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煉獄合圍
摩托車像頭瘸腿的野獸,載著溫羽凡和李玲瓏衝出岳陽城區的街道,往城北的國道方向扎去。
出城的路越走越黑,路燈漸漸稀疏,最後只剩下車燈劈開的兩道昏黃光柱,在坑窪的路面上晃出細碎的光。
溫羽凡後背的傷口開始作亂,昨夜硬接澤井那一拳時震裂的骨縫像被撒了把鹽,每顛一下就鑽心地疼。
他咬著牙沒吭聲,指節卻在車把上攥出了白痕,防滑布條被冷汗浸得發潮。
「師傅,要不歇會兒?」李玲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
她能感覺到溫羽凡脊背的緊繃,像張拉滿的弓,連帶著摩托車的顛簸都比剛才更急了些。
溫羽凡沒回頭,只是偏了偏頭,讓聲音順著風送過去:「再往前開段,出了市區再說。」
他知道,岑家和洪門的眼線說不定就藏在城郊的暗處,哪怕多走一百米,也得離人群遠些。
又熬了約莫二十分鐘,摩托車拐進一片荒僻的林地邊緣。
路邊有棵老槐樹,枝椏歪歪扭扭地伸向夜空,像只攤開的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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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羽凡猛地踩下剎車,輪胎在碎石地上劃出刺耳的「吱呀」聲,揚起的塵土撲了兩人滿臉。
「就在這兒歇。」他翻身下車時,右腿膝蓋「咔」地響了一聲,疼得他悶哼了半聲。
後背的繃帶早被血浸透,深色的印子在月夜裡泛著詭異的光。
李玲瓏扶著他往樹後挪,灌木叢的刺勾住了她的裙擺,發出細碎的「嘶啦」聲。
她乾脆反手扯斷纏住的枝條,將溫羽凡護在更密的冬青叢後:「師傅你坐著,我去望風。」
她往樹後退了兩步,背靠著粗糙的樹幹,右手下意識地按在劍柄上。
夜風穿過林葉,發出「沙沙」的響,像有人踮著腳在草叢裡走。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野狗的吠叫,襯得這片林子愈發寂靜,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一清二楚——「咚咚」,和著遠處國道上偶爾駛過的貨車轟鳴,像在數著剩下的時間。
溫羽凡靠著冬青叢坐下,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泥土的腥氣,混著草葉的澀,他緩緩閉上眼睛,指尖在丹田處打了個圈。
乾坤功的內勁順著經脈遊走,像條溫熱的小溪,流過受傷的骨縫時,激起一陣細微的麻癢。
額角很快沁出冷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砸在沾滿塵土的褲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林子裡的露水開始往下掉,打在草葉上「嗒嗒」響。
溫羽凡猛地睜開眼,眼底的疲憊淡了些,後背的疼痛雖沒全消,卻已能攢起力氣。
他抬頭時,正看見李玲瓏抱著膝蓋坐在樹根上,晨光爬上她的側臉,把睫毛染成了金亮色。
「師傅你怎麼樣了?」李玲瓏立刻站起身。
溫羽凡笑了笑,撐著地面站起來:「辛苦你了。」
晨光漫過公路,照亮了遠方連綿的山巒。
兩人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合計行程,露水打濕的石頭涼得刺骨,李玲瓏卻覺得比昨夜的灌木叢踏實多了。
「師傅,接下去我們去哪?」李玲瓏有些茫然地望著向遠方延伸而去的道路。
「京城。」溫羽凡望著晨光漸亮的東方,那裡的雲層正被染成淡淡的粉,「岑天鴻在雲貴川能橫著走,到了天子腳下,總得收斂些。」
李玲瓏沒半分猶豫,用力點頭:「師傅去哪,我就去哪。」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哪怕是刀山火海。」
溫羽凡撿起根樹枝,在地上畫了條歪歪扭扭的線:「從這兒到京城,坐火車最快,不到十個鐘頭。」
「那我們坐火車?」李玲瓏眼睛亮了亮,她這輩子還沒坐過那麼快的車。
溫羽凡卻搖了搖頭,用樹枝在「火車」兩個字上劃了道叉:「不行。火車站人太多,人臉識別、安檢……咱們現在後面跟著兩撥人,我是岑家的頭號目標,而你有洪門的人盯著,只要露半點痕跡,不出半小時,那些『獵狗』就能追過來。」
他想起岑天鴻刀劈列車時的瘋狂,後背又泛起一陣寒意:「而且,岑天鴻那老東西根本不管普通人的死活。上次在鐵道上,他為了殺我,差點把整列火車劈了。咱們要是坐火車,等於把一車廂人拉進這趟渾水。」
李玲瓏的臉瞬間白了,攥緊了拳頭:「這也太……那……坐汽車?」
「長途汽車也一樣,要身份證登記。」溫羽凡把樹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只剩下摩托車了。」他抬頭望向遠處的國道,路面在晨光里泛著灰白的光,「走高速的話,十五六個小時能到。但高速服務區全是監控,咱們加油、歇腳都容易被盯上。」
