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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日落之前,挖出一口井

  「求求你,給孩子一口水。」

  婦人抱著昏迷的孩子跪在地上,嗓子已經啞得快聽不清。她身後還站著二十多個流民,有老人,也有餓得連路都快走不動的孩子,一雙雙眼睛全落在周禾懷裡的陶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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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罐底只剩小半碗水。

  周禾下意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兄妹二人從周家出來以後也沒捨得多喝,這點水省著些,至少還能撐到明日。

  可看見婦人懷裡那個臉色發白的孩子,她猶豫片刻,還是把陶罐遞給了周野。

  周野蹲下來,沒有直接往孩子嘴裡灌,只先用手指蘸水,慢慢潤濕他乾裂的嘴唇。等到孩子喉嚨輕輕動了一下,他才分幾次把剩下的水餵進去。

  小半碗水很快見底。

  孩子依舊沒有醒,但胸口的起伏總算穩了一些。

  婦人一直盯著孩子,直到確定他還能喘氣,整個人才像突然泄了力,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謝謝……謝謝你們。」

  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叫劉杏兒。只要孩子能活,往後燒火、背土、洗衣,我什麼都能幹。」

  她這一開口,後面的流民頓時忍不住了。

  一個背著老婦的高瘦男人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里都是急切:「小兄弟,還有沒有水?我娘從昨日到現在就喝了兩口,給她潤潤嘴也行。」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我這裡還有把短刀,拿它換一口水成不成?不用多,一口就行。」

  幾個人越說越急,原本還隔著幾步的人群也慢慢往前擠。周禾被那些眼神看得有些害怕,抱著空陶罐往周野身邊靠了靠。

  周野把陶罐舉起來,直接倒轉。

  一滴水都沒有。

  「已經沒了。」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幾個還有些力氣的青壯看了看空陶罐,又把目光移向廢窯旁邊那半袋雜糧。有人握緊手裡的木棍,又很快鬆開,顯然還沒有真到敢上來搶的地步。

  周野卻知道,再拖下去就未必了。

  他抬手指向廢窯西北方向那片亂石。

  「那裡還有水。」

  眾人同時轉頭。

  烈日下,三十多丈外的亂石被曬得發白,泥地裂開一道道口子。別說水,周圍連一叢稍微鮮綠些的草都看不到。

  站在前面的矮壯男人皺起眉。


  「你說那下面有水?」

  「下面有口舊井,井口被埋了。」

  矮壯男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懷疑越來越重:「兄弟,我們都快走不動了。你一句下面有井,就讓二十多人陪你刨石頭,總得讓人心裡有個底吧?」

  周野抬頭看了眼已經開始西斜的太陽。

  「你們剛從青石村過來,一碗水五斤糧,對吧?」

  人群里的神色頓時有了變化。

  背老婦的高瘦男人苦笑了一聲:「五斤?我們一群人把身上的東西全賣了,也未必湊得出來。」

  「再往前有沒有村子,有沒有水,天黑以前能走多遠,你們也不清楚。」周野看向眾人,「願意賭這一把的就留下,日落以前把井清出來,所有幹活的人都有水喝。現在想走,我也不攔。」

