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新來的東西
陸青檀以為,河洛落下帷幕之後,日子便能一直這般平靜下去。可她低估了這一行,從來就不存在真正的風平浪靜。
這天下午,一名四十多歲、衣著講究的女人拎著提包走進店鋪。
「陸老闆?」
「我是。」
「是城南的朋友介紹我過來的,聽說您眼力出眾。」
「有什麼事?」
「我手上有件東西,想請您幫忙看一看。」
女人從提包里取出錦盒,擱在櫃檯上打開,裡面躺著一隻滿綠翡翠手鐲。
陸青檀沒有貿然上手,先打量一番:「這鐲子您從哪裡得來?」
「我婆婆傳給我的,說是家裡傳了幾代。」
「您婆婆老家是哪裡?」
「河南,她年輕時候在那邊得到這隻鐲子。」
河南二字讓陸青檀心中一動,卻沒有當即表露。她讓女人把手鐲放到白布之上,再拿起來仔細端詳。
「您這鐲子,材質確實是翡翠,但並不是滿綠。」
「啊?」
「屬於豆種,色澤偏灰綠,達不到通透滿綠的品級。」她將鐲子翻轉,指向內側,「但這不是最關鍵的地方,您看這裡,有一道極細的裂紋。」
「裂了?」
「沒錯,鐲子已經開裂。」
女人神色慌張:「那還值錢嗎?」
「豆種翡翠本身價值不高,又有裂紋,價值更是大打折扣。」陸青檀說道,「若是打算出手,大概幾百塊;自己留著佩戴,當個念想尚可。」
女人滿臉失望:「可我婆婆說,這是幾十年前別人抵債給她的,當年那人說得價值極高。」
「抵債之物未必就珍貴,那個年代,不少人會拿不值錢的物件用來搪塞抵債。」
沉默片刻,女人又開口:「我婆婆還提到,她見過一件更加值錢的傳世官窯瓶子,當初沒有買下。」
「瓶子?」
「嗯。她描述那瓶子遠看古舊,近看又帶著新氣,拿捏不准便放棄了。青花器物,上面畫著一個騎馬的人,像是在追趕什麼。」
陸青檀手指驟然一頓。
騎馬追逐……蕭何月下追韓信?
「我婆婆說,那是幾十年前,在河南深山裡一處老宅,從一位老頭那裡見到的。那老頭家裡擺著一大堆一模一樣的青花瓶子,粗看相仿,細看又各有差別。」
陸青檀呼吸微微一滯。
滿屋的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這究竟是仿古匠人的作坊,還是某位藏家的收藏?
「老太太還記得那位老頭姓什麼嗎?」
女人努力回想:「好像姓方,旁人都叫他方師傅。」
方師傅。
陸青檀心跳不由得加快。之前明明以為河洛的故事已經徹底終結,方河洛也早已離世,可四十多年前出現在河南深山裡的方師傅又是何人?
「您婆婆遇見他大概是什麼時間?」
「婆婆如今七十多歲,那是她結婚之前,約莫四十多年前的事。」
「那老頭有沒有說過全名?」
「沒有,只知道大家喚他方師傅。」
陸青檀把手鐲遞迴去:「鐲子您先收好。如果婆婆能回憶起那處老宅所屬的縣城,麻煩通知我一聲。」
「好。」女人收好錦盒離開店鋪。
店內只剩陸青檀一人。線索太過模糊,只有河南深山、姓方的匠人、滿屋梅瓶,僅憑這些信息根本無從查證。她不斷告誡自己,世上做仿古瓷的匠人不止方河洛一人,不必過度聯想,強迫自己不要再深陷河洛的舊事。
---
數日之後,女人再度登門,這次帶來了她七十多歲的婆婆,老人滿頭白髮,架著老花鏡。
「陸老闆,我婆婆執意要親自過來跟你講當年的事。」
「阿姨,請坐。」陸青檀起身招呼。
老太太坐下:「姑娘,你就是那位有名的鑑定師?」
「談不上有名。」
「先前我兒媳拿過去那隻鐲子,你說那是不值錢的豆種。當年那位方師傅也跟我說過,鐲子是假的,但他屋裡有一件真東西。還說我要是能分辨出來,就把真品送我。」
老太太語氣帶著悵然:「那時候我年紀輕,完全不懂行,看了許久也分辨不出孰真孰假。方師傅便說認不出來便是沒有緣分,之後把所有瓶子盡數收走,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那些瓶子,畫的都是蕭何月下追韓信?」
「對,畫著騎馬追趕、手裡提著錢袋的人。」
「那位方師傅長相如何?」
「那會兒也就五六十歲,身形清瘦,拿瓷器的時候手穩得紋絲不動,一看就是常年擺弄器物的人。」
「那處老宅,您還記不記得屬於哪個縣?」
老太太冥思苦想許久:「好像是河南盧氏縣,到處都是大山。」
盧氏!
沈子安的沈家溝就在盧氏。
陸青檀心中震動:「阿姨,您提供的信息太關鍵了,多謝您。」
「能幫上忙就好,我總覺得那方師傅不是壞人,他說真品被他藏起來,一輩子就在等識貨之人。」
送走婆媳二人,陸青檀坐在店內藤椅上。
盧氏、方師傅、滿屋梅瓶、藏起真品等待有緣人。熟悉的情節再度出現,河洛的故事仿佛根本沒有真正落幕。
她拿起手機撥通陳霜的電話。
「餵?」
「陳霜,我可能要再跑一趟盧氏。」
「又出事了?河洛不是已經了結了嗎?」
「又冒出來一個方師傅,人就在盧氏。」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行,我陪你過去。」
「你手上不是還有新案子?」
「先擱置,你這邊事情更要緊。」
陸青檀握著手機,心底泛起暖意:「謝謝你。」
「謝就不必了,回來你請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