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打不得。」

  這句話落下,耳房裡更靜了。

  廖嬤嬤眼底露出不忍。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又咽了回去。

  阿芙說得沒錯。

  

  世子爺如今正要迎娶清河縣主。縣主還沒進門,一個通房丫鬟先懷了身孕,這事若傳出去,莫說清河縣主容不容得下她,便是侯夫人那裡,也未必肯讓她順順噹噹把孩子生下來。

  主子們要體面,丫鬟的命便最不值錢。

  有時候落胎是死,留胎也是死。

  廖嬤嬤那句「也好」還沒出口,月紅婆婆先搖了搖頭。

  她臉色沉了下來。

  「這孩子,打不得。」

  阿芙怔住。

  「什麼?」

  月紅婆婆看著她,嚴肅地說道:「你這身子,本就氣血兩虧,寒氣深重,似是早年受過大損,根基都壞了。平日怕是常有手腳冰涼、月事不准、夜裡盜汗的毛病,只是你年輕,硬撐著沒當回事。」

  阿芙唇色更白。

  月紅婆婆說的,全中。

  她聲音沉了些:「這一胎本就來之不易,你若好生養著倒還好,可若用虎狼之藥強行打掉,輕則傷了宮體,此生再難有孕,重則……」

  她停了一下,「怕是會血崩而亡,性命不保。」

  阿芙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廖嬤嬤看著她搖搖欲墜的模樣,忙上前扶住她。

  「阿芙……」

  阿芙輕輕搖了搖頭。

  她想說自己沒事,可喉嚨里堵著,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月紅婆婆看了她許久,終究還是緩了語氣:「若你想活,就先穩住這一胎。旁的事,慢慢想。」

  阿芙聽見了,又好像沒聽進去。

  後來她站起來,謝過月紅婆婆,又走出那間耳房,都是木著身子做完的。

  夜風灌進領口,吹得她打了個寒戰,扶著牆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掌心貼上小腹時,那處平坦如舊,沒有任何能證明他存在的痕跡。

  可她知道,這裡是她的骨血,是她的孩子。

  回到碎月軒,白芷已經在抱廈睡下了,呼吸很輕。

  阿芙沒有點燈,借著窗外那點月光,摸到床邊坐下。屋裡靜得很,她能聽見自己心口一下一下跳的厲害。

  她也不知坐了多久,等腿都麻了,才慢慢回過神來。


  阿芙躺下去,拉過被子蓋好,卻怎麼也睡不著。

  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這異世唯一的骨血相連,她怎麼能親手扼殺他?

  黑暗裡,阿芙睜著眼。

  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得她喘不過氣。可熬到後來,反倒有一點東西在心裡定了下來。

  從前她只想著自己活下去,離開這座侯府。

  如今不一樣了。

  阿芙把手藏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緊。

  她要活,也要帶著這個孩子一起活。要活在外頭,活在沒人能隨手拿捏她的地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天剛亮時,阿芙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從那日起,阿芙的「病」更重了。

  她讓白芷照舊煎藥,屋裡也常年擺著一碗苦藥,味道散得到處都是。

  為了不侍寢,她只能先這樣拖著。

  她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醒來後也懶懶的,沒什麼精神。

  幾日下來,本就清減的身子又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不少,臉色也白,看著真像病了一場。

  世安院裡的下人們看在眼裡,嘴上不敢說,私下卻都傳開了。

  誰不知道世子爺就要大婚了,娶的還是身份尊貴的清河縣主。阿芙姑娘再得寵,也只是個沒名分的通房。

  主子要迎正妻,她這個舊人心裡難受,吃不下睡不好,也是尋常事。

  院裡的人看阿芙時,眼神便多了幾分同情。

  阿芙全看在眼裡,面上仍舊病懨懨的。

  她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所有人都信她是為謝尋的大婚傷心,信她是情困到了這個地步,才會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一個成日躺在屋裡喝藥的女子,沒人會多想她還能做什麼。

  這日午後,阿芙靠在軟枕上歇著,白芷滿臉喜色跑了進來。

  「姑娘,大小姐來看您了!」

  話音才落,一個穿鵝明黃衣裙的身影就掀簾進來,正是謝尋的妹妹謝蘊。

  「阿芙!」

  謝蘊一看榻上的阿芙,臉上的笑收了幾分。

  「我的天,你怎麼病成這樣了?」

  她幾步走到床邊,拉起阿芙的手,只摸到一片涼意。

  「我不過幾日沒來,你怎麼就瘦脫了相?可是我兄長欺負你了?」

  阿芙勉強笑了笑,搖頭道:「不關世子爺的事,是我自己身子不爭氣。」


  謝蘊哪裡肯信,只當阿芙受了委屈還不肯說。

  她從懷裡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進阿芙手裡。

  「這是『半閒居』這兩個月的分成,你快收好。」

  阿芙捏了捏,裡頭分量不輕。

  謝蘊坐到榻邊,語氣又快了起來。

  「我跟你說,咱們的鋪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城東那家店,如今已是京城貴女們最愛去的茶樓了。我正琢磨著,在城南再開一家分店,到時候銀子只會越賺越多!」

  說到鋪子,謝蘊眼裡又有了亮光。

  可一看阿芙這副模樣,她聲音又壓低了些,湊近道:「你別為了我兄長那個木頭疙瘩傷心。他要娶縣主,那是侯府的門面,是他的責任,跟你沒關係。

  咱們女人,只有手裡有錢,心裡才不慌。等日後住進了莊子,天高皇帝遠,那清河縣主也奈何你不得。你自己有銀子有莊子,想怎麼過就怎麼過,豈不快活?」

  謝蘊是好心安慰。

  阿芙卻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都聽進了心裡。

  天高皇帝遠,只要離開了這裡,她就能有自己的日子。

  阿芙反握住謝蘊的手,眼裡總算有了點光。

  「謝謝你。」

  「謝我什麼,」謝蘊撇撇嘴,「咱們是自己人。對了,我兄長最近忙得腳不沾地,我去找他好幾次都撲了空。」

  她想起這事,又忍不住抱怨。

  「他說因婚期將近,大理寺特批了婚假,可他倒好,非要把所有案牘都處理乾淨了才肯休沐,這幾日都歇在官署,連家都不回。也不知他那腦子裡整天在想什麼,籌備婚事倒是把我和母親累得夠嗆。」

  阿芙聽完,心裡鬆了半口氣。

  謝尋不回府,對她來說是好事。

  這幾日,她可以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

  送走謝蘊後,阿芙把那封裝滿銀票的信封貼身藏好。

  離開了侯府,錢便是她和孩子往後的倚仗,江湖險惡不可大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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