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神武天下之睚眥> 第137章 決死的睚眥

第137章 決死的睚眥

  溫羽凡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揚,那抹冷笑里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戲謔,像寒夜裡挑動的星火。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李玲瓏緊繃的側臉,又落回老者驟變的臉色上,眼底深處藏著一絲篤定。

  他怎麼可能讓李玲瓏真的動手?

  丹田深處那股名為「睚眥之怒」的力量正像沉睡的火山,只要他願意,隨時能噴薄出足以掀翻戰局的熱浪。

  能不拼殺就帶著人脫身,這才是最划算的博弈。

  夜風掠過李玲瓏汗濕的額發,她緊繃的脊背終於泄了半分力氣,握著軟劍的手腕微微鬆弛。

  劍刃離開咽喉半寸的瞬間,脖頸處被壓出的紅痕泛出淡淡的血色,她下意識地吸了口冷氣,那口氣息帶著曠野的寒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竟讓她指尖都泛起了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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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絲緩和連半秒都沒撐住。

  「吳老!」

  一聲暴喝像炸雷滾過柏油路面,熊天仇鐵塔般的身軀「咚」地向前踏出一步,震得腳下裂開的柏油碎石都跳了起來。

  他脖頸上的青筋根根賁張,像要把皮膚撐破,猩紅的眸子死死瞪著溫羽凡,聲音里裹著血火交織的戾氣:「就這麼放他們走?我熊幫十幾個兄弟的命,難道就當餵了狗?」

  空氣仿佛被瞬間凍結。

  方才還在流動的夜風驟然停滯,路邊玉米葉搖晃的沙沙聲戛然而止,連遠處田埂上若有若無的蟲鳴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一滯,只有彼此胸腔里沉重的心跳聲,在曠野里敲出沉悶的鼓點。

  溫羽凡握劍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咔」地響了一聲。

  掌心的冷汗順著劍紋往下淌,卻被他用力攥成了一團,劍身在月光下泛出的冷光映著他驟然變冷的眼神——果然沒那麼容易脫身。

  李玲瓏銀牙「咯吱」一聲咬緊,沒等眾人反應,她反手就將軟劍重新按回脖頸。

  鋒利的刃口這次陷得更深,一道鮮紅的血線順著雪白的肌膚蜿蜒而下,像條扭動的小蛇,在月光下泛著妖異的光澤。

  她連呼吸都屏住了,只有肩膀微微起伏,眼底的決絕比方才更甚。

  澤井幾乎在同一時間沉下重心,左腿在前屈膝,右腿在後蹬地,標準的空手道格鬥架勢如磐石般釘在地上。

  他雪白的道服下擺沾著的血點在燈光下格外刺眼,雙拳緊握到指節泛白,指縫間滲出的冷汗都透著殺氣,目光死死鎖著熊天仇,像頭隨時準備撲咬的獵豹。

  吳老心頭猛地一沉,眼角的皺紋瞬間擠成了疙瘩。


  他顯然沒料到熊天仇會在這時候炸毛,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被嚴厲取代。

  他猛地轉頭,枯瘦的手指指向熊天仇,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熊天仇!你忘了你熊幫是怎麼從街頭混混爬到今天的?忘了是誰給你資助,誰給你的修煉功法?」

  這話像一盆冰水,「嘩」地從熊天仇頭頂澆下去,順著脖頸淌進衣領里。

  他渾身賁張的肌肉猛地一僵,眼底的戾氣褪了大半,只剩下死死憋著的不甘。

  他狠狠一腳踹在腳邊的碎石堆上,「砰」的一聲,幾塊拳頭大的石頭被踢得飛出去老遠,砸在遠處的玉米稈上發出脆響。

  最終,他還是重重地哼了一聲,那聲悶哼里藏著咬碎牙的憋屈,轉身時肩膀都在微微發顫,一步一頓地退到了吳老身後,龐大的身影像座生了鏽的鐵塔,透著股無處發泄的怒火。

  溫羽凡緊繃的脊背驟然鬆弛半分,後頸的冷汗順著脊椎溝蜿蜒而下,在運動服里洇出一片深色的痕。

  他下意識地吁出一口長氣,那口氣混著曠野的寒氣,在唇齒間凝成白汽,又被夜風卷得粉碎。

  方才與吳老對峙時繃到極致的神經,總算有了一絲喘息的縫隙。

  可這口氣還沒吐盡,他耳廓突然微微震顫。

  周遭的風似乎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玉米葉摩擦的「沙沙」聲、遠處田埂的蟲鳴、甚至同伴們壓抑的呼吸聲,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