「師傅的意思是走國道?」李玲瓏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國道兩旁的白楊樹在晨霧裡像排沉默的哨兵。
「嗯。」溫羽凡點頭,眼神里透著股篤定,「國道繞些,得走二十多個鐘頭,但能鑽小路,能在偏僻的修車鋪加油,碰見的多是拉貨的司機、趕集的老鄉,不容易被盯上。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就算岑家和洪門的人追來,國道上人少車稀,打起來也不至於連累旁人。我之前一路就是這麼過來的。」
李玲瓏望著他被晨光拉長的影子,突然覺得這一路的顛簸和危險都沒那麼可怕了。
她彎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摩托車,車把上的鏽跡蹭了滿手,卻笑得清亮:「那咱們就走國道。」
晨光越來越亮,漫過公路的柏油路面,泛著一層濕潤的光。
溫羽凡跨上摩托車,試了試油門,引擎的咳嗽聲比昨夜順了些。
李玲瓏跳上車后座,這次沒再猶豫,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後背——那裡的繃帶還帶著藥味,卻比任何依靠都讓人安心。
「走了。」
摩托車再次啟動,車輪碾過晨光中的公路,留下兩道淺淺的轍痕。
前方的路還很長,藏著未知的危險,但只要兩人並肩往前,哪怕是騎著這輛隨時可能散架的二手摩托,也像是握著劈開黑暗的光。
……
十一月的風已經帶了凜冽的涼意,刮過孝感邊緣這座小縣城的柏油路時,捲起幾片枯乾的梧桐葉,打著旋兒撞向溫羽凡那輛吱呀作響的二手摩托車。
車后座的李玲瓏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把臉往溫羽凡後背貼得更緊了些。
她那件月白色的裙擺在前幾晚的打鬥中撕了道長長的口子,風灌進去時,像有冰碴子往骨頭縫裡鑽。
溫羽凡緩緩捏下剎車,摩托車在一家掛著「老王機修」木牌的鋪子前停下。
鋪子裡飄出濃重的機油味,混著炭火的暖意,牆角堆著小山似的廢舊零件,一個穿藍布工裝的老師傅正蹲在地上,用扳手跟一輛三輪車的鏈條較勁,金屬碰撞的「叮叮」聲在巷子裡盪開。
「師傅,幫忙看看車。」溫羽凡摘下頭盔,額角的汗被風一吹,瞬間涼透。
他指了指摩托車後輪:「剎車有點飄,鏈條也鬆了。」
老師傅直起身,往手上啐了口唾沫搓了搓,眯眼打量著車:「跑長途來的?胎紋都快磨平了。」說著蹲下身,手指勾住鏈條拽了拽,「得緊兩扣,再換副剎車片。」
溫羽凡點頭時,目光掃過鋪子牆角的頭盔貨架。
大多是黑黢黢的男士款,唯獨最上層擺著個粉色的,外殼印著幾隻歪頭的小熊,塑料鏡片還蒙著層沒撕的薄膜。
他愣了愣,抬手取下遞給李玲瓏:「試試這個。」
李玲瓏接過來時,指尖觸到塑料殼的涼意,耳根倏地紅了。
她很少穿粉色,更別說這麼顯眼的圖案,可看著溫羽凡眼底藏著的認真,還是乖乖扣在頭上。
鏡片落下的瞬間,世界蒙上層淡淡的粉,連巷口呼嘯的風都好像柔和了些。
「挺合適。」溫羽凡看著她被小熊圖案襯得柔和的側臉,喉結動了動,轉頭對老師傅說,「這個也一起算錢。」
車修得比預想中快。
趁老師傅擰螺絲的功夫,溫羽凡拽著李玲瓏往隔壁的服裝店走。
鋪子門帘是褪色的紅布,掀開時揚起陣浮塵,貨架上掛著些厚實的棉布衣褲,老闆娘正坐在縫紉機後踩踏板,「噠噠」聲里抬頭瞥了他們一眼:「隨便看,都是耐磨的料子。」
李玲瓏的裙擺還在隨風晃,撕裂的口子像道醜陋的傷疤。
溫羽凡拿起條深灰的工裝褲,又挑了件帶兜帽的厚衛衣:「試試這個。」他指尖划過衛衣的布料,比她身上的絲綢裙料糙得多,卻能擋住風,「方便活動。」
李玲瓏換衣服時,溫羽凡在鞋架前停住。
他腳上的皮鞋早沒了型,鞋頭磨出個小豁口,襪子從裡面鑽出來,走起路來「沙沙」響。
他拿起雙深棕的登山鞋,鞋底的防滑紋深得能卡住小石子,試穿時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咚咚」聲,比那雙快散架的皮鞋踏實多了。
付帳時,老闆娘用塑膠袋把舊衣服裝起來,隨口問:「你們父女這樣子咋弄的啊?」
溫羽凡接過袋子的手頓了頓,扯出個模糊的笑:「沒什麼,就是路上摩托車摔溝里了。」
出了服裝店,他拐進街角的雜貨鋪。
貨架最底層堆著摞泛黃的地圖,封面上印著「湖北省公路交通圖」,邊角都卷了毛。
他抽了最上面一本,指尖划過孝感到京城的路線,那些彎彎曲曲的紅線像條藏在紙頁里的蛇。
「沒有導航,全靠它了。」他把地圖折成巴掌大,塞進衛衣口袋,又摸出始終關機的手機晃了晃,「省得被人盯上。」
回去修車鋪的時候,老師傅已經把摩托車推到鋪子外,鏈條上了油,鋥亮得反光。
溫羽凡付了錢,跨上車試了試,剎車時的「吱呀」聲沒了,只剩沉穩的「嗤」響。
李玲瓏抱著新頭盔坐上車后座,這次沒再拽他的衣角,而是輕輕環住他的腰。
新衛衣的布料蹭著臉頰,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比絲綢裙暖和多了。
「走了。」溫羽凡擰動油門,摩托車的引擎比來時順了些,載著兩人駛出巷子時,粉色頭盔上的小熊圖案在風裡微微晃動,像在跟這座小縣城無聲告別。
地圖在口袋裡硌著腰,溫羽凡知道,接下來的路沒有導航指引,只有紙頁上的紅線和車輪下的塵土,可握著車把的手卻比來時穩了許多。
