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豪賭一場
黑色 SUV像一頭被激怒的鋼鐵巨獸,在曠野的柏油路上瘋狂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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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轟鳴震得空氣發顫,輪胎與地面摩擦的「吱呀」聲刺破濃稠的夜色,車身上還未乾涸的血漬在車燈照射下泛著暗紅的光。
兩道雪亮的光柱如利劍般劈開黑暗,將前方兩道身影的輪廓無限拉長,投在地上的影子漆黑如墨,隨著車身顛簸微微顫動,像兩把蓄勢待發的長矛,矛尖直勾勾地刺向遠方的地平線。
車廂里,溫羽凡緊攥著李玲瓏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李玲瓏握著軟劍的手滲出冷汗,劍鞘上的蛟龍紋在顛簸中微微發亮。
所有人的心跳都跟著車速一起狂飆——他們都以為,這裹挾著死亡加速度的鋼鐵之軀,足以撞碎任何阻礙。
就在車頭即將撞上那兩道身影的剎那,異變陡生。
對面那道鐵塔般的身影突然動了。
他那魁梧的身軀原本靜立在夜色里,像座沉默的山,此刻卻如出膛的炮彈般猛地衝出。
肌肉賁張的雙腿蹬地時帶起一片碎石,身影在空中劃出一道粗糲的弧線,徑直朝著 SUV的車頭撞來。
「瘋了!」李玲瓏失聲驚呼。
這人竟要用血肉之軀,硬撼這台時速近百的鋼鐵猛獸!
「轟!」
一聲巨響驟然撕裂夜空,像是兩列火車迎面相撞。
聲波震得路邊的玉米秸稈成片倒伏,遠處田埂上的青蛙瞬間噤聲,連盤旋的夜風都被震得停滯了半秒。
只見那壯漢雙臂猛地前伸,暴起的青筋像老樹根般纏滿整條胳膊,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死死抵在 SUV的前臉。
他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每一塊都像被充氣的鋼塊,在緊身背心下高高隆起,連皮膚都被撐得發亮,仿佛下一秒就要裂開。
腳底下的柏油路面「咔嚓」作響,兩道半尺深的焦黑溝壑以他的雙腳為起點,硬生生被犁了出來,混著融化的柏油和碎石飛濺,在燈光下迸出細碎的金紅色火星。
SUV的前臉在這股恐怖的力量下瞬間變形。
保險槓像被巨人揉皺的錫紙般向內凹陷,引擎蓋被頂得猛地翹起,露出裡面絞成一團的線路和零件,玻璃碎片混著金屬碎屑噼里啪啦砸向地面,發出刺耳的脆響。
車頭的鐵皮被擠壓得扭曲成怪異的弧度,像一張痛苦嘶吼的臉。
車廂里的人毫無防備,巨大的慣性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將他們往前甩去。
溫羽凡整個人撲在中控台上,手肘磕在換擋杆上,左肩的傷口被這股力道牽扯,疼得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運動服。
李玲瓏的驚呼卡在喉嚨里,整個人撞向駕駛位的靠背,握著軟劍的手被震得發麻,劍鞘磕在金屬扶手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澤井在副駕駛座上被甩得撞向車前擋風玻璃,他悶哼一聲,額角磕出一片血紅。
更慘烈的是車頂的黑田。
那股蠻橫的慣性像扯斷風箏線的狂風,將他整個人從車頂掀了出去。
他的身體在空中划過一道歪斜的弧線,染血的殘肢無力地擺動著,重重砸在地上時發出「噗」的悶響,碎石子嵌進他撕裂的傷口裡。