  取而代之的,是黑暗盡頭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哐啷——哐啷——」

  那聲音像是生鏽的鐵環在硬地上拖拽,又像是無數把小錘敲在繃緊的神經上,每一次碰撞都帶著淬了冰的穿透力,順著夜風爬過來,死死攥住每個人的心臟。

  是岑玉堂的九環刀!

  溫羽凡瞳孔驟然收縮,方才稍稍鬆弛的肌肉瞬間重新繃緊,比之前更甚。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道黑袍身影正踏著刀環聲邁步而行的模樣,九環大刀拖過地面時濺起的火星,像一條追魂的火蛇,離他們越來越近。

  「走!」

  一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幾乎在出聲的同時,他左手手腕猛地翻轉,掌心的青銅古鏡被他像丟棄一塊廢鐵般甩了出去。

  銅鏡在空中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鏡面反射的月光像一道轉瞬即逝的銀芒,帶著破空的輕嘯飛向吳老。

  吳老的眼睛瞬間亮了,方才還佝僂的身子猛地挺直半寸,枯瘦的手像鷹爪般探出,指尖幾乎是貪婪地裹住銅鏡的邊緣。


  那動作快得與他衰老的身形極不相稱,接住的剎那,他指腹摩挲著鏡面上斑駁的雲紋,臉上的皺紋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活像捧著稀世珍寶的老饕,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這邊的動靜成了無聲的指令,眾人的動作幾乎同步展開。

  溫羽凡轉身的速度快得帶起一陣風,膝蓋在慣性下微彎,下一秒已撲到那輛變形的 SUV旁。

  駕駛室車門早被撞得扭曲成麻花狀,他右臂肌肉賁張,青筋像蚯蚓般爬上手背,五指扣住凹陷的鐵皮,猛地向外一拽!

  「吱呀——」

  鐵皮發出痛苦的呻吟,焊點崩裂的脆響混在其中。

  他硬生生將車門扯開一道能容人通過的縫隙,探身進去時,鼻尖立即撞上濃重的血腥味與柏油焦糊味。昏迷的劉鐵山歪在座椅上,額角的血順著臉頰淌到衣領里,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溫羽凡沒半分遲疑,俯身將劉鐵山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猛地發力。

  劉鐵山雖然身材不算魁梧,但昏迷後全身癱軟,壓得他肩膀猛地一沉。

  他咬緊牙關,將人半扛半拖地帶出車廂,劉鐵山的腦袋歪在他頸窩,無意識的囈語混著溫熱的呼吸噴在皮膚上,帶著一絲瀕死的虛弱。

  另一邊,澤井幾乎是踉蹌著撲向之前被掀出車頂的黑田。

  黑田之前也試圖站起來過,但沒有成功。

  此時他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像尊被血浸透的雕像。

  他沒受傷的左手死死按在斷肢上方的經脈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嵌進自己的皮肉里。

  那是拼盡全力用內勁扼住血流的姿勢,可暗紅的血珠還是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他指縫往外滲,一滴滴砸在焦黑的土地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很快又被夜風凍成了僵硬的血痂。

  他半睜的眼睛裡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眼球渾濁得像蒙了層血霧,嘴唇泛著死人般的青紫色,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碎的「嘶啦」聲。

  那是血沫在喉嚨里滾動的聲音,仿佛下一秒就要連帶著肺葉一起咳出來。

  斷肢處的傷口猙獰地敞開著,碎骨和筋膜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看得澤井心臟猛地一縮,鼻腔里瞬間湧上一股酸意。

  「師兄!沒事吧?」澤井的櫻花語裡裹著抑制不住的顫抖,他撲過去時膝蓋重重磕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他猛地拽住自己的道服袖口,用力一撕,「刺啦」一聲脆響里,雪白的布料被扯下一大片。