至少,她不會再被冷風灌透,也不會在顛簸時因為裙擺礙事而踉蹌了。
孝感到京城的直線距離在地圖上用直尺量,不過一巴掌的長度,標註著不足一千二百公里。
若是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手摩托能撒開歡跑,保持六十公里的時速,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就能碾過這段路。
可這只是地圖上的童話。
現實里,溫羽凡的左手總在油門上懸著,食指關節因為常年緊繃泛著青白。
後視鏡被他調得格外低,每過十分鐘就得掃一眼,看有沒有可疑的黑色轎車綴在後面。
後背那道傷口,結痂處總在顛簸時隱隱作痛,像是有條小蛇在皮肉里鑽,每次疼起來,他的喉結就會悄悄滾一下,把到了嘴邊的悶哼咽回去。
這樣的警惕像塊無形的秤砣,壓得車速始終提不起來。
從孝感出發後,摩托車的時速就沒超過四十公里,遇上岔路更是要先停在樹影里觀察五分鐘,確認路邊沒有可疑的監控探頭,也沒有穿著同款夾克的陌生人才敢動。
他們沒走那條筆直的國道。
溫羽凡在孝感雜貨鋪買的那張地圖,邊緣已經被手指捻得起了毛,上面用紅筆圈出的路線像條喝醉了的蛇:
從孝感往北拐了個銳角,繞到信陽郊外的稻田旁,又突然折向東南,沿著漯河的沙河邊晃了大半圈,夜裡才敢貼著開封的環城路慢慢挪。
那些標著「城區入口」的指示牌,在他們眼裡跟「此路不通」沒兩樣,每次遠遠瞧見,溫羽凡就會猛地擰轉車把手,把車拐進旁邊長滿狗尾草的岔路,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車轍。
他們走的多是鄉村小路。
土路被拖拉機碾出深深的轍,摩托車碾過的時候,車把能抖得人虎口發麻。
路兩旁的白楊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嘩嘩響,像有人在暗處數著他們的腳步。
有次在駐馬店附近,地圖上的小路標得模糊,他們順著一條田埂走了半下午,最後發現繞回了兩小時前經過的那個村口。
老槐樹下坐著的老頭還在抽旱菸,看見他們時眯眼笑:「又繞回來了?順著河沿走,過了三座石橋再往右。」
一天的路,他們走了三天,也不知道有沒有走完一半。
他們每天天剛亮就出發,太陽爬到頭頂就找地方歇腳——有時是廢棄的磚窯廠,有時是山坳里的破廟。
溫羽凡會靠在牆角打坐,運轉乾坤功時,指尖會滲出細密的汗,丹田處那股溫熱的內勁像溪流,一點點漫過受傷的骨縫。
李玲瓏就坐在旁邊,用從老鄉那換來的草藥搗碎,小心翼翼地替他換後背的繃帶,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
第三天傍晚,他們在一片玉米地旁停下。
溫羽凡試著深吸一口氣,後背的疼減輕了不少,之前咳嗽時會牽扯著鑽心的地方,現在只剩點鈍痛。
他彎腰撿了塊石子,在地上劃了個歪歪扭扭的圈:「照這樣,到京城前,傷該能好利索。」
李玲瓏正用布擦摩托車的鏈條,聞言抬頭笑了,陽光透過玉米葉的縫隙落在她臉上,亮得像撒了層金粉:「那下次再遇上追來的人,師傅就能把他們打跑了?」
溫羽凡看著她手裡那塊磨得發亮的布,想起這三天她總是搶著擦車、問路、買乾糧,突然覺得這繞路的三天,倒比直來直去的路程更讓人踏實。
他嗯了一聲,把地圖重新折好塞進兜里,指尖觸到布料上被汗水浸出的鹽漬,心裡卻莫名鬆快了些。
……
不過一路顛沛里,溫羽凡倒是漸漸把李玲瓏的模樣看得更清了。
多數時候,她像株曬足了太陽的向日葵,渾身淌著亮閃閃的勁兒。
路過田埂時看見成片的野菊,會突然拔高聲音喊:「師傅你看!那顏色跟我上次繡帕子用的絲線一模一樣!」;
瞧見天邊掠過一群灰鴿子,又會絮絮叨叨講起隱蛟島的鴿舍,說小時候總偷餵它們玉米粒,被父親抓包時就往鴿籠後躲。
連停車歇腳的片刻,她也閒不住:
便利店的玻璃門剛推開條縫,她已經像陣風似的鑽進去,攥著兩瓶冰鎮礦泉水小跑回來,額前的碎發被汗濡濕,卻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冰的!剛從冰櫃裡拿的,你快喝!」
溫羽凡起初還提醒她慢點,後來也就習慣了。
她的活力像沒關緊的水龍頭,滋滋往外冒,連帶著這顛沛的路都少了些沉悶。
他注意到,每次停車檢查摩托車鏈條,她總會搶先蹲下去,指尖沾著油污也不在意;
問路時對著田間老農,她能自然地遞上顆水果糖,三言兩語就把岔路問得明明白白。
累了渴了,從不見她皺一下眉,最多揉著發酸的膝蓋笑:「這比練劍輕鬆多啦,至少不用扎馬步。」
可變化總在不經意間發生。
比如夜深了,摩托車停在破廟牆角歇腳。
月光從屋頂破洞漏下來,照見她抱著膝蓋坐在草堆上,不再嘰嘰喳喳。
風卷著落葉掃過廟門,她會突然盯著地面某塊斑駁的磚頭髮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軟劍的劍柄——那上面刻著蛟龍紋,是她父親送的。
溫羽凡知道她在想什麼,卻從不戳破,只默默往火堆里添根柴,看火星子在她眼底明明滅滅。
有一次在修車鋪牆上瞧見幅褪色的龍形塗鴉。
她剛還在笑那龍畫得歪歪扭扭,轉瞬間就沒了聲。