他在粗糙的路面上翻滾了七八圈才勉強停下,被血浸透的西裝黏在地上,拖行時留下的血痕在月光下泛著暗啞的紅,像一條蜿蜒的蛇。
SUV的速度以肉眼可見的幅度驟減,輪胎在路面上發出絕望的摩擦聲。
車身像被按了急剎的陀螺,微微側滑著向前蹭動,散落的零件從變形的車頭掉落,在地上「叮叮噹噹」地滾動。
最終,在離另一道始終靜立的身影不足三米處,這頭鋼鐵巨獸終於硬生生停了下來。
引擎還在徒勞地嗚咽,冒著絲絲白煙,而那道未動的身影依舊靜立如碑,黑袍的衣角在夜風中輕輕擺動,仿佛這場驚天動地的碰撞,不過是拂過他衣角的一陣微風。
SUV徹底停穩的瞬間,引擎的最後一聲嗚咽還在曠野里盪著餘波,隨即被死一般的寂靜吞沒。
那鐵塔般的壯漢仍保持著抵著車頭的姿勢,過了兩秒才緩緩直起腰。
脊椎骨節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咔噠」聲,像生鏽的鐵架被重新支棱起來。
他喉結滾動,猛地吐出一大團白色煙霧。
那煙霧在夜風裡打了個旋,剛要散開就被他周身散出的悍然氣勁沖得粉碎。
燈光掃過他肌肉虬結的臂膀,緊身背心下隆起的線條硬得像澆築的鋼塊,方才硬撼 SUV的衝擊,竟沒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跡,連衣角都只是微微晃動。
他抬眼看向車內,那雙猩紅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嚇人。
擋風玻璃上的裂紋早已爬滿整個鏡面,細密如被狂風吹裂的蛛網,在車燈的照射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車內眾人的身影透過裂紋被割成無數扭曲的碎片,像被打碎的皮影,在他眼裡晃動。
下一刻,壯漢突然暴喝:「溫羽凡,還不出來受死!」
那聲音像從生鏽的風箱裡炸出來,裹挾著內勁撞在破碎的擋風玻璃上,「簌簌」聲頓時響起。
本就脆弱的玻璃應聲抖落無數細渣,像一場微型的冰雹砸在引擎蓋上,脆響在曠野里格外刺耳。
聲波掃過路邊的玉米地,竟讓成片的葉片齊齊伏倒,仿佛在畏懼這聲怒喝的威力。
車內眾人皆是浸淫武道多年的好手,雖被方才的撞擊震得氣血翻湧,卻沒受太重的傷。
「吱呀——」
后座右側的車門率先發出一聲呻吟。
溫羽凡扶著變形的車門框緩緩推門,將凹陷的鐵皮往外扳開。
他染血的運動服緊貼在身上,後背和左肩的血跡早已半凝,呈深褐色,沒幹透的地方還在微微發亮。
布料下肌肉緊繃的輪廓隱約可見,顯然已將內勁蓄在周身。
方才在車內,李玲瓏已從背後解下劍鞘連劍一併遞到他手中。
他起身的剎那,他右手一揚,長劍「噌」地出鞘,寒光瞬間劃破夜色。
幾乎是同一時間,另外兩扇車門發出「哐當」巨響。
副駕駛的車門被一股巨力從內向外彈開,合頁處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澤井的身影如離弦之箭般彈射而出。
他在空中擰身卸去力道,落地時單膝點地,雪白的空手道服下擺沾著的血點在燈光下格外扎眼,隨即猛地站起,雙拳緊握,指節泛白,眼神死死盯著前方的壯漢。
后座左側的車門同樣被大力推開,李玲瓏的身影緊接著滾了出來。
她借著翻滾的勢頭卸去慣性,落地時足尖一點,身形已如靈貓般站穩,右手腕一翻,軟劍「唰」地出鞘,劍身映著車燈的光,彎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劍尖直指前方,帶著凜冽的殺意。
兩人落地後幾乎沒有停頓,瞬間一左一右散開,呈包夾之勢站定。
澤井左肩微沉,左腿在前屈膝,擺出空手道的格鬥起勢;
李玲瓏則重心壓低,軟劍斜指地面,手腕輕顫,劍身在空氣中劃出細碎的殘影,顯然已做好隨時出手的準備。
