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何川

  修表鋪里的燈有點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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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侯把那塊懷表拿起來,擦了擦表殼。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何川——是何師傅的獨生子。"

  "何師傅年輕的時候,在景德鎮有個老婆。生了何川。後來離了。何川跟他媽過。他媽的娘家在洛陽——所以何川是在洛陽長大的。"

  "何師傅90年代去洛陽開作坊——其實是為了何川。他想離兒子近一點。"

  "何川從小就跟著他學手藝。"

  老侯停了一下。

  "何川的天賦——比他爹還高。"

  "何師傅做的貨,行里人說是'真得可怕'。何川做的——比他爹還高一線。"

  "但何川跟他爹不一樣。"

  "何師傅做仿古瓷——是把它當一門手藝。做完了,擺在庫房裡,自己看著高興。"

  "何川不是。"

  "何川做仿古瓷——是要把它賣出去。賣天價。賣進拍賣行。賣進博物館。"

  "2004年。何川跟何師傅說——'爸,咱們不能光做貨。咱們得開公司。得做品牌。得把貨賣到國外去。'"

  "何師傅不同意。"

  "他跟我說——'小何這孩子,心野了。他要走的那條路——是條死路。'"

  "父子倆吵了一架。"

  "何川摔門走了。走之前他說——'你不干,我干。'"

  老侯放下懷表。

  "2008年——何川真的幹了。"

  "他搞了一家公司——潤物。又從外面拉了一個人入伙——趙建國。趙建國出店面、當法人。何川出錢、出渠道。廖德厚出手藝。"

  "何師傅氣得不行。但他管不住何川了。"

  "他跟我說——'這個攤子,遲早要出事。我得走。'"

  "2008年7月。何師傅假死。何川幫他辦的——何川以為他爹是想金盆洗手,把攤子留給他。他挺高興。"

  "何師傅跟我說——'我走了,你替我在城南守著。將來有個姑娘會來開古董店。你多照應。'"

  "我問——'哪個姑娘?'"

  "他說——'北大那個。寫明代民窯論文那個。'"

  老侯的聲音停了一下。

  "我說——'她跟你有關係?'"

  "他說——'她是我學生。我欠她的。'"

  陸青檀站在櫃檯前面。

  燈光昏黃。

  "然後呢?"

  "然後何師傅走了。改名鄭遠明。去北大任教。"

  "但何川——沒放過他。"

  "何川的公司越做越大。但越大的攤子,越需要'鎮得住'的手藝。廖德厚做不出何師傅那個級別的貨。"

  "2015年。何川找到他爹。說——'爸。回來吧。幫幫我。'"

  "何師傅沒答應。"

  "何川說——'你不回來,我就把河洛的事,捅到北大去。'"

  "何師傅怕了。"

  "他回去了。"

  "——2016年。陸青檀那件元青花,就是何師傅回去之後,親手做的。"

  陸青檀的手——在身側攥緊了。

  "他親手做的?"

  "對。"老侯說。"何川逼的。何川說——'你做一件頂級貨,我就放你回北大。'"

  "何師傅做了。"

  "何川拿著那件貨——送到了陸青檀面前。"

  "何師傅知道之後——整夜沒睡。他跟我說——'我不該做那件東西。'"


  "但他沒辦法。"

  "何川拿捏著他。何川手裡有他假死的證據。有他做高仿的證據。何川說——'爸,你要是敢反悔,我讓你身敗名裂,死在牢里。'"

  陸青檀沒說話。

  "那件元青花——"老侯的聲音低下去,"何師傅做了兩件。"

  "一件——送到陸青檀面前。簽字真品。上拍賣會。"

  "另一件——"

  "另一件,何師傅自己留著。埋在石榴樹下。"

  陸青檀愣了一下。

  "石榴樹下?"

  "對。"老侯說。"何師傅說——'我做了兩件。一件害人。一件留證。將來要是有人翻案——第二件就是證據。'"

  "那件元青花——現在在石榴樹下?"

  "在。"

  老侯看著她。

  "你挖鐵盒子的時候——沒往下再挖挖吧?"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挖了鐵盒子。

  但她沒往下再挖。

  ——石榴樹下,三尺深。

  鐵盒子在三尺。

  再往下——還有一尺?