溫羽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龍的犄角像極了隱蛟島祠堂樑柱上的雕刻——她父親總說,那是蛟龍幫的根。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直到溫羽凡喊她「該走了」,才猛地回過神,慌忙點頭,卻沒了剛才的雀躍,連腳步都沉了些。
最明顯的是那次路過鎮上的集市,她撞見個穿藍布衫的男人牽著小姑娘的手,小姑娘舉著糖葫蘆蹦蹦跳跳,男人彎腰替她拂去肩上的絨毛。
李玲瓏原本笑著的嘴角會猛地僵住,腳步也慢了半拍。
直到那對父女走遠了,她才收回目光,低頭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小時候我爹也總牽我手,去碼頭看船。」聲音輕得像怕被風颳走。
溫羽凡看在眼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下。
他漸漸明白,這姑娘的活潑像層薄薄的糖衣,裹著的是沒說出口的惦念。
只是他從不多問,就像她從不說疼。
路還長,風還冷,但至少此刻,摩托車的引擎又響了起來,她重新抓緊了他的衣角,聲音里又帶上了熟悉的輕快:「師傅,前面好像有賣烤紅薯的!」
他嗯了一聲,擰動油門。
……
溫羽凡這一招確實有效,三天時間過去,摩托車碾過的塵土裡沒混進半點血腥味,連後視鏡里偶爾閃過的貨車燈光,都帶著尋常旅途的鈍重暖意。
這一天午後,日頭正烈,國道旁的老槐樹投下片歪斜的蔭涼。
樹底下擺著個鐵皮攤,攤主是個皮膚黝黑的老漢,正用蒲扇扇著煤爐上的鐵鍋,鍋里的炒花生蹦出「噼啪」的響,混著遠處稻田飄來的稻花香,漫出股讓人放鬆的煙火氣。
溫羽凡停了車,買了兩袋炒花生,又要了兩個剛出鍋的白面饅頭。
他和李玲瓏就坐在攤旁的小馬紮上,饅頭的熱氣熏得人鼻尖發癢,李玲瓏剝開顆花生,指尖沾著細碎的紅衣,吃得眼睛發亮:「師傅,這花生比上次在駐馬店買的甜。」
溫羽凡沒應聲,手裡捏著半個饅頭,咬了兩口卻沒怎麼咽下去。
他的目光越過國道旁的白楊樹,落在更遠處的地平線上。
那裡的雲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疊,原本淡白的雲絮被風揉成灰黑色,像被打翻的墨汁在天上暈開。
「我們這幾天一路走來,有些太過平靜了……」他忽然低吟出聲,聲音輕得像被風颳過的草葉,捏著饅頭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
李玲瓏正把花生殼扔進攤旁的竹筐,聞言抬起頭,睫毛上還沾著點花生碎屑:「這樣難道不好嗎?」她的聲音裡帶著點天真的雀躍,仿佛這三天的安穩能一直拖到京城,「沒人追,不用躲,多好……」
「這反而不對勁。」溫羽凡打斷她,目光掃過遠處起伏的田壟,那裡的玉米稈被風吹得往一個方向倒,像片沉默的浪,「岑家的人不是善茬,洪門那群餓狼更不會輕易鬆口。咱們從岳陽一路逃到這兒,他們怎麼可能突然就斷了蹤跡?」
溫羽凡轉過頭,視線落在她被陽光曬得發紅的臉頰上,喉結動了動:「若是我想得沒錯,敵人肯定是已經猜到了我們的目的地。」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敲,「這個時候,他們可能已在京城周邊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風突然緊了些,卷著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無數雙耳朵藏在葉縫裡。
李玲瓏臉上的笑意淡了,她攥緊了手裡的花生袋,袋子被捏出褶皺,「嘩啦」的響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她抬頭看溫羽凡的側臉,陽光在他下頜線投下道鋒利的陰影,連平日裡帶著點暖意的眼神,此刻都浸著寒意。
「師傅,我們別去京城了,」她的聲音帶著點急,眼睛裡的光暗了暗,「換個地方,往南走,或者去山裡,難道不行嗎?」
溫羽凡搖了搖頭,動作裡帶著種近乎疲憊的無奈:「我們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他的目光掃過西邊,仿佛能穿透千里之外的戈壁:「無論是西方那廣袤無垠的沙漠,還是北方荒無人煙的荒原,風沙里藏不住腳印,雪地上蓋不住車轍。」他又看向東邊的國道盡頭,「就算乘船遠渡重洋,或是搭乘飛機,機場碼頭的監控比蛛網還密,我們的臉早就被岑家和洪門記在心裡了。」
他想起岑天鴻刀劈列車時那道駭人的刀氣,後背的舊傷突然隱隱作痛,像有條冰線順著骨縫往裡鑽。
「而且就算逃得了一時,一旦等到岑天鴻傷勢痊癒……」他咬了咬牙,把後半句咽了回去,但那層寒意卻漫到了眼底,「以他宗師的修為,無論天涯海角,我們都難逃他的追殺。」
「唯有京城,」他的聲音忽然定了些,像沉在水裡的石頭,「還有一線的生機。那裡勢力錯綜複雜,盤根錯節,規矩比刀子還硬,他們就算再瘋,也不敢在天子腳下明目張胆動手。」
李玲瓏的眉頭擰成了個疙瘩,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小馬扎的木縫:「但……他們既然在京城周邊設下了埋伏,我們怎麼進去呢?」她想像著那些藏在暗處的刀光劍影,後背泛起一陣涼意。