唯有駕駛座上的劉鐵山,像一攤被抽走骨頭的爛泥癱在座椅間。
他腦袋歪向左側,額角撞在車窗上,裂開一道口子,鮮血正順著玻璃緩緩往下流。
那血珠黏在破碎的玻璃紋路里,蜿蜒成一道道詭異的紅痕,像某種不祥的符咒。
他本就只有武徒三階的修為,在方才那般劇烈的撞擊下,早已承受不住內勁震盪,此刻雙目緊閉,呼吸微弱,顯然陷入了深度昏迷。
三人身形站定,與前方的壯漢遙遙相對。
夜風卷著血腥味和柏油融化的焦糊味掠過,將對峙的氣氛拉得緊繃,仿佛下一秒就會爆發出更慘烈的廝殺。
這個壯漢不是別人,正是熊幫大當家熊天仇。
月光斜斜地切過他鐵塔般的身軀,把影子釘在龜裂的柏油路上,像塊燒紅後驟然淬火的鐵塊,透著股陰鷙的壓迫感。
他肩寬幾乎占去半條路,緊身黑背心被賁張的肌肉撐得發亮,每塊隆起的線條都像被鍛打過的精鋼,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下一秒就會撐破皮膚。
他沒看左右的李玲瓏和澤井,那雙因極致仇恨而充血的眼珠,死死鎖在溫羽凡臉上。
眼白里爬滿的紅血絲像蛛網,將瞳孔里的狠戾纏得密不透風,仿佛要透過目光把人撕成碎片。
周遭的風似乎都被這眼神凍住了,路邊的玉米葉懸在半空,連草葉上的露珠都忘了墜落。
「溫羽凡。」他開口時,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板,每個字都帶著碴子,「你殺我熊幫十幾個兄弟,斷我左膀右臂,今日……」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咔咔」作響,指腹深陷掌心,「我熊天仇就要親手擰下你的腦袋,吊在幫門口,以祭我熊幫眾兄弟在天之靈。」
話音未落,他周身翻湧的戾氣仿佛凝成了實質。
腳邊的碎石子突然無故震顫,幾顆小石子甚至被無形的氣勁掀得蹦起半尺高,「嗒嗒」落在路面上,在這死寂里敲出催命的節奏。
他脖頸上暴起的青筋像活過來的蛇,順著粗壯的脖頸蜿蜒向上,在耳後盤成猙獰的結。
溫羽凡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掃過他頭頂。
那裡懸浮著一道淡藍色的半透明框,「內勁七重」四個白字在夜色里泛著冷光,刺得他瞳孔驟縮。
他後頸的冷汗瞬間順著脊椎往下滑。
熊幫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兒?是岑家請來的幫手,還是洪門的後手?
他下意識地瞥了眼身後,黑暗裡仿佛還能看見岑玉堂那道黑袍身影,九環刀拖過地面的火星像未熄的鬼火。
前有熊天仇這頭內勁七重的人形凶獸,後有岑玉堂那尊內勁九重的煞神,左右是剛經歷惡戰、早已脫力的同伴……
溫羽凡的指節在劍柄上攥得發白,喉結無聲地滾了一下。
前有狼,後有虎。
他們這下,是真的掉進絕境裡了。
還沒等溫羽凡答話,熊天仇胸腔里突然炸響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更像藏在血肉深處的洪荒猛獸被徹底驚動,帶著股撕裂空氣的悍然力道,震得周遭的夜風都跟著打了個旋。
他右腿上暴起的青筋瞬間繃得像曬硬的麻繩,從腳踝一路蜿蜒到大腿根,每一寸肌肉都賁張到極致,仿佛裡面塞了台蓄滿力的液壓機。
下一秒,那隻裹著爆炸性力量的腳掌猛地踹出。
不是踢,是帶著毀天滅地的蠻橫,結結實實砸在 SUV變形的側身上。
「吱呀——哐!」
刺耳的金屬扭曲聲瞬間撕裂曠野。
先是鋼板被硬生生頂出褶皺的悶響,跟著是焊點崩裂的脆響,最後匯成一片令人牙酸的銳鳴。
那輛兩噸多重的黑色 SUV,像被無形巨手抓住的玩具車,竟騰空而起!