  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他笨拙地將布料纏在黑田的斷肢上,一圈又一圈,打結時用力過猛,勒得黑田悶哼了一聲,他才慌忙鬆了松,又趕緊繫緊……


  這不過是最粗糙的應急處理,可總比讓血一直流下去強,總比看著師兄的生命力一點點淌干強。

  「……沒事。」黑田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氣若遊絲,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強。

  說罷,他抬起沒受傷的左手,手背青筋暴起,搭在澤井的胳膊上,指腹因為失血而冰涼。

  借著這股力,他試圖直起身子。

  可剛抬起半寸,斷肢處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像有無數把小刀子在骨縫裡攪動,又像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過。

  他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角瞬間沁出豆大的汗珠,順著下頜線滾落。

  「啪嗒」一聲,汗珠砸在地上的塵土裡,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很快又被乾燥的土地吸了進去,像從未存在過。

  澤井趕緊伸手扶住他的腰,掌心能清晰地摸到黑田後背肌肉因劇痛而繃緊的輪廓,像一塊即將崩斷的鋼條。

  李玲瓏始終沒動,軟劍的刃口依舊貼著雪白的脖頸。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脊背發緊,方才被劍刃壓出的血痕又沁出了新的血珠,順著脖頸滑進衣領,帶來一陣刺癢的灼痛。

  她步步後退,眼尾因極致的警惕而泛紅,目光像淬了毒的針,死死釘在吳老和熊天仇身上。

  每退一步,腳下的碎石子都會發出「咔嚓」的輕響,在這緊張的空氣里格外刺耳。

  她不敢有絲毫鬆懈,生怕對方趁著他們撤離的間隙突然發難。

  五人很快在 SUV後方匯合。

  沒有多餘的話語。

  溫羽凡用下巴朝玉米地方向示意了一下,李玲瓏立即點頭,澤井扶著黑田微微側身,劉鐵山的重量壓得溫羽凡肩膀微沉。

  四目相對的瞬間,所有的擔憂、決心與默契都在眼神里交匯,像電流般一閃而過。

  下一秒,他們齊齊轉身,一頭扎進路邊的玉米地。

  十一月的玉米葉早就枯硬,邊緣帶著鋸齒,划過衣袖時發出「嘩啦」的脆響,葉尖的霜粒簌簌往下掉,落在手背上冰得人一激靈。

  溫羽凡當先撥開路邊半人高的玉米秸稈。

  澤井扶著黑田緊隨其後,黑田每走一步都要踉蹌一下,枯硬的玉米稈擦過他的傷口,疼得他牙關緊咬。

  李玲瓏斷後,退著鑽進玉米地時,還不忘回頭瞥了眼身後。

  吳老還在捧著銅鏡出神,熊天仇則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喉間滾過一聲壓抑的低吼,終究沒動。

  玉米葉的沙沙聲很快吞沒了他們的身影。


  曠野上,只剩那輛變形的 SUV冒著殘煙,吳老摩挲銅鏡的手指,和熊天仇攥得發白的指節,在月光下泛著兩抹截然不同的冷光。

  夜風卷著玉米葉的枯澀氣息,在曠野上打著旋。

  岑玉堂從百米外的陰影里行來。

  他的視線雖不及溫羽凡的靈視之力那般能穿透黑暗,卻也從風的流動里捕捉到了異常。

  此時他抬眼借著朦朧的月光望去,前方好像有幾道模糊的人影正矮著身子鑽進玉米地,秸稈搖晃的幅度絕非夜風所能帶動。

  「不好。」他心裡咯噔一下,那點故作從容的悠閒瞬間被碾碎。

  下一秒,他周身的空氣驟然繃緊。

  內勁如沉睡的火山猛然噴發,寬大的黑袍被氣勁撐得獵獵作響,衣擺邊緣幾乎要貼住地面。

  腰間的九環刀似有感應,銅環隨著他的動作劇烈碰撞,「哐啷啷」的聲響撕破寂靜,像一串催命的鈴。

  他不再悠哉邁步,而是腳掌碾地發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竄出。

  三步並作兩步的疾馳下,身形轉瞬就掠過數十米距離,帶起的狂風卷得路邊碎石子「噼里啪啦」亂飛,砸在玉米稈上發出密集的脆響。

  可當他裹挾著一身凌厲風勢衝到現場時,眼前只剩下狼藉。

  變形的 SUV還在冒著絲絲殘煙,破碎的玻璃碴散落在柏油路上,被月光照得泛著冷幽幽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銀。