溫羽凡的眼神驟然縮緊,像鷹隼盯上了獵物,那點狠厲從眼底漫出來,連聲音都帶著股金屬的冷硬:「衝進去。」
「啊!」李玲瓏驚得猛地抬頭,手裡的花生袋「啪」地掉在地上,幾顆花生滾到馬扎底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溫羽凡眼裡的決絕釘住了。
溫羽凡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鬱氣全吐出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目光掃過國道延伸的方向,那裡的路面在陽光下泛著白光,像條通往未知的鐵帶。
「我們越是拖延,京郊周邊聚集的敵人就會越多。」他的聲音平穩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與其這樣四處躲避,浪費時間,倒不如拼上一把,一口氣騎著摩托車直闖京城!」
他看向李玲瓏,眼神里有了點溫度:「他們未必料到我們敢這麼幹,說不定還能在他們的網沒收緊時,撕開個口子。」
李玲瓏看著他被陽光拉長的影子,那影子筆挺得像柄沒出鞘的劍。
她知道溫羽凡一旦下了決定,就不會再改。
這些天跟著他繞小路、躲監控,她早就在他沉默的背影里看懂了什麼是擔當。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花生袋,拍了拍上面的土,然後猛地挺直腰杆,聲音里的猶豫被一股勁兒頂了出去:「那好吧,師傅。我們就沖一把,搏一搏!」
話音剛落,溫羽凡已經跨上了摩托車。
他擰了擰油門,引擎「突突」地響了兩聲,像是在回應他的決心。
李玲瓏拍掉手上的花生殼,利落地跳上車后座,這次沒再像之前那樣輕輕拽著他的衣角,而是把手臂環得更緊了些。
摩托車調轉車頭,車輪碾過槐樹下的陰影,猛地衝上了筆直的國道。
之前繞路時的蜿蜒曲折被拋在身後,眼前的路像條繃緊的弦,直指東方那片被雲影籠罩的天際。
……
夜半時分,摩托車的引擎轟鳴聲在空曠的公路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尾音,剛駛過霸州地界的路牌。
慘白的月光像被揉皺的錫紙,零零散散鋪在路面上,柏油層泛著青灰色的冷光,偶爾有被車輪碾出的裂紋,像凍僵的蛇鱗,在月色下泛著死寂的光澤。
風裹著晚秋的寒意掠過田野,把公路兩側玉米地的秸稈吹得「沙沙」作響,像是有無數人在暗處踮腳張望。
突然,溫羽凡的右手猛地攥緊剎車把。
「吱——」
剎車皮與輪轂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摩托車後輪在路面上拖出半米長的黑痕,橡膠燃燒的焦味混著夜風飄進鼻腔。
車身劇烈震顫了兩下才穩住,車把上的後視鏡還在來回晃動,映出身後空無一人的公路,像條被截斷的黑色綢帶。
引擎的轟鳴驟然掐斷,四周瞬間陷入一種近乎窒息的寂靜。
風穿過玉米地的「沙沙」聲被無限放大,秸稈摩擦的細碎聲響里,仿佛藏著無數雙鞋底碾過泥土的動靜。
遠處不知哪片林子傳來夜鳥的驚啼,剛起頭就被風吞沒,更顯得這方天地空曠得嚇人。
李玲瓏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緊,猛地往下沉。
她原本靠著溫羽凡的後背昏昏欲睡,此刻瞬間驚醒,指尖下意識掐進溫羽凡運動服的布料里,指腹能摸到布料下肌肉的緊繃,像拉滿的弓弦。
「師傅,怎麼了?」她的聲音帶著剛被驚醒的沙啞,尾音在夜風裡打了個顫。
目光掃過兩側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只覺得那片黑暗像活物的嘴,正緩緩張開。
溫羽凡沒立刻回答。
頭盔的擋風鏡反射著月光,鏡片後的視線卻穿透了眼前的黑暗。
在他靈視之力的籠罩下,公路兩側百米內的一切都無所遁形:玉米地里半蹲的黑影握著閃冷光的弩箭,路東的草垛後露出半截鐵鏈的寒光,甚至遠處樹幹後藏著的人呼吸時起伏的肩頭,都清晰得如同在白晝下。
他長嘆了一聲,氣息從頭盔的透氣孔噴出,凝成一小團白汽,瞬間被風吹散。
「哎……這下麻煩了……」他的聲音里裹著的無奈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沒人知道,就在他捏下剎車的前一秒,一連串尖銳的「叮叮」聲已像驟雨般劈進他的耳膜。
那是只有他能聽見的系統提示音,每一聲都像淬了冰的鋼針,扎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密集得讓他後頸的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滑,在運動衫里洇出一道涼痕。
這聲音是死神的鼓點,敲得越急,離絕境就越近。
李玲瓏看不見那些藏在黑暗裡的威脅,卻能清晰地瞧見溫羽凡握著車把的手。
他的手指根根繃直,指節白得像要裂開,連帶著車把都在輕微抖動,仿佛有股無形的力量在撕扯他的手臂。
那雙手剛剛還穩穩地擰著油門,帶著她穿過顛簸的土路,此刻卻抖得像篩糠——李玲瓏的心,跟著那抖動一點點沉了下去。