車身在空中歪斜著翻了半圈,破碎的後視鏡、脫落的保險槓碎片簌簌往下掉,划過幾道殘影砸在地上。
足足飛出十餘米遠,它才重重拍在路邊的土坡上。
「轟」的一聲悶響里,半截車身陷進鬆軟的泥土,揚起的漫天塵土混著玻璃碴、金屬碎屑,在車燈最後一點光亮里翻滾,像一蓬突然炸開的沙霧。
那對破碎的車燈還在苟延殘喘。
左邊的燈芯忽明忽暗,光暈在塵土裡晃出詭異的波紋,右邊的則徹底暗下去,只剩燈絲偶爾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紅光,活像垂死之人最後幾口氣,眼皮顫巍巍地開合,透著股絕望的死寂。
熊天仇沒看那堆廢鐵。
他徑直向溫羽凡而去,每一步都像夯機砸在地上。
柏油路面被踩得「咚咚」作響,裂縫裡的碎石子被震得蹦起來,又重重落下。
腳步聲在空曠的曠野里盪開回音,一層疊著一層,像敲在溫羽凡、李玲瓏、澤井三人的神經上,把空氣都壓得沉甸甸的。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他的聲音裹著未散的戾氣,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砸在地上能凍出個坑。
溫羽凡握著劍柄的手心裡,冷汗已經浸濕了防滑紋。
冰涼的汗水順著指縫往下淌,在劍鞘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左肩的舊傷被這股迫人的氣勢一壓,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有條小蛇在肉里鑽。
但他脊樑挺得筆直,後背的肌肉繃成一張弓,眼神死死鎖著越來越近的熊天仇。
對方是內勁七重的硬茬,拳頭硬得能砸碎鋼筋,自己這點修為硬碰硬就是找死。
可溫羽凡沒慌。
他丹田深處,那股名為「睚眥之怒」力量正蟄伏著。
像頭閉著眼的困獸,鼻息間吐著灼熱的氣,皮毛下的肌肉微微震顫,只等一個最合適的瞬間,便會掙開枷鎖,用燎原之勢撕碎眼前的一切。
他指尖在劍柄上輕輕摩挲,喉結無聲地滾了一下。
這場仗,未必會輸。
然而,就在熊天仇那灌滿內勁的拳頭即將撕裂空氣的剎那,他身後那道始終靜立如碑的黑影忽然動了。
黑袍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枯瘦的手腕,像兩段風乾的老樹枝。
「等一下。」
三個字從那團陰影里滾出來,聲線糙得像砂紙在生鏽鐵板上反覆摩擦,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刺人的砂礫感。
夜風仿佛被這聲音凍住了半秒,路邊玉米葉搖晃的幅度都驟然變小。
「熊老大,別忘記了我們的目的。」神秘人微微偏過頭,兜帽邊緣垂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剩下巴尖泛著一點冷白。
熊天仇渾身賁張的肌肉猛地一滯,脖頸上暴起的青筋像被注入了滾燙的血,突突直跳。
他猩紅的眸子死死剜著溫羽凡,喉間發出困獸般的低吼,拳頭攥得指節泛出青白色,指腹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里:「哼,等我擰斷他的脖子,那面破銅鏡,自然能從他屍體裡搜出來!」
話音未落,神秘人那邊突然飄來一聲冷笑。
那笑聲極輕,卻像淬了冰的針,瞬間刺破熊天仇周身的悍然氣勁。
「怎麼,你敢不聽我的命令?」
語氣陡然轉冷,像是從深潭底撈出來的冰碴子,砸在空氣里都能凍出裂紋。
明明音量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壓,比熊天仇硬撼 SUV時的蠻力更讓人膽寒。
熊天仇鐵塔般的身軀猛地一僵,仿佛被無形的鎖鏈捆住。
剛才還能硬抗兩噸鋼鐵衝擊的肌肉,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連骨骼都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是在這股威壓下快要散架。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牙齦都咬出了血味,喉間滾過一聲沉悶的、充滿不甘的哼唧,最後重重一跺腳。
「咚」的一聲,柏油路面本就開裂的地方又被踩碎一片,碎石子蹦起半尺高。
他無奈地退後,龐大的身影錯開,露出身後那道瘦小的黑影,瓮聲瓮氣的聲音里滿是憋屈:「好……一切由您做主。」
神秘人這才緩緩邁步上前。
枯瘦如柴的身形從熊天仇寬厚的肩膀旁擠過去,形成鮮明的對比——一個像巍峨的山,一個像山腳下歪長的枯樹。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輕得像羽毛落地,卻偏偏帶著一種步步緊逼的壓迫感,黑袍下擺掃過地面碎玻璃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走到離溫羽凡兩米遠的地方,他停下腳步,抬起那雙藏在兜帽陰影里的手,慢悠悠地拱手。
指關節突出得像老樹根。
臉上堆起的笑容比哭還難看,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卻半點暖意都沒有,全是刻意裝出來的熱絡:「溫先生,幸會了。」
溫羽凡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掌心的冷汗順著劍紋往下淌。