  幾道凌亂的腳印從車邊延伸出去,深深淺淺地印在泥土裡,一路蜿蜒著扎進玉米地的黑暗深處,邊緣還沾著枯硬的玉米葉碎屑。

  「人呢?」岑玉堂的聲音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帶著能凍裂石頭的寒意。

  他劍眉猛地倒豎,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映著九環刀反射的冷光,竟有種猙獰的紅。

  他握刀的手微微發力,刀身頓時發出一陣憤怒的嗡鳴,銅環碰撞的聲音比剛才更急,像在替主人咆哮:「姓溫的人呢?!」

  吳老卻像沒聽見似的。

  他佝僂著背,雙手捧著那面青銅古鏡,指腹在斑駁的雲紋上輕輕摩挲,動作輕柔得仿佛在撫摸初生的嬰兒。

  布滿皺紋的臉上堆著志得意滿的笑,眼角的褶子都擠成了一團,時不時抬起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掉鏡面上的浮塵,連眼皮都沒往岑玉堂那邊抬一下。

  「往那邊跑了!」熊千仇的臉憋得通紅,像被煮熟的蝦子。

  他猛地抬起胳膊,粗壯的手指指向玉米地深處,那裡的秸稈還在微微晃動,顯然是剛被人劈開的痕跡。


  他的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不甘,尾音都帶著點發顫——他既恨溫羽凡跑了,又怨自己剛才沒能攔住。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合作?」岑玉堂猛地轉頭,目光像淬了毒的刀,直刺向吳老和熊千仇。

  周身的殺意瞬間翻湧成實質,連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冷了幾分,路邊的玉米葉被無形的氣勁壓得齊齊往下垂。

  九環刀的刀鋒上寒芒暴漲,映得他眼底的戾氣愈發嚇人:「為什麼放溫羽凡逃走!」

  「我……」熊千仇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陣困獸般的低吼,像被踩住尾巴的狼。

  可話到嘴邊,又被吳老投來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狠狠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最終還是泄了氣似的耷拉下腦袋,肩膀都垮了半截。

  吳老這才慢悠悠地直起腰,將青銅古鏡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又拍了拍衣襟,像是怕壓壞了什麼寶貝。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皺紋里藏著算計:「岑家主,再不追,人可就真跑遠嘍。」頓了頓,他抬眼看向岑玉堂,眼神陡然冷了幾分,語氣也加重了,「還有,記好了——殺姓溫的,隨便你。但李玲瓏,絕對不能有事。不然,我洪門跟你岑家,可就真要不死不休了!」

  「你他媽的!」岑玉堂死死盯著兩人,握刀的手因極力克制而劇烈顫抖,指節都泛出了青白。

  指腹下的刀柄被冷汗浸得發滑,他真想一刀劈下去,把這兩個背信棄義的東西劈成兩半。

  可腦子裡閃過溫羽凡可能逃脫的身影,那股滔天怒火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最終化作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哼,在曠野里炸出回音。

  他猛地轉身,黑色衣袍在夜風中狠狠甩開,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九環刀的銅環再次響起,「哐啷、哐啷」的聲音越來越急,像在催促著什麼。

  他的身影幾個起落,便迅速沒入了玉米地的黑暗之中,只留下那道黑袍的殘影,被秸稈吞沒。

  九環刀的聲響漸漸遠去,卻在死寂的夜空中久久迴蕩,混著玉米葉摩擦的沙沙聲,像一曲未完的怒歌,訴說著那股沒處發泄的怒火與不甘。

  溫羽凡五人跌跌撞撞地撥開最後一簇玉米秸稈時,指腹被枯硬的葉邊劃得生疼。

  秸稈「嘩啦」一聲向兩側倒去,像拉開了一道沉重的幕布,眼前陡然鋪開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麥田。