四周的風突然變得粘稠起來,帶著晚秋枯草的澀味,卷得路邊的狗尾草沙沙亂響。
那聲音細碎又密集,像是有成百上千條毒蛇正貼著地面遊走,鱗片刮過乾燥的草葉,吐信時的嘶嘶聲混在風裡,順著摩托車的縫隙往骨頭縫裡鑽。
李玲瓏戴著那頂粉色小熊頭盔,塑料外殼被夜露浸得發潮,悶熱的空氣裹著她的呼吸在鏡片後凝成白霧。
二手摩托車的發動機在腳下嗡嗡震顫,鐵皮油箱偶爾發出零件鬆動的哐當聲,可這些都擋不住那片越來越近的沙沙聲。
它們像附骨之疽,穿透頭盔的隔音棉,鑽進耳道深處,讓她後頸的汗毛根根豎了起來。
手心的汗早就浸透了手掌,黏在車座的皮革上,每一次車身顛簸,指尖都要打滑。
「師傅,周圍好像有什麼東西過來了!」她的聲音在頭盔里撞出回聲,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哭腔。
那些細碎聲響在寂靜里被無限放大,像是有群餓狼正踩著玉米秸稈逼近,粗重的喘息聲混著爪牙刮擦地面的鈍響,從左、從右、從身後的黑暗裡湧來,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要把這單薄的摩托車連同他們倆一起困在中央。
她甚至能想像出那些隱藏在陰影里的眼睛,亮得像寒星,正死死盯著他們的後心。
溫羽凡的頭盔鏡片反射著慘白的月光,沒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可攥著車把的手已經給出了答案。
他的指節繃得像鐵鑄的,虎口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拔出你的劍,我們只能殺出一條血路了!」他的聲音透過頭盔傳出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冷硬,話音未落,右手已經猛地擰向油門。
「轟——!」
發動機的嗡鳴瞬間炸成咆哮,像是瘸腿的野獸突然掙脫了枷鎖。
油門線被扯到最緊,發出細微的繃直聲,後輪在路面上狠狠一碾,捲起的碎石子噼里啪啦打在擋泥板上,濺起的塵土在車燈光柱里翻騰成一條黃龍。
李玲瓏的心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左手死死摳住溫羽凡腰間的運動服,右手摸到劍柄時,才發現掌心的汗已經把劍柄上的蛟龍紋浸得發亮。
指尖在顫抖,膝蓋也在不受控制地打顫,可當「拔劍」兩個字鑽進耳朵,身體已經先於大腦行動。
「噌」的一聲輕響,軟劍從鞘中滑出,月光順著劍脊淌下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冷冽的光。
那點光映著她發白的嘴唇,卻壓不住眼底驟然燃起的狠勁。
摩托車像離弦的箭,車頭微微上翹,車輪碾過路面的裂紋,發出「咯噔」的震顫,身後的煙塵拖出十幾米長,在夜風中久久不散。
就在這時,四周的沙沙聲突然變了調。
不再是細碎的遊走,而是成百上千片草葉被同時撥開的「嘩啦」聲,像是漲潮的海水,從公路兩側的玉米地、排水溝、甚至路邊的灌木叢里湧出來,帶著一股迫人的腥氣。
「嗖!嗖!嗖!……」
破空聲緊接著炸開,尖銳得像冰錐扎進耳膜。
數十道黑影從黑暗裡竄出來,在車燈的光柱里划過一道道森冷的弧線……
是弩箭!
箭頭淬過的寒光比月光更冷,箭羽振動的頻率幾乎要和心跳重合,密密麻麻地織成一張死亡之網,當頭罩下來。
溫羽凡把油門擰到了底,摩托車在狹窄的公路上左搖右擺,車身傾斜的角度幾乎要貼到地面。
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發出焦糊的氣味,混雜著揚起的塵土,嗆得人喉嚨發緊。
他的身體隨著車把劇烈晃動,後背的舊傷被牽扯得發疼,可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每一次轉動車把都精準地避開一簇弩箭。
多數弩箭擦著車身飛過,箭頭「篤」地釘進路邊的樹幹,箭尾還在嗡嗡震顫。
但有幾支箭明顯帶著老手的預判,它們像是長了眼睛,總能提前堵死摩托車的走位:
一支擦著李玲瓏的頭盔飛過,塑料外殼被劃出一道白痕;
另一支直奔溫羽凡的後心,帶著凌厲的破空聲。
「喝!」
李玲瓏的嬌喝在風裡炸開。
她手腕一翻,軟劍突然在空中挽出個圓,劍光像突然綻放的銀花,「叮叮噹噹」的脆響連成一片。
迎面而來的弩箭撞上劍刃,要麼被攔腰斬斷,斷箭打著旋飛進玉米地;
要麼被劍尖一挑,改變方向,「噗」地扎進路邊的泥土裡。
然而,敵人的攻擊遠未結束。這群伏擊者顯然做足了功課,每一招都奔著取命來,像一群蟄伏已久的餓狼,終於露出了獠牙。
摩托車正以破竹之勢往前沖,車燈劈開的光柱里突然划過兩道黑影。
「唰唰」兩聲銳響,像是布料劃破空氣,又像是野獸從草叢裡竄出——兩名鐵塔似的大漢已然出現在道路兩側。
他們肩寬幾乎能塞滿半條路,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還粗,臉上橫肉堆壘,眼神狠戾得像要把人生吞活剝。
沒等李玲瓏看清他們的動作,兩人已經彎下腰,粗壯的手掌死死扣住地面的什麼東西。
下一瞬,「嘩啦」一陣塵土飛揚,地面的碎石子像受驚的螞蚱似的蹦起來——一條胳膊粗的鐵鏈正從土裡被拽出來!
