出來。
許原白眉梢動了一下:「站也收?」
「你站在這兒,別人就要看你。看你就少買湯。」溫初一看著那隻小碟,「一文,不多。」
許原白看了她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文錢,放進小碟。
許原白道:「溫娘子既開題路茶時,今晚講哪一道題?」
溫初一道:「先不講題,先你今日早上吃了什麼?」
許原白皺眉:「這與策論何干?」
溫初一指了指茶碗:「一文只夠問一句。你若要我答第二句,得坐下聽。」
許原白臉色淡了些,到底坐下,取出兩文補進小碟。
許原白垂眼:「粳米粥,蒸糕,醬瓜。」
溫初一點點頭,又看向角落裡的方有岳:「你呢?」
方有岳手指按住袖中紙頁:「昨夜剩的冷餅,早上就熱水咽了。」
溫初一把一碗熱湯放到他手邊:「先喝一口。」
「同是考生,早上落進肚裡的東西就差這麼多。先生若問民生,文章里總不能人人都端著蒸糕說話。」
許原白目光落在方有岳那碗湯上。溫初一把鍋蓋揭開,米香撲出來。
「我雖不懂經義。可我曉得,米價漲一文,有人少一碟點心,有人就要把晚飯往後挪。你文章若只寫百姓安樂,讀卷先生看著也餓。」
許原白終於開口:「溫娘子這話,卻仍是灶邊見識。」
薛硯青把筆放下。
他沒有搶話,只把桌上的文章往溫初一那邊推了半寸。
「許兄。」他聲音不高,「周先生講民生,也從灶邊講起的。溫娘子聽見的是飯碗,我們寫文章時便不能把它丟到門外去。」
棚下靜了一息。溫初一的手還搭在鍋蓋上。薛硯青隔著帕子把鍋蓋接走。旁人只當他是不叫鍋氣熏到紙,溫初一卻知道,他指腹碰到她手背那一下,熱得比鍋蓋還叫人慌。
她把手藏到圍裙下,嘴上卻不肯軟。
「許相公若嫌灶邊窄,明日可去聽雨樓喝清心茶。那裡白瓷盞大,裝得下高文章。」
圓臉書生小聲道:「可那邊湯不管飽。」棚下笑出聲來。
許原白低頭看那碗粗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把碗放回去。
「那請溫娘子看看,這篇文章錯在何處?」
溫初一沒有伸手拿。
她先看薛硯青。
薛硯青把紙角壓平,轉頭對她道:「你來決定。」
這話說得尋常,卻把目光都交回她手裡。
她說:「文章明日再細看。今日這盞燈先燒到這裡。」
許原白道:「你還要開?」
「開。」溫初一把小碟里的銅錢撥齊,「你明日若來,先交燈油錢。」
許原白沉默片刻,竟又取出一文,放進小碟。
「這是明日的。」
收攤後,溫初一把今日客人的茶錢和飯糰數記在紙上。
她寫得慢,手指被熱米燙得發紅。薛硯青坐在旁邊,替她把筆桿放鬆些。
「我替你按著紙。」
他又按住了她快要翹起來的腕。溫初一低頭寫茶字,手背被他的掌心虛虛護著,心裡卻比白日對上許原白時還亂。
「你這樣,我字更要跑。」
薛硯青看著紙上歪出去的一撇,忍了忍笑。
「那明日再練吧。」
爐膛里的殘柴偶爾發出一聲脆響,淡淡的米香與墨香悄然交織,把這方寸夜色烘得極暖。
門外夜風吹過,舊木牌輕輕響了一下。題路茶時四個字歪得厲害。
可那塊牌子掛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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