  已是十一月初,新出的麥苗剛沒過腳踝,細弱的莖稈裹著層薄薄的白霜,在月光下泛著半透明的光。

  稀疏的嫩綠星星點點綴在褐色的土地上,遠看像鋪了層被凍僵的絨毛毯,腳踩上去時,能聽見霜粒「簌簌」碎裂的輕響,混著麥苗被碾折的脆聲,在寂靜里格外刺耳。


  清冷的月光順著雲層的縫隙淌下來,把整片麥田染成了泛著青灰的冷白,連空氣都像被凍成了半透明的冰碴,吸進肺里時帶著針扎似的疼。

  寒風貼著田埂滾過,卷著遠處山坳里的寒氣,鑽進麥葉間隙時發出「嗚嗚」的聲響,時而低回如泣,時而尖利如嘯,倒像是誰在曠野里吹著支沒調的塤,把這秋末的蒼涼揉進了風裡。

  身後的動靜越來越近了。

  玉米稈被劈開的「咔嚓」聲接連不斷,像是有人拿著巨斧在身後砍樹,每一聲都敲在神經上;

  還有那道越來越清晰的「哐啷」聲——是岑玉堂的九環刀,銅環碰撞的脆響混著腳步聲,像串催命的鈴,正順著風追過來。

  「走!」溫羽凡低喝一聲,喉結滾動著咽下口血腥味。

  他左肩的傷口被劉鐵山的重量壓得發麻,每邁一步都像有根燒紅的鐵絲往骨縫裡鑽,但他還是咬緊牙,率先踏進了麥田。

  沒人再顧得上腳下的麥苗。

  溫羽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沖,鞋底碾過結霜的土地時,發出「咯吱」的悶響,帶起的泥塊混著碎霜濺在褲腿上,很快凍成了硬殼。

  劉鐵山癱在他肩頭,腦袋隨著步伐歪來歪去,蒼白的臉蹭著他的脖頸,偶爾溢出幾句含混的囈語,氣若遊絲得像隨時會斷。

  澤井扶著黑田跟在後面,右手死死攥著師兄的腰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黑田的右臂簡單地用布條纏了幾圈,暗紅的血早把布條泡透了,順著肘彎往下淌,滴在麥田裡,在白霜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又很快被夜風凍成了硬塊。

  他半睜著眼睛,瞳孔渙散得沒了焦點,每走一步都要踉蹌一下,像是踩著團隨時會散開的棉花,嘴裡偶爾溢出聲壓抑的痛哼,氣弱得連風都帶不走。

  李玲瓏斷在最後,手裡的軟劍斜拖著地面,劍刃刮過凍土時發出「沙沙」的響。

  她時不時回頭望一眼,月光照在她汗濕的臉上,能看見咬得發白的唇角。

  方才脖頸上被劍刃壓出的紅痕還在滲血,混著冷汗滑進衣領里,又涼又黏。

  五人的腳步聲、喘息聲、麥苗被踩折的脆響,還有身後越來越近的追兵動靜,在空曠的麥田裡攪成一團。

  凌亂的腳印在霜地上拖出長長的轍痕,深的地方能看見翻起的黑土,可沒等痕跡焐熱,呼嘯的夜風就卷著新的霜粒撲過來,把那些印記填得七零八落,像是大地在偷偷抹去他們經過的痕跡。

  溫羽凡感覺肺像個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味。

  他側頭看了眼身旁的澤井,那小子額頭上全是冷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砸在黑田的衣襟上,瞬間就凍成了小冰珠。


  再往後看,李玲瓏的身影晃了晃,顯然也快撐不住了。

  他們都在拼盡全力往前跑,可速度卻像被無形的手拽著,越來越慢。

  黑田的喘息聲越來越重,澤井扶著他的胳膊都在打顫;

  劉鐵山的重量像座不斷加重的山,壓得溫羽凡的肩膀越來越沉。

  風裡的寒意更重了,吹得麥田像片起伏的白浪。

  身後的九環刀聲越來越急,「哐啷、哐啷」的,像是已經追到了田埂邊。

  溫羽凡咬緊牙,把最後一點力氣灌進雙腿——他知道,再慢一步,那道帶著熔金裂石力道的刀光,就要劈到他們背上了。

  就在這時,後方的玉米地突然爆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那聲音絕非自然風動,更像是有柄無形巨斧正蠻橫地劈開密不透風的枝葉。