  這一次,反而沒人動。

  他們已經走了太多路。

  繼續往前,誰也不知道等著自己的是什麼。

  劉杏兒先把孩子抱到廢窯陰影下面,又找了些乾草墊在他身下。做完這些,她站起身捲起袖子,直接走向那片亂石。

  「我挖。」

  她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昏睡的孩子。

  「今天這口水是你們給的。下面就算最後什麼都沒有,我也認。」

  那名高瘦男人也把老婦慢慢扶到石邊坐下。

  「陳二牛。」他拍了拍自己胸口,「從哪挖,你說。」

  矮壯男人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哥,你還真信?」

  陳二牛搖頭,目光卻落在老婦乾裂發白的嘴唇上。

  「我信不信不重要,娘撐不到明天了。」

  陳三牛臉上的橫勁一下少了許多。他咬了咬牙,最後還是把包袱扔到地上。

  「行,我也干,先把醜話說前頭,真白折騰兩個時辰,你可別嫌我罵得難聽。」

  周野沒跟他爭,拿起柴刀,在系統標記的位置劃出一大片範圍。

  「力氣大的先搬上面的石頭,其他人清土。老人和孩子去附近找木棍,越粗越好,等會兒撬石頭能用上。」

  有人看了看地面,又問:「就從這裡往下?」

  「對。」

  「別亂挖,先清這一圈。」

  流民很快動起來。

  他們沒有鋤頭,也沒有鐵鍬,能用的只有木棍、石片和雙手。稍大些的石頭幾個人一起搬,小石塊和泥土就裝進破布兜里往外拖。


  沒過多久,就有人手掌磨出了血。

  陳三牛甩了甩手上的泥,罵罵咧咧地扯下一截衣角纏住掌心,轉身又去搬下一塊石頭。劉杏兒也沒停,手指被碎石劃開一道口子,只往衣服上蹭了一把便繼續刨土。

  沒人真相信周野。

  可一想到水,誰都捨不得先停。

  周野同樣沒閒著。

  高熱才剛退,他的身體遠沒有恢復。搬到第七八塊石頭時,胸口已經一陣發悶,眼前甚至短暫黑了一下。

  周禾抱著幾根木棍跑回來,見他扶著膝蓋喘氣,立刻急了。

  「哥,你臉都白了,先歇會兒吧。我能搬小的,你別什麼都自己來。」

  「沒事。」

  周野接過她手裡的木棍,緩了兩口氣才繼續道:「你帶幾個孩子再去找粗些的,這幾根太細,等會兒撬石頭容易斷。」

  周禾還想勸,看見周圍幾個流民正在往這邊看,只能把話咽了回去。

  「那你難受就叫我。」

  「知道。」

  兩人說話時,人群外圍有個瘦臉漢子一直往這邊看。

  他叫趙麻子,原本住在青石村北邊的趙家溝。災荒以前,他常來青石村幫人割麥、扛糧,還在周家長房做過幾次短工。

  剛開始人多,他沒認出周野。

  直到周禾跑過來叫了一聲「哥」,趙麻子才越看越覺得眼熟。

  周鐵山家的兩個孩子。

  他記得清楚。

  再看這片荒山,心裡就更奇怪了。前兩回來青石村,他還聽周家人罵過,說東邊這片荒山白送都沒人要,如今怎麼落到周野手裡了?

  趙麻子沒有聲張,低頭繼續搬土。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陽漸漸壓到山腰,眾人足足清出兩丈多寬的一片空地,可下面除了石塊和硬土,依舊什麼都沒有。

  連一點濕氣都看不到。

  陳三牛終於忍不住,把手裡那塊石頭扔到一旁。

  「還挖?」

  他攤開已經磨得鮮血淋漓的掌心,臉色難看。

  「這麼深了,連點濕土都沒有。等太陽再下去一些,咱們就算想走也看不清路了。」

  周圍的動作明顯慢了。

  有人蹲在地上喘了幾口氣,也跟著抬頭:「要不算了吧?現在趕路,說不定還能在天黑前碰見別的人。」


  陳二牛沒說話,卻也望向周野。

  剛才大家靠一口氣撐著。

  挖到現在什麼都沒見,那口氣已經快散了。

  周野沒有跟他們爭,只從腳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朝剛清出來的地面砸去。

  砰。

  聲音發悶。

  他換了個位置,又砸一下。

  依舊是實心。

  陳三牛皺起眉,忍不住道:「你這是找什麼?總不能拿石頭把井砸出來吧?」

  第三下已經落了下去。

  咚。

  聲音明顯空了一截。

  周野手上的動作頓住。

  「把這裡清開。」

  陳三牛還想說什麼,陳二牛已經先蹲了過去。

  幾個人一起扒開浮土。

  沒挖多深,周野的指尖便碰到一塊平整堅硬的東西。他用手刮掉上面的泥,一截青灰色的弧形磚石逐漸露出來。

  陳二牛盯了兩眼,整個人一下來了精神。

  「井磚!」

  這一聲把周圍的人全喊了回來。

  陳三牛顧不上手疼,也蹲下去用袖子猛擦那塊青磚。看清下面的弧度以後,他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火也一下散了。