他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一寸寸掃過眼前這老者:
佝僂的背,稀疏的白髮從兜帽里露出來幾縷,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套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像掛在衣架上似的。
但他視線的餘光,卻死死盯著老者頭頂那道淡藍色的半透明框。
「內勁二重」四個白字在夜色里泛著微弱的光,和熊天仇那「內勁七重」的標識比起來,簡直像螢火比皓月。
可就是這麼個看似弱不禁風的老頭,能讓熊天仇那樣的悍匪服服帖帖……
溫羽凡的脊椎骨莫名泛起一陣寒意。
他收斂起眼底的驚疑,抱拳沉聲道,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未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老者慢悠悠地抬起手,撫了撫下巴上那幾根稀稀拉拉的鬍鬚,動作透著股刻意的故作姿態:「老朽賤名微不足道,」他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語調,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了不遠處的李玲瓏,「不過是洪門裡一個跑腿的,不值當溫先生掛懷。」
「洪門」兩個字剛出口,溫羽凡瞳孔猛地一縮,握著劍柄的指節「咔」地響了一聲。
之前熊天仇喊打喊殺時,他就隱約猜到背後有更大的勢力撐腰,此刻老者親口承認,像一塊石頭砸進早已起疑的湖面,瞬間證實了所有猜測。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卻沒到眼底,反而像結了層冰碴子。
「原來是洪門來的前輩,」他刻意加重了「前輩」兩個字,語氣冷得能刮下一層霜,「確實幸會了。」
話語裡聽不出半分尊敬,反而像裹著冰錐,每一個字都透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在溫羽凡看來,這群仗著勢力龐大,就覬覦別人家傳家寶的貨色,就算背後盤根錯節,說到底也不過是些見不得光的鼠輩,一群只會用陰招的蠅營狗苟之徒罷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站在溫羽凡左側不遠的李玲瓏,耳朵里剛鑽進「洪門」那兩個字,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被點燃了。
她的脊背猛地繃直,像一張被拉到極致的弓,周身的空氣都因這驟然暴漲的殺意泛起寒意。
原本還帶著淚痕的眼瞳驟然收縮,眼底爬滿細密的紅血絲,像兩簇即將燎原的火焰,死死鎖在那老者身上。
積壓了太久的悲痛與仇恨在這一刻衝破了堤壩,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那句話,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還帶著未散的哭腔,卻字字泣血:「我要殺了你——為我爸爸,為蛟龍幫兄弟報仇!」
話音還沒在曠野里落定,她的身影已經化作一道殘影,衣袂劃破夜風的「咻」聲里,軟劍的寒光如淬了冰的閃電,直刺老者的咽喉。
那速度快得驚人,仿佛連空氣都被劍尖劈開,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白痕。
「哼。」
一聲冷哼如悶雷滾過。
熊天仇那鐵塔般的身軀明明看著笨重,此刻卻動得比獵豹還快。
他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嶽,龐大的陰影「唰」地罩下來,瞬間橫亘在李玲瓏和老者之間。
肌肉賁張的臂膀微微抬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聲音里滿是不屑:「大人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玲瓏,別衝動!」
溫羽凡的聲音幾乎是和熊天仇同時炸響。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底掠過一絲驚惶——他太清楚雙方的實力差距了,李玲瓏這時候衝上去,和送死沒兩樣。
這一聲喝止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李玲瓏燒得滾燙的理智上。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熊天仇那隻微微握拳的手,指節上暴起的青筋像老樹根般猙獰,一股山嶽般的壓迫感迎面砸來,讓她胸腔發悶,幾乎喘不上氣。
這不是她能撼動的牆。
李玲瓏的理智終究勝過了衝動。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李玲瓏猛地收住腳步。
急停的慣性讓她踉蹌了一下,腳尖在柏油路上蹭出半道焦痕,軟劍的劍尖「篤」地戳在地上,濺起幾粒碎石。
她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著,像頭剛跑完百里的幼獸。