  ——那件元青花?

  "我——"

  "明天去挖。"老侯說。"趁何川還沒找到那兒。"

  "何川知道石榴樹?"

  "他不知道。"老侯說。"但他在找。他找那件東西——找了三年。"

  "他為什麼找?"

  "因為——"老侯的聲音很輕,"——那件東西,能證明他殺了宋國平。"

  "元青花——跟宋國平有什麼關係?"

  "宋國平手裡有底帳。何川殺他——是為了底帳。"


  "但何川不知道——何師傅把那件元青花,跟底帳——放在了一起。"

  "底帳在帳本里。帳本在你手裡。"

  "元青花——在石榴樹下。"

  "兩樣東西——都在你手裡了。"

  老侯站起來。

  他把那塊懷表——推回給陸青檀。

  "拿著。"

  "何師傅讓我守了十五年。守到你把這兩樣東西都拿到手——我的活,就算完了。"

  陸青檀握著那塊懷表。

  表殼還帶著老侯手心的溫度。

  "老侯——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老侯沉默了一會兒。

  "何師傅說——'不能早。早了,她還沒準備好。'"

  "他說——'她得自己走到那一步。別人推著她走——她不會信。'"

  陸青檀站在那裡。

  修表鋪里很安靜。

  櫃檯上方的燈泡發出嗡嗡的聲響。

  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她的筆記本上會有那行字。為什麼趙建國的筆記本上會有那行字。為什麼門框上刻著"對不起"。為什麼井裡有筆記本。為什麼16號有鐵皮盒。為什麼石榴樹下有照片。

  ——每一步,都是有人算好的。

  趙建國算。何師傅算。老侯算。

  他們三個人——用不同的方式——把她往同一個方向推。

  "老侯——何川——現在在哪兒?"

  老侯沒有回答。

  他看著門口。

  門口——老街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瘦高。黑夾克。帽子壓得很低。

  何川。

  陸青檀的瞳孔縮了一下。

  何川站在路燈下面。

  他抬起頭——看著她。

  隔著玻璃門。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在笑。

  然後他轉身——走了。


  "陳霜!"

  陸青檀喊了一聲。

  陳霜從修表鋪旁邊的陰影里閃出來——她一直沒走遠。

  她追了上去。

  路燈下。何川的背影——不急不慢。像是知道有人追他。

  陳霜跑過去。

  老街的盡頭——一個拐角。

  她拐過去。

  空的。

  何川——不見了。

  像是一下子從街道上消失了。

  陳霜站在原地,掃了一圈。沒有。後巷。沒有。店與店之間的縫隙——沒有。

  她掏出手機。

  "宋局。何川出現了。老街東頭。往古玩城方向跑的。穿黑夾克。戴帽子。"

  掛了電話。

  她走回修表鋪。

  陸青檀站在門口。

  "跟丟了?"

  "跟丟了。"陳霜說。"宋局那邊在調人。但這條街——他太熟了。"

  陸青檀看了一眼老侯。

  老侯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捏著那塊懷表。他沒說話。表情——說不上來。

  "老侯——他聽到我們說話了?"

  老侯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他這個點來——不是路過。"

  "他是來——"

  "來看我的。"老侯說。"來看——我還在不在。是不是——已經把東西交出去了。"

  陸青檀站在門口。

  夜風從街上吹進來。

  "那他知道——帳本在你手裡了?"

  "如果他看到我從修表鋪出來——"陸青檀說,"——可能知道了。"

  老侯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們——得快了。"

  "什麼?"

  "石榴樹下的東西。"老侯說。"何川要是猜到——帳本已經不在16號——他就會去找石榴樹。"


  "他知道石榴樹?"

  "他不知道具體在哪兒。但他知道——何師傅有一件東西,埋在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找那件東西——找了很多年。"

  陸青檀看著老侯。

  "我們現在就去。"

  "現在?"

  "對。夜長夢多。"

  她轉身走出修表鋪。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老侯。"

  "嗯?"

  "謝謝。"

  老侯沒說話。

  他低下頭,繼續修那塊表。

  零件很小。燈光昏黃。

  他的手——很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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