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他已經死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沙啞，但很穩。

  "他已經死了。"

  陸青檀握著手機。

  

  "您是怎麼知道方先生的？"

  "我是他徒弟。"

  "徒弟？"

  "對。"那老人說，"我叫杜清和。方河洛是我師父。"

  杜清和。

  又一個姓杜的。

  "您師父什麼時候走的？"

  "兩年前。"杜清和說，"秋天。"

  "走的時候——"

  "很安詳。"杜清和說，"坐在院裡曬著太陽，就走了。"

  "他臨終前說過什麼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清和，我這一輩子，做的都是假的東西。'"

  "他說：'我知道，這些東西，留不住。'"

  "他說：'但我保住的兩件真的，總有一件，會回到該去的地方。'"

  "他說：'要是有一天，一個姓陸的姑娘來找我，你就把這兩樣東西給她。'"

  "兩樣東西？"

  "對。她要是來了，你給她。"

  "什麼東西？"

  "一幅畫。還有一個'河洛'印章。"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

  一幅畫。一個"河洛"印章。

  畫，她已經有了，方河洛的遺畫，是沈子安給她的。

  印章，"河洛"印章，她也有，是廖德厚那裡找到的，方國華還划過一刀。

  杜清和手裡也有？

  "杜先生，'河洛'印章您手裡也有一枚？"

  "有一枚。"杜清和說，"我師父留了兩枚。他自己刻的。一枚放在廖德厚那邊，引開人。一枚他自己留著。"

  "那您手裡那枚——"

  "在我這兒。我守了兩年了。"

  "杜先生，我能不能去見您？"

  "……你來吧。"杜清和說，"我在景德鎮。"

  陸青檀愣了一下。

  又是景德鎮。

  "您在景德鎮？"

  "對。我在方村。"

  方村。方河洛的老宅，那個村子。

  "好。我去。"

  掛了電話。陸青檀坐在店裡，梳理信息。

  方河洛刻了兩枚「河洛」印章。一枚放廖德厚處用來引開旁人，另一枚自留交給徒弟杜清和。

  她心裡生出猜測：之前看展的那位杜先生，會不會就是杜清和，是替師父前去看展？

  答案尚且未知，但她必須去往方村，當面見一見杜清和。

  ---

  方村。

  陸青檀第二次來到這裡。

  依舊是熟悉的村口，那座老宅。

  杜清和坐在院子裡，年紀已經很老。一身灰舊中山裝，頭戴藍布帽子。

  陸青檀心中咯噔，此人樣貌，和監控錄像里看展的老頭完全吻合。

  她走進院子。

  "杜先生。"

  "陸青檀。"杜清和看著她，"你來了。"

  "您就是去看展的那個老頭？"

  "是。"杜清和說，"我替師父去看的。師父交代過，倘若那兩件東西合在一起，要我替他看上一眼。我去了，看過了，合得真好。"

  陸青檀看著他："杜先生，您師父方河洛，他到底活到多少歲？"

  "一百零三。"

  "一百零三……"

  "對。他活得夠久了。"

  "他一輩子都只做仿古瓷？"

  "做了一輩子。但他最好的東西，並不是那些仿品。"

  "是什麼？"

  "是他保下來的兩件真物。一輩子不曾變賣，也沒有損毀。他說，真的東西，不能毀在自己手裡。"

  杜清和起身走進屋內，片刻之後捧出一物。

  一枚黃楊木印章，印文是「河洛」，形制和廖德厚那枚幾乎一模一樣，表面卻沒有那道劃痕。

  "這便是師父自留的那一枚。他囑咐，要把這枚乾淨無劃痕的交給陸青檀。劃痕那枚是用來迷惑外人的，這枚才是真的。持此印，才能夠分辨真偽。"

  陸青檀伸手接過，木體輕巧，刻工精妙。

  "杜先生，他還留下別的話嗎？"

  杜清和望向她，緩緩轉述師父遺言：

  "'清和，你告訴她，河洛，到這一代，就完了。真的東西都歸了家，假的東西也該散了。往後，別再找河洛了。河洛已經到頭了。'"

  陸青檀攥緊手中印章。

  河洛已經到頭了。

  她從未見過方河洛這個人。從1948年繪下許家梅瓶，到兩年前秋日，老人在院中曬著太陽安然離世，是他完整的一生。

  他窮盡一生，用無數仿品做掩護，死守真正的古物。讓世人以為蕭何月下追韓信的真品早已湮滅，騙過天下人，也護住了無數珍寶。

  "杜先生，師父這一生，可有遺憾？"

  杜清和沉默許久："有。他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不能做一件正大光明擺到明處的真東西。做了一輩子假，內心卻渴望造出一件坦蕩的真品。"

  "那他做到了嗎？"

  "做到了。離世之前，他完成最後一件作品，並非仿古瓷。"

  杜清和再度入內，抱來一件器物放在桌上。

  一隻樸素灰陶罐，器型不大，沒有紋飾，不落任何款識。

  "這是他最後的作品。他說自己一輩子雕琢過太多帶花紋的假器物，這一件，不仿古，不刻畫，不落款，就做一個實實在在可以裝水的泥罐子，實用，便勝過一切。"

  陸青檀凝視那隻灰陶罐。

  做了一輩子仿古瓷的匠人，暮年最終成就一件不依附任何人、任何古物的純粹器物。

  "……真好。"她說。

  "師父說，真東西不必好看，能用便是真。"

  陸青檀伸出手，輕輕觸碰罐身，觸感粗糙又溫潤。實實在在的一隻罐子。

  "杜先生，謝謝您。謝謝您把方先生的話帶給我。"

  "不必謝。師父交代，見到你，就要告知，他拼死護住的兩件真品，終于歸位，你大可放下心結。"

  陸青檀握緊那枚印文清晰、毫無劃痕的河洛印章，在心裡默默回應那位素未謀面的老人：您守護的兩件真品已經歸家，這隻質樸的陶罐，我也會牢牢記住。

  "我該走了。"她站起身。

  "嗯。"

  走到院門口，陸青檀回頭問道："這隻灰陶罐，您會好好留存嗎？"

  "會。師父留下的物件，留作念想。"

  陸青檀辭別，走出方村。

  那枚印章揣在衣兜，沉甸甸的。

  河洛，到頭了。

  心中積壓許久的一塊重石驟然落地。不是放不下的懸案，而是糾纏許久的河洛舊事，終於迎來句點。

  山風從身後吹拂而來，她回頭望了一眼老宅院落，杜清和依舊立在院門口。

  沒有言語，陸青檀轉過身，邁步離開。

  河洛。

  到此為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