  脆生生的秸稈斷裂聲混著葉片被絞碎的「噼啪」響,像無數根細針猛地扎進每個人的耳膜。

  緊接著,一道慘白的刀光驟然劃破黑暗。

  那刀光來得又快又狠,邊緣泛著淬了冰的冷芒,宛如惡鬼齜出的獠牙,所過之處,半人高的玉米稈應聲而斷。

  密匝匝的枝葉瞬間被絞成齏粉,綠色的汁液混著枯黃的碎葉漫天飛濺,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弧線。

  岑玉堂的身影就踏著這片紛飛的碎葉破空而出。

  他寬大的黑袍被周身暴漲的氣勁撐得獵獵作響,衣擺掃過斷枝時帶起尖銳的呼嘯,九環大刀懸在腰間,隨著他疾沖的動作,銅環「哐啷、哐啷」地劇烈碰撞,那聲響不似金屬相擊,反倒像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喪鐘,震得人後頸發麻。

  刀身裹挾的罡風更是兇狠,前方半畝地的麥苗像被無形大手按捺住,成片成片地向兩側伏倒,形成一道清晰的軌跡,仿佛死神披著夜色,正沿著這軌跡步步逼近。

  「溫羽凡!還我妹妹的命來!」

  衝出玉米地的剎那,岑玉堂的怒吼如驚雷般炸響。

  他面部的肌肉因極致的仇恨而扭曲,眼白爬滿了猙獰的紅血絲,聲音里裹著能熔金裂石的戾氣,震得整片麥田都在微微顫抖。

  腳下的凍土被這聲怒喝震出細密的裂紋,遠處田埂上的碎石子都跟著「嗒嗒」亂跳,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向溫羽凡的方向。

  溫羽凡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後背傳來同伴們沉重的喘息聲,澤井扶著黑田時壓抑的痛哼、李玲瓏急促的呼吸,還有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全都像催命符般敲打著他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帶著瀕死的沉重。


  他太清楚了,這樣跑下去,沒人能活著離開。

  幾乎是本能反應,溫羽凡左臂運力,將肩頭昏迷的劉鐵山輕輕一托。

  那動作看著粗暴,卻帶著精準的柔勁,恰好讓劉鐵山順著他的臂彎滑落到田埂上,連壓彎的麥苗都沒損傷分毫。

  做完這一切,他猛地轉頭,眼底翻湧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對澤井和李玲瓏疾呼:「你們先走,我來拖住他!」

  話音未落,他右手向後一探,「噌」的一聲,背後的長劍被猛地抽出。

  劍刃出鞘的清鳴銳利如鷹啼,瞬間刺破曠野的死寂,寒光在月光下一閃,映出他緊抿的唇角。

  「師傅!我……」李玲瓏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握著軟劍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

  她眼眶通紅,淚水在睫毛上打轉,想說要留下一起拼,可看到溫羽凡那雙燃著決絕的眼睛,所有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里,只剩哽咽。

  「閉嘴,快跑!」

  溫羽凡的呵斥像炸雷在耳邊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不等他們再有猶豫,他已猛地轉身,迎著岑玉堂的方向沖了過去。

  夜風掀起他染血的衣角,獵獵作響,那單薄卻挺拔的背影,像一隻明知結局卻依舊撲向烈焰的飛蛾。

  岑玉堂見狀,陡然爆發出一陣張狂的大笑。

  那笑聲里裹著瘋狂的殺意,撕裂了沉沉夜色:「好!就該這樣!拿命來吧!」

  他腳下猛地發力,柏油路面應聲陷出一個淺坑,碎石飛濺中,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加速。