握著劍柄的手因為用力過度,手背的青筋根根凸起,幾乎要撐破皮膚。
軟劍的劍身還在微微發顫,映著她眼底的紅血絲——那是恨意,也是被強行壓下去的衝動。
她緊咬著下唇,直到嘗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從喉嚨里擠出那句帶著哽咽卻無比堅定的話:「這筆血債,我李玲瓏遲早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夜風卷著她的話,撞在熊天仇寬厚的後背上,又彈回來鑽進每個人耳朵里。
她死死瞪著被熊天仇擋在身後的老者,那雙曾含著淚的眼睛此刻像淬了毒的刀子,仿佛要透過熊天仇的肩膀,在老者身上剜出兩個血洞。
被盯著的老者,眼角那幾道刻意堆起的皺紋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他大概沒料到這嬌弱的姑娘竟有這般狠勁,眉梢微微挑了下,快得像錯覺。
但下一秒,他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比哭還難看的笑,眼角的褶子裡藏著算計:「溫先生,咱們都忙,客套話就不必多說了。」
他慢悠悠地開口,刻意拖長了語調,像是在說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把李家那面鏡子交出來,再把這丫頭留下……今日,我便做主,放你們一條生路。」
溫羽凡的瞳孔微微一縮,心頭那點模糊的猜測瞬間清晰:「果然,洪門的最終目的還是那面銅鏡。」
可他盯著老者那雙藏在兜帽陰影里的眼睛,又生出一絲疑惑:「抓玲瓏做什麼?難不成還惦記著當初那場沒成的婚事?想用她來要挾李家殘餘的勢力?」
但不管是為了什麼,他都不可能讓他們帶走她。
他抬眼看向老者,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帶著能刮下一層霜的寒意:「銅鏡,我可以給你。但玲瓏,你們想都別想。」
「哼!」老者鼻腔里噴出的氣流帶著不易察覺的震顫,嘴角猛地扯開一道僵硬的弧度,兩排森白的牙齒在兜帽投下的陰影里閃著冷光,像是久不見光的獸牙。
他眼角的皺紋因這聲冷笑擠成溝壑,藏在深處的瞳孔卻亮得嚇人,死死釘在溫羽凡臉上:「溫先生,這個時候,你以為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夜風突然停滯在他黑袍下擺,連路邊玉米葉搖晃的沙沙聲都弱了幾分。
「岑玉堂的九環刀,離這兒可不遠了……」他刻意把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尾音像淬了毒的鉤子,慢悠悠往上挑,「你看看身後的黑暗,那刀光說不定已經在盯著你的後頸了。」
他頓了頓,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交出李玲瓏,我保你們三個能喘著氣離開這片野地。若是執意護著這丫頭……」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熊天仇突然攥緊拳頭,指節相撞的「啪啪」聲驟然密集起來,像有人用鐵錐在敲打著所有人的耳膜。
那聲音裹著內勁砸在地上,連龜裂的柏油路面都跟著微微發顫。
溫羽凡的後背猛地繃緊,左肩的傷口被這股迫人的氣勢牽扯,傳來一陣尖銳的疼。
但他臉上沒露半分懼色,左手猛地從懷裡掏出那面青銅古鏡,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冰涼的鏡緣硌在掌心,鏡面上斑駁的雲紋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恰好映出他緊抿的嘴角和眼底翻湧的決絕。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塊冰投入滾油,瞬間炸開凌厲的氣勁。夜風卷著他的話掃過地面,吹起幾片碎玻璃碴,「你們費盡心機既要銅鏡又要玲瓏,這裡頭的勾當我懶得猜。但我清楚得很——一旦我交出他們,我們四個今晚就得橫屍在這柏油路上,連收屍的都等不到。」
他抬手用拇指按住鏡面中央的凸起,指腹因用力泛出青白,鏡面頓時震顫了一下,仿佛在呼應他的決心。
「但你說得對,我們沒時間耗。」他的目光掃過老者驟然收緊的瞳孔,又落回熊天仇那鐵塔般的身軀上,「現在你來選兩條路:要麼我把銅鏡給你,你放我們所有人走;要麼……」
他突然提高聲音,每個字都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震得空氣都泛起漣漪:「我現在就毀了這鏡子,再親手了結玲瓏——咱們誰也別想占到便宜,魚死網破,同歸於盡!」
「你找死!」
老者的怒吼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獸,炸響在曠野里。
他那張本就溝壑縱橫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連耳根都透著不正常的潮紅,仿佛有團火在皮肉下灼灼燃燒。
那是被戳中痛處的暴怒,也是被螻蟻威脅的羞憤。
「就憑你?也敢威脅洪門?」
溫羽凡握著銅鏡的手穩如磐石,指腹下的青銅紋路硌得掌心發麻。
他其實根本猜不透這老者的算盤:
為什麼執意要把李玲瓏活著帶走?