  「娘的,還真有井。」

  剛才已經準備走的人重新圍上來。

  所有人一起往外清土,一塊又一塊青磚從泥下露出,最終在地上圍成了完整一圈。

  趙麻子站在外圍,盯著那圈井磚,眼神徹底變了。

  青石村現在缺水缺到了什麼地步,他太清楚了。

  村里人自己喝水都要省著,周家那口小井更是一天到晚有人守著。要是荒山這裡真挖出一口大井,這消息怎麼也值幾斤糧。

  他看了一眼正在井邊指揮眾人的周野,又悄悄往後退了幾步。

  沒人注意。

  等繞到一片亂石後面,趙麻子轉身便往青石村跑。

  荒山上的人還在繼續挖。

  井口上方壓著一塊大石,靠手根本搬不動。陳二牛叫來七八個男人,把剛才找來的粗木棍塞進石縫裡。

  「都搭把手,聽我數。」

  「一、二!」

  眾人同時往下壓。

  巨石只輕輕晃了一下。


  陳三牛咬著牙把整個人都壓到木棍上:「再來一次,別松!」

  第二次發力時,木棍已經彎出了弧度。咔嚓一聲,其中一根從中間斷開,幾個男人猝不及防摔在地上。

  陳三牛手肘撞在石頭上,疼得臉都扭了一下。

  他爬起來看都沒看傷口,重新撿起一根更粗的木棍。

  「都挖到井口了,還能讓一塊石頭擋回去?」

  「再來!」

  剛才還想離開的幾個人也圍了上去。

  十幾隻手一起用力。

  巨石一點點挪動。

  當石縫終於露出半尺寬時,一股涼氣順著縫隙涌了上來。

  最靠近井口的男人先愣住,隨即猛地喊道:「涼的!下面有涼氣!」

  所有人一下更有力氣了。

  巨石被一點點推到旁邊,最後轟的一聲滾開。

  一口被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井,徹底露在眾人面前。

  陳三牛第一個衝過去。

  井裡黑漆漆的,看不清到底有多深。他撿起一塊小石頭扔下去,周圍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過了片刻。