  九環大刀被他高高舉起,刀身劃破夜幕的軌跡帶著殘影,銅環的撞擊聲與他的狂笑聲交織在一起,刺耳得像無數把鈍刀在摩擦。

  周身翻湧的殺意幾乎凝成了實質,空氣都變得冰冷而沉重,仿佛要將眼前這道決絕的身影徹底碾碎在刀下。

  溫羽凡的鞋底碾過結霜的麥田,每一步都像踩在繃緊的弓弦上。

  當距離岑玉堂只剩十步時,他清晰地聽見對方黑袍下肌肉賁張的悶響,九環刀的銅環正隨著呼吸輕輕震顫,像某種凶獸蓄勢前的喉鳴。

  生死的界線在這一刻變得滾燙。

  溫羽凡猛地沉腰,丹田深處那團蟄伏已久的「睚眥之怒」驟然炸開,像冰封的火山被硬生生撕裂岩層。

  他先是瞳孔泛起幽藍,那光芒起初只是兩點星火,轉瞬就漫成翻湧的浪潮,將眼白染成淬了寒的鋼色。

  緊接著,溫羽凡背後的空氣開始扭曲,一道模糊的虛影在月光下漸顯輪廓:鱗甲如碎冰堆疊,利爪泛著青黑,額間獨角刺破夜風,正是睚眥的兇相。


  虛影雖未完全凝實,可那股「眥睚必報」的戾氣已如實質,撞得周圍的麥苗成片倒伏,凍土表層的白霜簌簌剝落,露出下面翻湧著熱氣的黑土。

  澎湃的力量順著經脈狂沖,像岩漿漫過河床。

  溫羽凡的指節因這股暴烈的能量微微抽搐,握劍的虎口瞬間被汗水浸透,可劍身卻在震顫中泛起細碎的藍光,仿佛有無數條小蛇順著刃口遊走。

  腳下的麥苗最是遭殃,無形氣勁以他為中心炸開,半米內的麥稈全被震成齏粉,混著碎霜騰起一片青白的霧,又被刀風瞬間卷散。

  岑玉堂的吼聲恰在此時炸響:「來得好!」

  兩道身影在霧中撞上的剎那,空氣被硬生生劈成兩半。

  岑玉堂的九環刀率先破風,刀身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紅的弧,那不是光,是被內勁烤得扭曲的空氣。

  刀氣掃過之處,數丈內的麥苗像被無形巨鐮割過,齊刷刷攔腰折斷,斷口處滲出的青汁瞬間被灼成焦黑。

  更駭人的是那道破空聲,不是銳嘯,是撕裂,像有人拿著鐵鉗硬生生扯開厚重的夜幕,連風聲都被這股力量撞得倒飛出去。

  溫羽凡的長劍卻走了個詭異的弧線。

  劍刃幾乎貼地滑行,避開刀氣鋒芒的瞬間突然彈起,如靈蛇從凍土下竄出,劍尖泛著的幽藍與刀身的暗紅撞在一處,爆發出震耳的轟鳴。

  那聲音里裹著金屬相擊的脆響、氣勁對沖的悶響,還有麥苗被連根拔起的簌簌聲,在空曠的麥田裡滾出老遠,驚得田埂邊的寒雀撲稜稜撞進夜色。

  刀光與劍影絞成一團時,連風都忘了流動。

  岑玉堂的刀招帶著「天刀八法」的霸道,每一刀都像要劈開大地,九環震顫的節奏越來越急,銅環相擊的脆響混著刀氣破空的尖嘯,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殺網。

  溫羽凡的劍卻透著股瘋勁,明明用的是「柔雲十三式」的架子,可每一次旋身、每一次變招都帶著睚眥的凶性。

  本該柔如流水的劍勢,此刻卻像裹著碎冰的激流,撞得刀網不斷震顫。

  有人若在此刻閉眼,定會以為回到了川府地下格鬥場的那一夜:同樣是岑玉堂的刀,同樣是勢不可擋的鋒芒。

  只是那時,他對面是鬢角染霜的張承業,劍勢里藏著歲月的沉鬱;

  而今,劍尖對準他咽喉的,是眼底燃著幽藍的溫羽凡,劍風裡裹著不死不休的決絕。

  這一次,當睚眥之怒撞上天刀鋒芒,究竟是岑玉堂續寫勝績,還是溫羽凡能改寫戰局?