鐵鍊表面鏽跡斑斑,卻掩不住那股冷硬的金屬光澤,鏈環之間摩擦碰撞,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像是無數根鋼針在刮擦耳膜。
不過眨眼的功夫,這條黑黝黝的「鐵蛇」已經繃得筆直,橫亘在路中央,鏈上的倒刺閃著寒光,把前路堵得嚴嚴實實,連只鳥都飛不過去。
但溫羽凡的瞳孔早在兩秒前就縮了一下。
靈視之力早讓他看清了玉米地里那兩道埋伏的氣息,甚至能瞧見鐵鏈埋在土裡的弧度。
「抓穩!」他喉間爆出一聲暴喝,聲音像淬了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話音未落,他雙腿猛地收緊,膝蓋內側的肌肉賁張起來,像兩把鐵鉗死死夾住油箱,連車座的鐵皮都被夾得「咯吱」作響。
同時右手手腕翻轉,將油門擰到底。
「轟!」摩托車的引擎瞬間炸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獸發出狂怒的嘶吼,後輪在路面上瘋狂轉動,捲起的碎石子「噼里啪啦」打在擋泥板上,濺起的塵土在光柱里翻騰成一條黃龍,直衝天幕。
李玲瓏只覺得胃裡猛地一沉,像是坐了把失控的過山車,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她甚至來不及尖叫,視線里的地面已經在飛速後退,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近的夜空。
而此時的摩托車前輪正以驚人的角度往上翹,車身幾乎要豎起來,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帶著兩人往空中衝去。
「啊!」直到這時,驚叫聲才從她喉嚨里擠出來。
左手條件反射地纏上溫羽凡的腰,手指像長了鉤子似的摳進他的運動服里,布料被攥得發皺;
右手緊攥的軟劍差點脫手,劍柄上的蛟龍紋硌得掌心生疼,才讓她勉強穩住。
呼嘯的風聲灌滿了頭盔,像有無數隻手在耳邊拉扯。
李玲瓏透過被呼吸霧住的鏡片往下看,那條猙獰的鐵鏈正擦著摩托車底盤掠過,鏈上的倒刺刮過金屬車身,「呲啦」一聲,迸出一串火星,紅得像血,在黑夜裡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弧線。
那感覺,就像死神的鐮刀剛從腳邊掃過,寒氣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大概是這一下剮蹭太猛,摩托車在空中突然失去了平衡,車把開始劇烈抖動,像狂風裡的蘆葦,又像驚濤中的孤舟,左右搖擺,隨時都可能側翻。
李玲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覺下一秒就要被甩出去。
可溫羽凡的眼神卻穩得可怕。
他雙手牢牢把住車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手背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丹田處的乾坤功內勁猛地流轉,順著手臂灌注到指尖,硬生生壓下了車把的晃動。
在離地近兩米的空中,這輛破舊的二手摩托竟被他強行穩住,像一隻被馴服的野獸,雖然仍在顫抖,卻牢牢攥在了他的掌控之中。
但死亡的獠牙此刻才真正刺破夜幕。
摩托車前輪剛要觸地的剎那,路邊的玉米秸稈突然像被巨力劈開,「嘩啦」一聲暴響中,一道黑影裹挾著勁風撞了出來。
那是個鐵塔般的大漢,隆起的肌肉把粗布短褂撐得鼓鼓囊囊,每塊線條都像被鐵匠反覆捶打過的精鐵,虬結的青筋在黝黑的皮膚下突突跳動,仿佛隨時會撐破表皮。
他手裡那柄重錘簡直是件兇器——錘頭足有半人高,邊緣還沾著沒擦淨的鐵鏽,在慘白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木柄被掌心的汗浸得發亮,一看就知道被攥了無數次。
誰都沒料到這尊「移動小山」能有如此迅猛的速度。
他衝出的瞬間,地面都跟著顫了顫,重錘被他掄得像道黑色旋風,帶起的氣流颳得路邊狗尾草貼地倒伏,空氣里瞬間灌滿了鐵器破風的銳嘯。
「嗬!」大漢喉間爆出一聲悶吼,像頭被激怒的黑熊。
重錘在空中劃出道猙獰的弧線,錘面帶起的風聲幾乎要撕裂耳膜,看那軌跡,分明是要在摩托車落地的剎那,將人和車一起砸進柏油路面里。
溫羽凡後頸的汗毛猛地豎了起來。
靈視里那道沉重的氣勁像座山壓過來,根本避不開。
他甚至沒時間讓喉嚨發出聲音,右手像鐵鉗般猛地向後抄去,精準扣住李玲瓏細瘦的腰。
同時雙腿肌肉賁張,靴底狠狠蹬向腳踏,「咔」的一聲,腳踏竟被蹬得微微變形。
丹田的乾坤功內勁瞬間涌遍四肢,他帶著李玲瓏像被彈弓射出的石子,猛地向上拔起。
身體在空中擰出個利落的弧線,李玲瓏的驚呼聲被風吞了一半,軟劍在她手裡劃出道慌亂的銀光。
兩人的影子在車燈餘光里疊成個翻滾的黑團,堪堪避過重錘掃來的勁風。
「嘭!」
重錘終究還是追上了摩托車。
巨響像悶雷在耳邊炸開,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溫羽凡在空中扭頭時,正看見錘頭砸在油箱上的瞬間——鐵皮像紙糊似的凹陷、撕裂,車把被震得向上翹起,前輪當場飛了出去,輪圈在空中轉了幾圈,「哐當」砸進玉米地。
緊接著是鏈條崩斷的脆響,齒輪、螺絲、塑料外殼……零件像被打翻的豆子,密密麻麻濺向四周,有塊碎玻璃甚至擦著他的靴底飛了過去。
摩托車的主體像被抽走骨頭的野獸,軟綿綿地癱在地上,又被重錘的余勁帶著滾到路邊,車座墊的海綿都露了出來,看著狼狽又可憐。
可這還沒完。
溫羽凡和李玲瓏剛落地,急忙轉身看去。
不知是重錘砸擊時迸出的火星,還是零件摩擦帶起的火苗,「噌」的一下,那漏著油的油箱突然騰起團藍火。
不過半秒,火苗就舔舐著汽油瘋長——「轟!」
沖天的火光猛地炸開,紅得像燒紅的烙鐵,瞬間照亮了方圓百米的玉米地。