  啪嗒。

  聲音很清楚。

  卻沒有水聲。

  陳三牛臉上的喜色慢慢僵了。

  「到底了,是乾的。」

  剛才還圍在井口的人一下沒了聲音。

  有人直接癱坐在地上。

  費了這麼大力氣,井是真挖出來了,可如果下面沒有水,前面那兩個時辰全都白熬。

  劉杏兒下意識回頭看向廢窯里的孩子,眼裡剛升起來的那點亮光又慢慢暗了下去。

  陳三牛氣得一拳砸在井沿上。

  「真是口枯井?」

  「先別急。」

  周野已經蹲了下來。

  他伸手刮開井沿內側那層干硬泥土,越往裡,顏色越深。等捏起一點放在指間揉開時,一股明顯的涼意從指尖傳來。

  還有濕氣。

  「水還在。」

  陳三牛抬頭看他:「石頭都落到底了,一點水聲都沒有。」

  「井底被泥沙堵住了。」周野把那點濕泥攤給他看,「繼續清。下面只要還能滲水,這井就能活。」


  陳三牛低頭摸了一下那團泥,沒再頂嘴。

  剛才他們都覺得這裡壓根不可能有井。

  現在井就在面前。

  只是要清井底,就得有人下去。

  陳二牛回頭看了一眼靠在石邊的老婦。

  「我下。」

  陳三牛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哥,下面黑成這樣,誰知道有什麼?真塌了怎麼辦?」

  陳二牛看了他一眼。

  「那你下?」

  陳三牛嘴角抽了兩下,憋了半天還是鬆開手。

  「你下歸你下,半天不出聲,我肯定下去撈你。」

  眾人把能找到的衣帶、破布和舊繩全部接在一起,牢牢綁在陳二牛腰間。他踩著井壁磚縫一點點往下,很快整個人便消失在黑暗裡。

  第一兜泥被拉上來時很乾。

  第二兜顏色已經深了一些。

  到了第三兜,陳三牛伸手一摸,眼睛立刻亮了。

  「涼的,比上面那層濕。」

  井下很快傳來陳二牛的聲音:「繼續拉,下面還有!」

  泥沙一兜接一兜送上來。

  太陽只剩最後一線紅光掛在山邊。

  又一兜黑泥落到地上,這次沒有散開,而是黏成了一團。劉杏兒伸手一摸,猛地抬起頭。

  「濕了!這回真濕了!」

  陳三牛已經整個人趴到井沿上。

  「哥,下面怎麼樣?是不是見水了?」

  井下一時間沒有回應。

  陳三牛臉色刷地變了。

  「哥?」

  他剛準備往裡探,腰間那根繩子忽然被猛地拉了三下。

  陳二牛早就跟他們約好,三下就是往上拉。

  「快!」

  十幾個人同時抓緊繩子往上拽。

  過了好一會兒,一隻沾滿黑泥的手終於扒住井沿。陳二牛被眾人七手八腳拖上來,渾身上下已經看不出原本衣服的顏色,雙手更是磨得全是血。

  陳三牛剛張嘴要罵,他卻先笑了。

  「有水。」

  陳二牛攤開手。

  掌心裡是一團濕漉漉的黑泥。

  稍微一攥,幾滴渾水便從指縫裡擠了出來。


  四周頓時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井口。

  滴答。

  一滴水從磚縫中落下。

  緊接著又是一滴。

  最開始還只是零零散散的水珠,沒過多久,幾處磚縫便同時開始往外滲水,沿著井壁匯成細細的水線。

  劉杏兒死死捂住嘴,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陳三牛直接坐到地上,手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卻像根本感覺不到,只盯著井裡看。

  「真有水。」

  「咱們真挖出來了……」

  周圍終於有人笑了。

  也有人蹲在地上哭。

  幾個孩子聽見大人說有水,掙扎著從廢窯旁邊跑過來,被家裡人一把拽住,生怕他們掉進井裡。

  聚落天書也在這一刻緩緩展開。

  【初始任務完成。】

  【十八名流民產生初步歸心。】

  【當前歸心人口:二十人。】

  【獲得抗旱粟種五十斤。】

  陳二牛喘勻了氣,先把母親扶到井邊,這才重新回到周野面前。

  「周兄弟,剛才說實話,我心裡也一直覺得這井未必挖得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血泥的雙手,又轉頭看向那些正圍著古井的人。

  「現在水真出來了。你要是肯讓我們留下,以後修窯、挖地、搬石頭,有什麼活你就說。」

  陳三牛也走過來,臉上少了先前的衝勁。

  「我前頭說話難聽,你別跟我計較。」他指了指身後的井,這次,我服你。」

  其他流民也陸續圍過來。

  周野看著這一張張依舊灰敗、卻終於多了些活氣的臉。

  「想留下,可以。」

  「但住在荒山,就要守荒山的規矩。誰幹活,誰有飯吃;誰搶別人的東西,誰就走。」

  陳二牛點頭。

  「應該的。」

  周野剛準備繼續往下說,荒山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越來越近。

  眾人下意識轉頭。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山路盡頭卻亮起十幾支火把。一群拿著鋤頭、柴刀和木棍的男人正快步往荒山上趕。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周成。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氣喘吁吁的瘦臉漢子。

  陳三牛眯著眼看了兩下,臉色一下沉了。

  「趙麻子?」

  眾人這才發現,剛才一起挖井的人里果然少了一個。

  趙麻子被這麼多人盯著,腳步頓時慢了些。他避開陳三牛的目光,往周成身邊靠了靠,臉上卻還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期待。

  周野只看了他一眼,便明白周家為什麼來得這麼快。

  周成已經顧不上別的。

  他走到井邊,低頭看見磚縫裡不斷滲出的水,眼睛一下亮了。隨後又看了看圍在井邊的二十多個流民,臉色很快沉下來。

  「周野,你還真挖出東西了。」

  周野站在井邊沒動。

  「你帶這麼多人過來,想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

  周成把手裡的木棍往地上一杵,抬手指向古井。

  「這片荒山以前就是周家的地,你分家拿走一塊破山,我們已經夠讓著你了。」

  他盯著井裡不斷滲出的水,語氣也越來越硬。

  「可這口井早就在地下,如今挖出來了,總不能也讓你一個人吞了。」

  身後的周家男人跟著往前走了幾步。

  陳二牛和陳三牛幾乎同時擋在井前。

  周成看了他們一眼,冷笑道:「哪來的流民?周家的事,也輪得到你們插手?」

  趙麻子站在人群後面,忍不住往周成身邊湊了一步。

  「大成兄弟,我剛才報信的事……」

  周成頭都沒回。

  「急什麼?先把井的事辦完再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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