是想用她牽制李家殘餘的勢力?
還是這丫頭身上藏著別的秘密?
方才那句魚死網破的話,不過是絕境裡逼出來的試探,像賭徒擲出最後一枚籌碼,能不能贏全看運氣。
可此刻看老者這副暴跳如雷的模樣,看他瞳孔里那一閃而過的慌亂,溫羽凡心裡忽然有了底。
賭對了。
玲瓏的分量,遠比那面銅鏡重得多。
夜風卷著血腥味掠過,溫羽凡忽然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沒沾半分暖意,全凝在眼底的冰寒里。
他轉頭看向李玲瓏時,眼角的冷冽稍稍斂了些,只剩不容置疑的沉肅:「玲瓏,你聽不聽我的話。」
李玲瓏喉間像被什麼堵住,猛地發緊。
方才強壓下去的淚意瞬間湧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掉下來。
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淡淡的血腥味,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後背卻挺得更直,像株迎向狂風的青竹。
「玲瓏聽師傅的。」聲音里還裹著未散的哭腔,卻字字如釘,砸在地上都能立住。
溫羽凡勾起嘴角,那抹笑比曠野的夜色更冷,像淬了冰的刀鋒:「聽好了,我數三個數,你就自刎。」
「什麼?」李玲瓏渾身猛地一顫,美目瞬間圓睜,瞳孔里滿是不可置信。
她望著溫羽凡冷硬的側臉,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師傅怎麼會……
但只剎那間,她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決絕,那是背水一戰的孤勇。
咬緊的牙關更用力了些,下頜線繃出堅毅的弧度,毅然點頭:「好!」
話音未落,她反手就將軟劍橫在雪白的脖頸上。
鋒利的劍刃瞬間壓出一道猩紅的血痕,血珠順著刃口緩緩沁出,在月光下泛著刺目的光。
夜風突然變急,吹亂她額前的碎發,貼在汗濕的臉頰上。
可那雙含淚的眼睛裡,卻燃著視死如歸的決然,映著遠處車燈最後的殘光:「師傅說什麼,玲瓏都照做!」
「可惡!你敢!」老者的臉色「唰」地褪盡血色,比紙還白。
他往前沖了半步,又猛地頓住,枯瘦的手在空中徒勞地揮了揮,像是想阻止什麼,又像被無形的鎖鏈捆著。
「聽好了……」溫羽凡根本沒看他,目光死死鎖著老者驟然慘白的臉,聲音低沉得像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喪鐘,每一個字都裹著冰碴子,「三……」
第一個數字落地時,老者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濕了粗布褂子的領口。
「二……」
第二個數字響起,熊天仇在後面低吼一聲,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卻被老者抬手按住——他知道,此刻誰都不能動。
倒計時的聲音像重錘,一下下砸在老者心上。
他根本來不及細想這是不是圈套,滿腦子都是不能讓李玲瓏出事。
「好,好!老夫答應了!」沒等溫羽凡喊出「一」,他便繃不住了,嘶吼聲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枯瘦的手猛地往前一伸,像是要抓住什麼救命稻草,「讓她住手!快讓她住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