火光里,那輛二手摩托車正在熊熊燃燒,車架子漸漸扭曲、熔化,曾經載著溫羽凡穿過川省的夜、苗地的晨、駐馬店的田埂的鐵殼子,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焦炭。
李玲瓏看著那團火,突然想起在老王機修鋪,溫羽凡替她選粉色頭盔時的樣子;
想起在國道邊,兩人分吃白面饅頭時的熱氣;
想起車把上總被她攥皺的防滑布……
她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溫羽凡的目光則死死釘在那團蜷在火焰里的藍布上。
火苗正張著貪婪的舌頭,一寸寸舔舐著布料邊緣。
原本靛青的布面被灼得發黑髮焦,邊角捲成焦脆的炭屑,隨著熱浪輕輕顫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成齏粉。
火星時不時從布包里竄出來,帶著「噼啪」的輕響,濺在周圍的焦炭上,旋即熄滅。
他的指節在身側攥得發白,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布包里的苗服正被火焰吞噬。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靛青色對襟衫在火里蜷縮的模樣:
粗麻纖維遇熱收縮,衣襟上細密的盤扣被燒得變形。
那衣服曾裹著他闖過五毒陣,擋過竹箭的鋒芒,布料上還留著蠱藤汁液的青紫色印記,如今卻要和火焰一起化為灰燼。
還有那隻銀鈴。
火焰燒得旺時,布包里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叮」。
像是最後一聲嗚咽,細弱得幾乎被火苗的「噼啪」聲蓋過。
溫羽凡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他認得那聲音。
阿朵把鈴鐺塞進他掌心時,銅面涼絲絲的,刻著蠱文的紋路硌著指腹,她說「遇著不乾淨的東西,搖一搖」。
此刻那鈴鐺許是被燒得發燙,鈴舌撞在壁上,才發出這聲垂死的輕響。
熱浪撲面而來,帶著焦糊的氣味,嗆得他鼻腔發酸。
他卻沒動,視線穿過跳動的火光,仿佛還能看見阿朵站在吊腳樓門口的樣子:靛青色百褶裙被山風掀起,耳後蛇形刺青在晨光里若隱若現,她說「阿朵的店是全苗疆最安全的店」。
藍布包漸漸塌了下去,布料徹底被火焰熔成黑灰。
那些藏在布里的溫度、氣味、聲音,那些在苗疆霧裡偷來的安穩,終究還是被這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
然而,此刻的情況根本容不得兩人沉湎於那點轉瞬即逝的傷感。
火團還在噼啪作響,熱浪卷著焦糊味撲面而來的瞬間,那個手持巨錘的壯漢已經動了。
他鐵塔般的身子往前傾著,精鐵錘頭在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火星,紅的、白的火星子像被碾碎的星子,簌簌落在地面,又很快被他沉重的腳步碾進裂紋里。
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有柄重錘砸在鼓面上。
「咚!……」
沉悶的響聲順著地面爬上來,震得溫羽凡腳底板發麻,連路邊的碎石子都跟著打顫,細小的塵土被震得騰空而起,在火光里跳著慌亂的舞。
他臉上的橫肉隨著步伐一抖一抖,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溫羽凡,像是盯著砧板上的獵物,每道眼神都帶著要把人砸成肉泥的狠勁。
兩側的鐵鏈聲突然變得刺耳起來。
那兩名大漢不知何時已經調整了姿勢,粗壯的胳膊掄著鐵鏈在身側畫圈,鏽跡斑斑的鏈環碰撞著,發出「咯吱咯吱」的怪響,像是無數生鏽的關節在摩擦。
鐵鏈在空中甩動時,帶起的風颳得人臉生疼,那些尖銳的倒刺在火光里閃著冷光,時而繃直如鐵鞭,時而盤繞成蛇形,仿佛下一秒就要猛地竄過來,死死纏上兩人的脖頸。
其中一個大漢的青筋暴起,手背上的肌肉突突跳動,鐵鏈在他掌心靈活得不像話,竟真生出幾分活物般的猙獰。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四周的動靜。
火光像盞巨大的燈籠,把方圓幾十米的玉米地照得如同白晝。
就在這片光亮里,草叢開始成片成片地晃動。
「嘩啦、嘩啦」的聲響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有無數隻野獸正從地底鑽出來。
先是一道黑影從玉米稈後閃出來,手裡的砍刀在火光里劃出道冷弧;
緊接著,斜前方的排水溝里竄起個人,肩上扛著根碗口粗的木棍,棍頭還沾著泥;
右側的灌木叢里,有人舉著鏽跡斑斑的鐵叉探出頭,叉齒上還掛著幾片枯葉……
越來越多的人影從暗處湧出來,密密麻麻的,擠得玉米地的秸稈嘩嘩作響,連月光都被他們的影子切成了碎片。
這些人手裡的傢伙什更是五花八門:
有磨得發亮的短刀,有纏著布條的長棍,有槍頭生鏽的紅纓槍,甚至還有人握著鋤頭、鐮刀,木柄上的汗漬被火光映得發亮……
顯然他們是把能動員的人全叫來了,連帶著家裡幹活的傢伙都當成了兵器。
他們沉默地往前挪,腳步踩在乾枯的草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隻螞蟻在爬。
人影越聚越多,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慢慢收緊,把溫羽凡和李玲瓏圈在正中央,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網的邊緣,是閃爍的兵器寒光和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網的中央,只有兩人被火光拉長的影子,和那輛還在燃燒的摩托車殘骸發出的最後幾聲噼啪輕響。
(還有更新耶)