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是喜脈」
自那日當著謝尋的面乾嘔之後,阿芙心裡那根弦,便沒松下來過。
謝尋後來沒再提請魯大夫,也沒逼阿芙診脈,那晚飯桌上的異樣,好像就這麼過去了。
可阿芙這邊過不去。
有些事起了疑,便總在心裡懸著。平日裡還能裝作沒事,稍稍碰上點風吹草動,人就跟著發緊。
阿芙的身子也越來越不對勁。吃東西變了,睡覺也變了。
從前阿芙起得早,哪怕夜裡伺候到很晚,第二日天還沒亮,也能撐著起來理事。可這些日子,她總想睡,坐著坐著便困了。
白芷還笑著說:「春困秋乏,姐姐瞌睡是正常的,改明兒奴婢去小廚房多討些姐姐愛吃的酸梅來。」
阿芙笑不出來。
這些徵兆,她不是全然不懂。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起初還能騙自己,是近來憂思太重,傷了脾胃。
可一日能騙過去,日日都這樣,便騙不過去了。身子裡的變化瞞不了人。夜裡醒來時,手按在小腹上,那點陌生的怕意也壓不住。
這日,阿芙破天荒親自下了小廚房。
她去得早,天色才亮,灶房裡只有兩個粗使婆子在生火。見阿芙進來,眾人都愣了愣,忙上前行禮。
阿芙神色還算平常,只說世子爺近來公務忙,胃口不好,她想親手做幾樣爽口的糕點,給他換換口味。
阿芙如今在世安院裡得寵,沒人敢多問,反倒笑著誇她心細。
阿芙也跟著笑了笑。
她挽起袖口,挑了上好的綠豆粉和山藥,又取了新采的桂花蜜。山藥蒸熟後壓成泥,綠豆粉過篩,桂花蜜只添一點。阿芙做得仔細,中間手上停了好幾回。
要避開謝尋的人,要把消息遞出去,還不能牽連白芷。廖嬤嬤那裡,也得一眼看懂。
她蒸了兩籠糕點。
一籠裝在白瓷盤裡,留給謝尋。另一籠,阿芙讓白芷取了個半舊的食盒來。盒身漆皮有些暗,送去雜役院正合適,不扎眼。
趁白芷轉身取帕子,阿芙將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壓在最底下。
「白芷。」
阿芙將食盒遞過去,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你替我跑一趟雜役院,把這個送去給廖嬤嬤。就說我謝她舊日照拂,許久未見,想尋個空閒與她閒話家常。」
白芷不知內情,只當阿芙是念舊情,脆生生應下。
「姑娘放心,奴婢這就去。」
阿芙站在廊下,看著白芷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
雜役院還是從前那副樣子,忙忙亂亂,又都是些瑣碎活計。
廖嬤嬤正在院裡晾曬衣物,聽見有人喚她,回頭看見白芷,先愣了一下,隨後認出是世安院的人,臉上便堆了笑。
「是白芷姑娘啊,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白芷將食盒奉上,把阿芙的話一五一十轉述了一遍。
廖嬤嬤接過食盒,笑著道:「阿芙姑娘有心了,還記掛著我這個老婆子。」
她打開食盒,幾塊綠豆糕整齊碼在裡頭,做成梅花形,比府里點心房做得還要細緻。
廖嬤嬤只看了一眼糕點,目光便落到食盒底下那點白上。
她手指一壓,將紙條壓在食盒邊緣,臉上的笑沒落下。
「這糕點做得可真漂亮,阿芙姑娘的手還是這樣巧。」
她借著合上食盒的動作,很快瞥了眼紙條。
上面沒有多餘的話,只用淡墨寫了兩個字。
月紅。
廖嬤嬤臉上的笑停了停。
再抬眼時,廖嬤嬤已經恢復了和藹可親的模樣。她拉著白芷的手,笑道:「你回去告訴你家姑娘,老婆子也正想她呢。就說今晚亥時,我院裡就清淨了,讓她過來,正好我有些體己話想同她說。」
白芷沒有多想,忙應下。
等白芷一走,廖嬤嬤臉上的笑便淡了。
她低頭看著食盒裡那幾塊還帶著餘溫的糕點,半晌沒動。
阿芙是她看著從雜役院出去的。
那時候的小姑娘瘦得厲害,眼睛亮,做事勤快,嘴也甜。後來被調進世安院,人人都說她命好,入了世子爺的眼,從此一步登天。
可廖嬤嬤在這侯府里熬了半輩子,太清楚所謂的命好了。有時候換個說法,也就是另一種命苦。
主子的寵愛像燈火,照著人的時候暖,風一來,也最先燒著人。
入夜後,世安院安靜下來。
謝尋今夜沒有回來,只派長松傳了話,說今夜歇在大理寺府衙。
阿芙聽見這消息,心裡反倒鬆了一口氣。
她照舊洗漱,照舊吩咐白芷熄燈,照舊躺下。等外頭沒了動靜,阿芙才坐起身。
她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髮髻也重新挽低些,又取出早已備好的小荷包,貼身藏好。
到了廖嬤嬤屋外,阿芙輕輕叩了三下,門很快開了。
廖嬤嬤抬頭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和腰身,沒有多說,只道:「跟我來吧。」
廖嬤嬤領著阿芙穿過晾曬衣物的院子,往最偏僻的耳房走去。
耳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坐在帘子後頭,面前擺著舊脈枕。那婆婆身形幹練,臉上皺紋很深。
她便是月紅婆婆,京城有名的婦科聖手。
月紅婆婆沒多說話,她收了銀子辦事,自然不該問的不會問,只對阿芙抬了抬下巴。
「手。」
阿芙依言在小凳上坐下,將手腕放在脈枕上。
她手腕很細,腕骨凸著。
月紅婆婆搭上她的脈。
屋裡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月紅婆婆收回手。
她睜開眼睛,臉上沒有多少變化,語氣平平。
「是喜脈。」
阿芙眼睫顫了下。
月紅婆婆繼續道:「看脈象,已經兩個多月了。」
阿芙那顆懸了許久的心,終於沉了下去。
屋裡的燈還亮著,廖嬤嬤還站在一旁,月紅婆婆的手還搭在脈枕邊。阿芙卻聽不清旁的聲響了。
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
她連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救得了他?
阿芙慢慢抬起頭,迎上月紅婆婆探究的目光。
她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說得異常清楚,「婆婆,我要求一碗落胎藥。」
廖嬤嬤臉色一變。
阿芙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通房先於主母有孕,沒有好下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