  結局或許從刀光與劍影第一次碰撞時就已寫定。


  火星不斷炸開,不是零星幾點,而是成團成簇地從刀縫劍隙里蹦出來,像被驚擾的流螢群猛地四散。

  有的擦著岑玉堂的黑袍飛過去,燃成半寸長的火苗又被罡風掐滅;

  有的落在溫羽凡染血的衣襟上,燙出細小的焦痕。

  氣浪跟著炸開,半畝地的麥苗像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摁倒,脆生生的莖稈斷裂聲連成一片,青綠色的汁液濺在結霜的地面上,瞬間凍成了星星點點的冰晶。

  岑玉堂的九環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沉鬱的弧線,「哐啷」聲里,那些密如蛛網的劍影像被巨石砸中的玻璃,瞬間碎成無數片寒芒。

  刀鋒擦過溫羽凡耳畔時帶起一陣銳嘯,幾縷被削斷的黑髮飄起來,在銀白的月光里悠悠打著轉,像誰隨手撒下的銀線,又被緊隨其後的刀風絞成了更細的碎屑。

  岑玉堂的眉峰猛地向上挑了挑,眼底的戾氣里突然摻進幾分詫異,隨即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他看清了溫羽凡手腕翻轉的弧度,看清了劍尖遊走的軌跡……

  「柔雲十三式?」他的聲音裹著刀風砸過來,像冰錐撞在鐵板上,「你竟也會用周家那老東西的武技!」

  冷笑順著刀刃淌下來,九環刀的銅環突然撞得更急,「哐啷啷」的聲響里,刀勢陡然沉了三分。

  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被壓重了十倍,溫羽凡甚至能看見刀身周圍的氣流在扭曲,像被燒紅的烙鐵燙過的綢緞。

  「哼,不過是手下敗將的殘招。」岑玉堂的刀鋒離溫羽凡的咽喉只剩半尺,「今日就送你去黃泉路上,跟那老東西作個伴!」

  溫羽凡經脈里的睚眥之力還在瘋跑,像被閘門困住的洪水,撞得血管突突直跳。

  可他太清楚了,這股力量在岑玉堂面前有多渺小——就像溪流撞上了懸崖。

  他能感覺到右臂的肌肉在抽搐,握劍的虎口早被汗水泡得發滑,劍刃上的幽藍光芒明明滅滅,像快沒電的指示燈。

  每一次格擋都像在接一記重錘。

  岑玉堂揮刀帶起的罡風撞在他的護身氣勁上,氣勁凝成的淡藍色光暈就會劇烈搖晃,像被狂風拍打的燭火。

  震感順著手臂爬上來,撞得他胸腔發悶,喉頭一陣陣發甜,血液在血管里翻湧,像要衝破皮膚跑出來。

  更讓人窒息的是那倒計時。

  三十秒像懸在頭頂的沙漏,沙子漏得越來越快。

  溫羽凡能清晰地感覺到力量在流逝,先是指尖發麻,接著是手臂變得沉重,像灌了鉛。

  劍招越來越慢,本該如靈蛇般迅捷的「纏」字訣,此刻卻像被凍住的水流,連變招都帶著滯澀的卡頓。


  可對面的岑玉堂絲毫不見疲態,九環刀的攻勢反而越來越猛,刀影層層疊疊壓過來,像漲潮的海水,要把他這截孤木徹底淹沒。

  「噗——」

  刀鋒擦過右臂的瞬間,溫羽凡覺得像被燒紅的鐵絲烙了一下。

  血珠先是密密匝匝地迸出來,接著匯成一股細流,順著運動服的袖口往下淌,很快浸透了整片布料,在深色的衣料上洇出一塊越來越大的暗紅。

  疼痛先是尖銳的刺痛,眨眼間就變成了火燒火燎的麻木,順著胳膊往心臟爬。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濺起的碎霜混著血珠粘在褲腿上。

  可還沒等站穩,他突然猛地一擰腰,再次向前撲去。

  劍尖抖了抖,抖落上面的血珠,帶著最後一點幽藍,直刺岑玉堂的咽喉。

  他當然知道這是徒勞。

  岑玉堂的刀快得能劈開閃電,這一劍連對方的衣襟都未必能碰到。

  可睚眥之力還在往劍尖涌,經脈里的刺痛像在催促他——再快一點,再狠一點。

  遠處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了,澤井扶著黑田的喘息、李玲瓏急促的呼吸,都被夜風濾成了模糊的影子,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溫羽凡的嘴角突然向上彎了彎,一道血痕順著唇角滑下來,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只要再拖片刻……」他想,視線里岑玉堂的刀已經近在眼前,刀身映出自己眼底不滅的幽藍,「只要能讓他們逃得再遠些……」

  就算被這九環刀劈成兩半,摔在這片結霜的麥田裡,變成來年的肥料,也值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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